《残唐逢和英雄通俗演义》铁裂帛

1、引首回

　　有诗曰：

　　翻复升沉二十冬，前途一半已成空。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日出怀抱美娼妇，夜半身傍秋蒿蓬。

　　有朝挣出樊笼里，才知天下一彀中。

　　想那四川残唐逢和英雄，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之事，本该沉潜埋没，随它自去。若定要提起，便免不得千言万语说在一个人身上。

　　话说不知哪年哪月、哪朝哪代，好似邃古，又如当今，在那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成都府有一协都头，名为李玕，乃是唐朝李氏遗孤。只因他动用私权，迫害良人，被成都府尹断了二十脊杖，刺下两行金印，迭配岭南。

　　李玕顺江而下，途过湖广地面，因在码头带枷打翻十数名好汉，深受楚地龙襄行会陈氏掌门喜爱。陈掌门便将李玕留下，花钱打动关节，替他在四川赎罪了事，拜作商行西川分堂主，送回成都，经略四川事宜。

　　李玕拜了分堂主，便溯江回转成都，在成都城西南十里处，前朝蜀王红楼牌坊以下，寻了一间铺面，摆下一桩生意。陈掌门又调拨重金粮秣，以资其用。

　　看官问了，这龙襄行会与李玕做的是什么生意？不瞒列位说，那时世道，犹重商而贱农，汉地两京二十四省之内，商行帮会无算，又有五家行会为最大，乃是广东虎贲会、湖广龙襄会、南直隶佛狸小驿、北直隶有二家，赓韵堂、妙手堂。

　　此诸行会，除却本家行庄馆铺，麾下分舵更是无数，三百六十行，无不涉猎，可谓连天彻地、通神役鬼。临海的贩盐、依山的采矿、平地里保镖、坎坷处落草。其中亦不乏打家劫舍，拦路剪径的，只是诸行会手段通天，地方官府也奈何他不得。

　　那李玕身在成都府，乃是朝廷重镇，安敢落草做强人？只好单靠着一张红嘴、两道白牙，每日品天论地，臆说人物，再暗中遣手下帮闲亡赖之流，去至彼家商坊之中，敲磕勒索而已，李玕自谓之“查坊”。此举惹得成都大小豪霸一时竞相效仿，商户苦不堪言。成都时有说话人李伯经，颇受蜀人宠捧，名贯乡里，李玕遂自谓“坊间李伯经，闾里月旦评”。

　　那时又有一类游戏，作于围场之中，专供人在围场中厮斗。围场有六七十丈方圆，东西横贯一条溪流，谓之“楚河汉界”。南北两端，又各有一处高丘。自高丘以下，分出三路甬道，径向彼端而去。两端而来六路甬道，便捉对汇合于溪流之中。围场以内，除高丘、甬道、楚河汉界外，便俱是丛林泽野，其中遍布丘壑沟堑、杂薪丛棘。又有赤虎灰熊、鹰隼封豨、豺狼蟾蜍、乖龙巴蛇，盘踞其中，以供人搜畋打猎。

　　于是以中间溪流为界，分作红黑二阵，以区别敌我双方。双方各在其高丘之上建一处营垒，谓之“九宫”。九宫前头建大纛，高五丈，大纛披靡者，为负。自大纛而下，直至溪边，甬道上处处分列谯楼箭塔，上有士卒伺敌。欲取彼方大纛，需三路攻拔箭塔而进，故而称为“塔战”。又以塔破之时，人多呼喊：“莫拔我塔！”，故又称“莫拔”。

　　此种游戏，本是舶来之物，传至中土，甚为风靡。可以在场中围战，亦可以于场外斗赌。故而引得诸家行会豢养选士，专于塔战。复于场外设立赌场，坐庄以牟利。

　　李玕曾经枷打好汉，便是情急生智，抢开左右公人，闯入龙襄行会的塔战围场，这才引得陈掌门注目。李玕做敲磕勒索日久，终不是出路，便私下也设了几间小赌局。只是塔战赌场，已为诸家行会分定，李玕不敢染指别人的场子，便只能刨吃些自家的墙角。日子久了，此情也为陈掌门察知，陈掌门惟念其才，便也不加追究。

　　似是如此敛略了数年，眼见生意日大，李玕便同乡党四人，并姘头一人，搬出成都，移根到温江。在当地盘下一方深庭大院，修了二层殿阁，描龙画凤，朱门绿瓦。李玕便依此建立酬祥行会，专司赌博，又兼有勾栏。一时间四野趋附，可谓风头无两，自是李玕便暗生不臣之心，上道不敬朝廷官府，下道不礼龙襄掌门。

　　不久此情便为陈掌门所察，遂日减了资助，惹得李玕十分不悦。另在成都府锄治之下，严禁查坊，又折损了李玕下面不少生意。此时李玕志得意满，正是矜骄傲愎之时，一怒之下，干脆不做齐民，反了王法去者。

　　于是李玕东据江安堰、西据金马河，在温江高筑营垒坞堡，广纳四方强梁好汉，竖起“替天行道”大旗，自称唐国大圣公，置公卿百官，修筑璜台，杀白马乌牛，郊祀天地。继而招兵买马，筑寨营垒，割据州府，攻城陷邑，戕官拒捕，称霸一方，史称西唐。李玕在新津县把住江口，修建横江水门，阻断江漕，盘剥东方商旅，尤不准龙襄行会旗下商贾入成都。陈掌门闻知大怒，两家于是貌合神离，几动刀兵。

　　龙襄眼见李玕做大，便趁其省亲江西之时，一纸诉状暗投京师刑部，状告其心腹陈懿欺天罔上，贪墨官银百万。朝廷层层追查下来，李玕时身在异乡，唯恐生变，只得亲以囚车槛之，扭送陈懿到京。

　　李玕自无了龙襄的资助，又折损一臂，便日渐笃信牟尼教，终日修炼大乘心法，懒于军政大事。又亲信小人，疏远忠良，惹得上下反目，左右离心。

　　后龙襄行会复与李玕通好，邀与天下好汉，会猎新津。李玕遂打开江门，斫断横江铁锁，放纵湖广商旅入成都。

　　时有湖广巨贾释观觉，其人笃信释教，手不释经卷，以白马驮经，白象担货，走水道入成都。怎料道中遭几名亡赖嘲谑，竟惹得他大发雷霆，以释教正教、明教□□为由，打死嘲谑者二人，将尸首剥脱悬桅，招摇过市。蜀地齐民不忍，请下尸首安葬，释观觉非但不从，反而出言羞辱，以致激起土人哗变。蜀人蜂拥蚁聚，围攻湖广商船，却遭龙襄行会部曲以硬弩乱箭射杀，死伤无算。

　　会猎不成，反酿血祸，两家撕破面皮，刀兵再起。

　　唐国公李玕于是南结虎贲会，调发大军，陈兵江岸，结营二十里，却在寒江口为东军一把火烧得大败，史称“寒口之战”。李玕迫于无奈，引军退保温江，弃五千乡勇于不顾，使之尽陷于东军之手，饱受嚣凌。

　　待乡勇归来，众皆有拳拳之心、复战之意，不料此时恰逢李玕功成圆满之期，亟待摆下无量功莲花宝坛，闭关修炼。倘若一旦耽搁，毕生功德尽失。

　　李玕由是无心朝政，竟亲下罪己诏书，赔缴岁币百万，草草偃旗息鼓，惹得军民怨声载道。又将内事付与詹逸飞，外事付与戴代，径自闭关修炼去也。

　　怎料那戴代，只因西唐日衰，俸饷大减，早欲叛逆、取李玕而代之，便使毒计煽动詹逸飞。想那詹逸飞也是昏愦痴愚之人，竟听信谗言，不但不即行安抚，反将围攻释观觉的哗变主谋淹杀在嘉陵江畔，本欲杀鸡儆猴，却不想一举反激得蜀地大乱，义军蜂起。

　　数月后，李玕功德大成，五内涤污秽，六根袪肮脏，金身、豪光蔽体，白毫生于眉间，又有极乐永恒大明尊佛躬亲下降，册封李玕为八面玲珑旃檀佛，接引光明境而去。

　　恰在此时，有乡勇冒死潜入酬祥楼，飞身窃走牟尼钤印。那钤印乃是莲台护法八宝，缺一不可。于是登时打破宝坛，惊走明尊，使李玕不能修成正果，失去功德大半。

　　乡勇窃出牟尼钤印，便将之缴上朝廷，具言李玕信奉□□，修炼妖法，蛊惑百姓。又勾结龙襄行会，秣兵历马，图谋不轨，意图颠覆。

　　唬得陈掌门血书上表陈情，不等朝廷答覆，便遣部众飞渡夔门，直取成都，自先剿了西唐国，要拿李玕人头请罪。只是不料乱军之中走脱了李玕，使他逃去海外沉潜，不在话下。

　　唐亡之后，李玕旧将故吏瓜分唐地。左将军戴代里通龙襄，强占夫人冯氏，却遭乱民陷害，反为东军剿灭，不知所踪。

　　义子李虬髯，流落街巷；阉臣张弢，投敌叛国。

　　右将军詹逸飞、猛将蒋靖川、太仆宋栋天、先锋李德聿等，皆四散零落，或落草于窠穴，或沉潜于江湖。蜀地一时无主，将星暗淡。

　　谁知经年以后，李玕潜返神州，改姓化名，在天子行扶犁亲耕之礼时跪颂天恩，竟搏得朝廷垂青，得以陈情。李玕上下打点，将谋反布教之罪尽数推给了戴代，自己撇得干净，于是一发勾去了案底，得以回转旧家，执掌旧业，再图江山。

　　西唐故事，自此而止；残唐故事，由此而生。

　　有分教：

　　放纵匹马归山去，招引无数聚义来。

　　却问残唐逢和英雄如何聚义，又惹来哪般故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