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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现在只剩下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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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正在醒酒的女人优雅的像个贵族小姐,从容不迫这个词我许久不拿出来用了,今天再次用上。
和朋友出去玩,飞机需要中转,于是只能在中转的城市待上一宿,明天再去赶飞机了。于是他说可以在他姐姐家过夜,反正可以省钱,于是就过去了。在那座寸土寸金的都市里,他姐姐买了栋别墅,用来闲时度假,今晚就去那吧。
他姐姐倒是个爱聊天的人。
家里那边现在应该拜神了吧,这个时候,嗯,拜天公吧
那是十五才拜的,昨天是拜慈悲娘娘
哈哈哈,好多年没回去都快忘了
那就找时间回去一趟嘛
不回去啦,免得落人口舌
大家都这样,不理他们就是
每次回到村里,听听那几个长舌妇在小巷子里骂我,每次都那几句,也不嫌烦
骂什么
说我找了个离过婚的男人结婚,私生活估计不检点这些的,听的我烦躁,后来的好几年都没再回去过,在这边挺好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到要来广州,女孩子家的就这么出来不安全吧
那是家里穷,弟弟妹妹也多,这当老大的不得想法子出来赚钱嘛,然后就跟隔壁村的一个女孩出来广州赚钱.
后来给一个猪肉店的老板当下手,也算是稳定下来了吧。然后稳定后就把弟弟也叫来广州了,别老窝在家里给家里添负担了,男孩子嘛,然后我们两人就一起找了个房子租下来了
那最开始和你一起来的朋友呢,你们没有一起合租嘛
她呀,早死了。
嗯?
被人骗去□□,给玩死了
哇,这事儿闹挺大的吧
没有,她父母早就死了,家里就一个爷爷,本来就重男轻女对她不管不顾的,现在死了也无伤大雅还能赚个几千块钱怎会不好。那个老家伙这辈子在那个时候靠这几千块就不用愁了
哎呀我真是没脑子,光顾着跟你们聊天了,来来来,品一品这瓶酒,味道我是真喜欢。
随着这股紫红色的液体倒入高脚杯中,故事开始了
那时候我在小巷子里的人好说歹说,还把家里寄过来的两罐油浸咸鱼送给了巷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总算是给弟弟在巷子里找到了一片摊位卖腌菜。而我依然在市场里给卖猪肉的老板打下手。两个人早上一起出门,在地铁口分开,傍晚在地铁口集合。我更累点,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还要去隔壁的菜场买大头菜,晚上在那间小出租屋里腌渍咸菜,然后一整个房间的腌菜会夹杂着汗味弥漫一股酸臭味。不过小出租屋的居民都还好,大多都是成群结队的建筑工人,一天都呆在塔吊上,什么恶劣环境没经历过,那还会在乎这个。楼上似乎是一位独居的老人,为人和善,见了面还会微笑的打个招呼,自然也不会说啥。最无法忍受的反而是自己,到了夏天,那些蚊虫就绕着那口腌制大缸绕圈圈,出租屋没空调,把脸藏到被子里一会儿就全身汗,把脸露出来一会就满脸包。
她猛喝了一大口酒,继续满上: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那口大缸,还是会心有余悸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才能安慰自己,说服自己,旁人的安慰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种□□的社交手段而已。趁我年轻,我不想那么快进入这个模式。
后来啊,小区出事了。楼上的老太太去世了,走了一星期,房东收租的时候才发现并报警了。那片区域便开始被说的有多不干净了。房东请了法师过来做法事,又是烧符又是洒水,还破例给他们降低了租金才让他们打消了搬走的念头。
她突然扑哧一下笑了:那时候真是太缺德了,楼上的老太太刚走,我们那天晚上就因为可以少交几十块钱的租金而高兴。哈哈哈那老太太要是在天有灵,一定想把我们一起带走吧。
他们在那栋出租屋里待了3年,她砍了整整三年的猪肉,她弟弟卖了整整三年的咸菜。日子转变是在那年除夕的前一天晚上。
除夕的那天早上猪肉是卖的最多的,所以前一天晚上,她要加班加点和老板一起切肉剔骨,整整三头猪,要赶在除夕当天早上切好。
她记得她那天的肉切的很快,她想赶回去睡一两小时的觉再过来上班。
那晚老板对她特别殷勤,殷勤到她觉得不自在。当那只油腻的手贴在她洗的发白发硬的牛仔裤大腿处时,她终于想起来要跑了。可是她没能跑出去,第二天的肉摊也没有开。
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很平静的告诉弟弟,也打电话给父母,她要结婚了。在父母眼里,她一向听话懂事,那是她第一次违抗父母的命令,她的态度第一次很坚定,不由人反驳,被父母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她如释重负。
她是在切肉的台子上醒来的,那个睡得像猪一样沉的男人把她搂在怀里,两把那天晚上刚磨好的刀就明晃晃的插在头顶上那堆切到一半的肉糜中。醒来的那一刻脑袋一片空白,只想拿过刀子把他给杀了,自己再自杀。可是男人醒了,夺过刀子直接甩在地上。她疯了一般,狠狠的抓住男人的肩膀,把指甲深深嵌进男人的光膀子上。男人也不反抗,死死的抱着她,不让她自残,好一会儿女孩终于停止了反抗,把头埋进男人的肩膀上,肩膀满是她用指甲扣出来的血。她哭的肝肠寸断。房间里的肉糜散落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房间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刚进食完的怪兽的胃,也像是一个开着粉红色花朵的花园。男人等女人冷静下来,猛地跪在地上,光着身子一个劲儿在她面前不停的磕头道歉,地上有一摊半凝固的猪血,他的额头膝盖很快便都沾上了那些深红色的血。他说只要不报警,他会对女人负责的。说着,他捡起地上的裤子,把口袋里的银行卡给了女孩,那是他全部家当。杀了6年猪,一共是四百块钱。女孩沉默了。那时的平均工资一个月是几十块钱,四百块不多,可是她确实第一次见过这个数量的钱,也第一次审视这个比她大了十六岁的屠夫,她知道屠夫是离过婚的,也晓得对她是真心好。
她安静下来,表示自己不报警。可是男人不放心,怕她自残也怕她报警,依然把她关在那间堆满猪肉的房间里,收走了所有刀具,转身出去给她买饭,全是她喜欢的食物,连大头菜也给她买好了整整一大袋。
女孩终于答应了,他们要结婚了。
那晚女孩没走,她们正式圆房了,依然在那间肉店里。肉已经开始发臭了。
太恶心了,现在一想到那种猪肉味就想吐。可是也没说啥,我第三天回来就安排婚事了。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妈都快气疯了,嫁给一个比我大十六岁的男人,还是个穷鬼。我爸说了,要是嫁给那种人就断了父女关系。
不过你当时是怎么想通的要嫁给他的
唉身子都脏了这辈子能好到哪儿去,还不如找个老实巴交的人认命算了。
不过你当时能有那种胆量说一定要嫁给他其实也不容易
哈哈哈小子,钱别说在当时,就是现在都算是很有说服力的。
所以我就搬到他家里住,当时连正规婚礼都没有,因为是二婚,双方父母都没来,我们在他家楼下的大排档和我弟三人吃顿饭就算是结婚了,连婚纱照都是结婚后的第六年拍的
挺好看的,这套婚纱照的价格不低吧
鬼知道这死鬼后来能给发财了,所以说天命难测嘛
听我弟说你最近在写小说
就随便写写
能看看吗
我给她看了前几篇,她笑着说道:阅历太浅了,写来写去都那些。
我一向对自己的文笔充满信心,可是她的这句话,我打从心底里认同。
她在往后的这几年,成人教育,考了驾照,会计师资格证,调酒师,心理咨询师,最近还在学竖琴,她初中没毕业,花了钱办了张初中毕业证,高中毕业证。后面的玻璃柜都是她的证书。
聊了许久,酒杯见底。她转身再去开一瓶。
你们明天要赶飞机,就再走一个就上楼休息吧。
醒酒器后的女人极尽优雅,像是一个生来就该如此高贵的公主,可是她确实是踏着泥泞过来的。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每一瓶高贵到天上的葡萄酒在最初都曾被踩在脚底下。
大人都曾苦过,姐姐苦是因为姐姐一直是姐姐。而她弟弟的苦,是因为弟弟成为了一个父亲。
他们家是一片建筑密度很高的商品房,一栋紧挨着一栋,中间的楼房是照不到阳光的,尤其到了冬天,那里格外阴冷。我看了他们选好的位置,还好那里阳光照的到。可是还款的时候,凭空多了大几万,开发商说阳光充足自然更贵,否则人人都抢那些有阳光的,中间的楼怎么办。他陪着笑递上烟,听着开发商讲他的楼层有多好,讲了一下午。
那时候他的小孩刚好两岁,每次经过他们家楼下,就看见他抱着那个裹着厚厚毛毯的婴儿站在那些硕大的挖掘机旁,看着那些生了铁锈附带着水泥硬块的铲斗狠狠的朝着破碎的地面铲下去,地面很快便出现了一条裂缝,霎时间尘土飞扬。他赶紧跑开了,抱着他的孩子远远的看着,左手抱着孩子,右手随着铲斗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嘴里还一直说个不停。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伴随着土块破碎的声音很是刺耳,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于是走上前去,我着实好奇他在说什么。
弟弟你看那个挖掘机的手,像不像大恐龙的手,啊呜大恐龙来啦。
大恐龙是不是很厉害,你看他在地上挖了个大坑,我们一会儿过去种上萝卜,这样就天天有萝卜吃了好吗
你看大恐龙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叫的特别大声,大恐龙是来保护弟弟的,弟弟不要怕,大恐龙是好朋友
跟大恐龙打个招呼好不好,大恐龙你好。
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看着他在在跟挖掘机挥手问好,真的就他一个,他的同龄人有的在开挖掘机,有的抽着烟几个人站在一起严肃的讨论着什么,有的带着安全帽推着一车红砖经过,在笑的只有他和他怀里的婴儿,在挥手的只有他一个,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我猜他们的眼神该是很奇怪的,因为我看他的眼神就是,尴尬癌都犯了。我看他也脸红了,也可能是在太阳底下呆久了吧,确实脸红了,可是依然在喊着大恐龙你好,然后依旧在挥手。
可是他怀里的小孩子笑得很开心。那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尤其这几年刚学会走路和说话,便特别活泼,留着个锅盖头,整天跑来跑去,个子小小个的却跑得很快,一溜烟没影了,不一会感觉自己的脚越来越重,低头发现他已经手脚并用,死死的缠在你腿上不松手了,无奈只能把他抱在怀里,没办法,这小子到哪儿都招人疼爱。也会有自己的小脾气,耍脾气的方式就是跑到离你很远的地方,远远的低着头撅着嘴看,说是跑到很远的地方,其实不过五六米远,不理他吧,他一会就一屁股坐地上了,理他把,他一瞧你在注意他,便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你继续站着,那也没办法,只能无奈的边说好话边朝他靠近,再慢慢把他抱到怀里,像安抚野外的一只小鹿,一会儿小情绪消失了,人又跑没了。
知道吗,我这辈子啥成就没有,可是有一点我是很骄傲的。前些年楼下装修的时候,弟弟其实是很怕挖掘机和和打桩机的声音的。那时楼下的机器一开工弟弟就醒了,也不哭闹,就等着双眼睛看着我,那时觉得自己这父亲当的真没用。所以他一起床就带他到楼下去看,告诉他那是大恐龙,让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不会伤害到他的。慢慢的他才能睡个安稳觉。你看这小子现在的性格多活泼多可爱,我很庆幸那时候能消除掉他的恐惧,这是我这些年来引以为傲的事情了。
你那时候觉得吵其实可以投诉啊,别影响孩子睡眠了
去过,那业主你认识吧
去年全家搬到国外住的那家人吧
嗯,她的原话是:嫌吵别住这,没钱买独栋你生啥孩子
他不敢反驳,那家人宗族势力由不得他说话,在这里,宗族比什么都具有说服力。
再后来啊,他终于拥有了一栋独栋的房子,不大,不奢华,可是足够他给自己开辟一块的小天地,喝着酒看着孩子在面前画画,然后自己看向楼下,那是是他的母亲种的几株白兰花,小时候他上学,母亲会从树上摘下白兰花让他放包里,整个书包便有了香味。过几天他的孩子上学了,他知道孩子的奶奶也会摘下这些白兰花放到孩子的书包里,让这股味道成为一种记忆。
这块地方远离喧嚣,他曾经的房子与他的这块天地离的河源,可是远远看去,还是可以看见那里的灯火通明。现在楼下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不会再有恐龙,它成功保护了每一个在睡觉的小孩。现在只剩下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