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那时我们还很年轻 ...
-
室友买了瓶苦艾酒,70的酒精度数一股很浓烈的茴香味,这杯酒给我的印象就像是夕阳下走进一家九十年代的香料店,里面农家人打扮的棕色皮肤的少女给你递过来一大袋茴香的感觉。一点金酒,一点汤力水,再加上那么一小瓶盖的苦艾,一口下去杜松子的味道和茴香的味道开始一层一层的在舌尖荡漾,不觉已是微醺。无意间翻到一个电脑里的文档,只有标题没有内容,就这么保存了几年,接着酒劲,我想把它写完。那是生命里两位重要的老人。
关于他们的过往,他们都曾告诉过我,只是我记不大清了,印象里他们都很年轻,甚至脸上的皱纹都很少,很淡,像是那种退潮后,月光下的海滩才会出现的轻微的起伏。
我叫她外婆。
她从小便是孤儿,三个月的时候便被包了襁褓扔在了油菜地里,作为一个女孩子,能被好心人收留,在那个村庄,那个时代,那种环境,已实属万幸。过程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油菜花开的旺盛,农人一锄头砸下去,不偏不倚砸在了婴儿被风吹开的被子上,婴儿的哭声救了她自己,农人发现了她便把她领走了。再后来,农人也走了,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之后是怎么活下去的,又是怎么遇到那个爱她的男子,她都曾说过,只是忘记了,怕再提惹她伤心便没再问下去。
结婚后,她诞下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再后来子女成家立业,老伴先走一步,她便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子女想接她去一起生活,她不肯,说住惯了自己家。
她的家是一个四合院,只是特别的低矮。一共有五六户人家再里面住着,都是老人。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条小沟渠经过中间的小院子,水很清澈,两岸的石头爬满了苔藓和一种土名叫土地锦的小草,不会开花可是自带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小时候来她家里做客,最喜欢蹲在沟渠旁拔起这些土地锦,然后整只手便都是清香味,这种味道在后来便慢慢成为了一种附带着有关她记忆的气味。
有段时间很想念这股味道,想网购一些种在宿舍,也许是名字太多了,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么一家有卖这种小草的网店,按斤卖的,买回家当凉药煮水,喝了降火。跟卖家聊了一会儿,问他这些拿回家种的活吗。
他打了个问号:亲,这些我们是买回家煮水的哦。
我知道,就问问能不能买过来自己种。过了两小时,手机显示着已读,没有回复
可是在这样一座精致的像玻璃杯一样的城市里,我确实没再见过那种小草。
她有个外号,叫外婆鱼,小姨给她取的。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名字,现在知道了,她特别喜欢闲逛,像一条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平时想去看望她。基本是要预约的,她去哪了其实也很好猜,要么去帮邻居摘桑葚,要么就是在榕树下讨论今晚要下注的号码。忘了说了,她喜欢赌博。
一般来说开奖当天晚上她是极为认真的,大有我当年高考等信息的架势。一共7个数字,从第一个数字便开始有叹息声,到第六个数字结束。第七个数字的赔率比前六个数字都高,她向来是不碰的。可也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在第七个数字下了赌注,一般·出了结果后,便开始自我反省,然后痛定思痛后发誓以后不赌了,输钱还影响睡眠,以后不玩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忍不住反思失败的原因,做好笔记并发誓要在下一局奋起反击。
起初子女是不乐意的,也有说过她怎么到了这个年纪,反倒是迷上了赌博。可后来发现老人家在家确实也没啥事可坐,自己劳累了大半辈子也是坐不住的,玩的也不大,便由着她来。有时候聊天说到这个,甚至以此开玩笑,而她也乐此不疲。
每年的清明节去给外公扫墓,她是一定要跟过去的,无论如何一定要去。那一天,男人们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女人提着一大袋子的香烛纸钱走在后头,一边聊天一边留意着小孩子不乱跑。她走在后头,努力的向上拖动脚步。她不需要我扶她,只是叫我陪她走走。这个季节的桑葚已经出了一批了,这是第二批。大片大片的紫色红色把枝头压得极低,整座山都散发着那股桑葚独有的略带酸涩的果香。她不爱吃桑葚,可却极其喜欢这股味道,我陪他弯着腰,轻轻穿过桑葚林,她很开心,笑得像个小孩子。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男人们开始除草,女人开始摆出供品,小孩子拿着红油漆开始把墓碑上已经被风吹日晒成土黄色的碑文描红。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给我们讲她的女儿和儿子小时候的糗事。大家都笑了,可小姨不乐意了,也开始跟我们讲外婆上次去她家的糗事,然后我妈也加入战局。她见说不过,开始找根细长的小树枝,笑着说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不听话的女儿。大家都在笑,我突然发现,在我们这一辈人没有来到世上之前,他们也曾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家庭,只是后来因为我们的到来,他们开始成为了各自的家庭。可是他们应该也会很怀念原来的这个家庭吧。
在这种节日上,被提起最多次的,往往是在地下躺着的人。大家都坐一起,男人抽烟,女人喝茶。外婆的女儿和儿子们开始回忆起她们那位已经走了二十年的父亲,讲他那时候如何的严厉,如何的辛勤,可是对她们也是如何的好。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不一会儿话题就转成了现在的黄金价格。
外婆在树下休息,她头顶上是一棵古杏花树,这个季节开的正盛。我走过去摇了摇树枝,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她的头发衣服都沾上了花瓣,其中一瓣正好落入她的杯中,她笑着说了句,老大不小的年纪还这么贪玩。
我笑着坐在她身边,听她慢慢的讲述着她是怎么认识她的丈夫的,她的丈夫在我不到一岁便走了,对于她丈夫的印象我是没有的,可是她很乐意一次又一次的讲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然后结婚后的一些琐碎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
她安静地坐在杏花树下,穿着天蓝色的针织衫,领口绣着一对精致的盘扣,再是一条素色的雪纺裤。当她习惯性的把被风吹散的头发绕到耳后,我突然发现,她今天的打扮就像是一个从民国时期走出来的女孩子。
她说:我记得过他从前的模样,那时的我们,还很年轻。
再写第二篇前,我照着小红书的配方,在酒杯上放置一根勺子,勺子上放块方糖,倒点酒点燃了,等糖完全融化到杯子里,加点巴黎水稀释下,这杯酒就成了。加点方糖是因为接下来这篇是苦的,我想中和一下味道。不过有一说一,这杯酒的味道是真的可以,写完这篇我不知不觉间喝了四杯,有一天酒精中毒了,一定有这杯的一份功劳。
我叫他爷爷
遇到他时还不懂事,却在将要懂事的年纪离开他,这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在他离开的那一年,我便想着手写一本书,关于他的一切不该被人忘记,甚至哪天我自己忘记了都可以拿出来翻一翻。后来没写成的原因两个,一个是无从下手,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过几天再翻书稿,突然发现自己的字好丑,又给撕了;其二是对于他的一切知之甚少,加之自己的阅历不足,好多事情不敢加以评论。可是不管怎么说,书名是确定了,叫做老树根。在他离开后的第七年,我再次把它拿出来,这次我只想单纯聊聊他,就把故事讲完就好。
我快忘记他的样子了,在一次收拾东西的时候阿姨问起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箱子时,忍不住打开,那是老人的照片。想了想,还是拿了湿巾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角落,照片是在他56岁那年拍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面无表情的站在草地上,摄影师说不说三二一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板着一张脸。
那件西装外套是我对他的为数不多的印象了,小时候看那件衣服,只觉得尺码大的像一张被子。他的头发很浓密,似乎白发都很少。最早发现这一点的,是他的姐姐。那时我们都在灵堂,门外的人都在哭,灵堂里是最安静的,我站在灵柩旁看着上面的物品,一部老人机,一个木制佛牌,一串已经生锈的钥匙,就这些就没了,可是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一缕附带着他的气息的故事,无人讲述,它们会跟着它们的主人一起,会随着明天的火葬场大门的关闭而被永久的贴上封条。
他的姐姐走了进来。她昨晚刚到这里,暴雨天气硬是要自己撑着伞走过来,她瘦骨嶙峋,难为老人的身体了。她当时一进到灵堂就哭了出来,我妈也哭了。她搂着我妈,反复解释着最后一次见到她弟弟的情景。当时他弟弟是那样的有精神,还说过几天要去她家里坐坐。前些天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呢。在场的女人都哭了,男人点根烟出去了。
我站在灵堂,仔细的端详着那位躺在透明盒子里的男人,他瘦的厉害,胡子特别长,我几乎认不出他的模样,可是还是盯着那张脸许久,我想记住这最后的模样。
那件藏青色的大外套被折叠整齐的放在前面的凳子上,上面沾上了些许香灰。
我就这么看着,他姐姐走了过来,她很平静的看着挂在墙上的照片,很安静的看着,脸上突然的就没了情绪起伏,平静地像是在博物馆里欣赏一幅与她无关的艺术品一般。
你看我弟弟这么大把岁数,头发还挺浓密的。
她突然转过来跟我说了这么一句,没等我反应,她继续笑着说。
你看这脸色红润,就是不爱笑,打小就这样,跟段木头一样。
她笑了一会儿就安静了。
老家伙走的那么急,也不多吃几年,让媳妇孙子多孝敬几年,还让你姐我这把老骨头跑来送你,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说完她又哭了。
现在想想关于他的事情,似乎没能记得什么是开心的。这也是令我遗憾的一件事,如果回忆起老人的生平过往,发现自己记不起关于他高兴的事情,这便是一种不孝吧。
我记得就在客厅里,母亲在哭,他沉默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蹲在厨房的小角落里,看着父亲坐在椅子上,餐桌上是大大小小,冒着绿色光泽的酒瓶子。那时候很怕我的父亲,他喝酒后的眼睛是红色的,脸也是,像从地里的钻出来的鬼一般。我不敢发出声音,就这么安静的蹲着,脸埋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眼睛,再从手指缝隙里偷偷的注视着眼前这个喝酒男人的一举一动。过了很久吧,喝酒的男人面前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过电话后跑去了厕所。然后厕所里突然就传出一个男人的哭声,像一面已经千疮百孔的大鼓,被狠狠的重击了一般。
我被吓到了,赶紧跑了出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大人们都在哭,那种氛围令人不安。一直保持沉默的他回来了,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他发出很沉重的喘息,他走不动了,在餐桌前坐下。把手里的钱颤颤巍巍的放在餐桌上,那么一叠就明晃晃的摆在昏黄的灯光下,然后他走到厕所前,看着里面佝偻的影子叹了口气。
赌博这种东西,以后砍断手指都不能碰。
然后他就出去了,那晚我去叫他吃饭时,他只说很累就不吃了。房间门都没打开,隔着那扇实木的带有黄铜门锁的大门,我再没听到什么,也许他真的累了,于是我跑开了。
几年后我才知道,当年餐桌上的钱,他存了一辈子。
关于他年轻时候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在之后村里人的只言片语下,我只知道他在村里是极为德高望重的,一来为人正直,二来不忘本。村里的几个出人头地的人都曾接受过他的赞助,善堂的墙上,他的名字在第一位,那时该是风光无限。直到如今,谈起他的名字,依然有人记得。小时候曾亲耳听见两个买菜的妇人说起过来,多好的一个人啊,奋斗了一辈子,可惜生了个败家子。此后的日子里,他搬了出去,一个人在一间小屋子里生活,他的电视机从不需要遥控器,他只看星光大道这么一个节目,终年不换的。他看的很认真,可是不管节目多震撼亦或多好笑,他都是板着一张脸。
在他走后的第二个月,是家姐的成人礼,那一天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家姐会用十二种花所浸泡过的热水洗澡,再穿上新衣服,象征着脱离懵懂年纪,真正开始长大成人。只差两个月,他便可以看到自己的子孙长大成人,可是生死无常,向来都是如此。
在他生病的那些天,母亲常去医院照顾,很脏很累的活都干。其实母亲自己这些年是不开心的,膝下子女众多,丈夫沉迷赌博,她赚钱的同时还要照顾老人小孩。可是在老人临走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话。事后每每谈到,母亲总是笑着说,这些年所受的苦也都值了。
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是孝顺这个词,在生活一帆风顺时,一点屁用都没有。
老人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这些年我知道你过的不容易,委屈你了。
后来房子重建了,他的两间屋子要拆掉,种花的那一块地要连同所有花朵一起被铲除。我最后一次走进去那间房子,转动黄铜的门锁,开了门,习惯性的喊他,确认没人回应后,这才醒悟他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窗子的那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了。
就这样就完了,那是他的一生,没能记住一件他开心的事情,那便是一件大不孝的事情,我很惭愧。
好多事情不愿再提起,所以这篇文章整整花了三个月写完,没有一直写,偶尔想起来那么一些事情就写了进去,虽然知道现在写这些依然于事无补,可是我想把它写出来,很多年后我忘了他,甚至忘了这篇文章,可是有一天突然在电脑上或者抽屉里翻到这篇文章,回想起这些事情,想起这些人,便足够了。
出殡后的一个月,阳光明媚,一切都回到了正轨。这间屋子依旧充满欢声笑语,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不会和他见面,他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梦里,一次也没有。
秋意渐浓,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