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给自己的信 8.2 ...
-
8.27的大壮致6月的大壮:
想说的太多,多到像被风吹散的信笺,一张也拾不全。于是斟酌着落了笔,千言万语,终究勒成一句话:你比你以为的要坚硬得多,你不能一辈子困在命运里哭泣。
从新疆回来那一天,我是揣着一身风尘和满心崭新期盼的。我以为翻过那片荒原,日子便能重新开始。可脚还没站稳,消息就砸了下来——母亲,小叔,癌。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一个生了你,一个陪了你长大,竟然前后脚被同一把刀架住了命。
那几个夜晚,我说不清是醒着还是梦着,只觉得每次心跳都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血丝。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看天花板,黑暗压下来,心里那团“为什么”的结又死死缠了上来。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刚爬出一个深渊,又掉进另一个?旁人的劝像隔着一层水,声音传进来,却化不开我的咸涩。我抱着膝盖,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可这一次,没有谁来拍我的背了。
无数个梦里,我总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角落,低着头说“我没有未来”。我跑过去想拉她,却发现自己连手都抬不起来。醒过来的时候,捂着眼睛,泪还是从指缝间洇出来,热辣辣的,像烧红的针。我不能丢下她,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那段日子,是灰色的。鲜明的痛,是红色。
可我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极致的暗里,才藏得住最烈的光——只是彼时我看不见。
八月五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我像一缕游魂飘进雅思教室。轮到介绍自己,老师说:“你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刚高考完就来的。”我一愣,周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几个陌生的同学,竟朝我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窗外的光透进来,轻轻落在我肩上,竟莫名其妙地卸了我一身沉枷。
后来上课,遇上一句怎么也听不明白的长难句,那位声音温柔的老师,竟也不急,就坐在那里,陪我一遍一遍地回放,一句一句地拆解。旁边的同学也没有皱一下眉,没有露出一丝不耐。那一瞬间,我的鼻头猛地一酸。高中三年,我从没在课堂上感受过这种从容。原来书是可以这样读的,原来人是可以这样安静地等你的。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紧绷了三年的脊背,悄悄松了那么一寸。那一寸里,有我想哭却又拼命忍住的潮湿,有我对这世界将信将疑的柔软。原来学习是可以如此的。
八月七号,日光白得刺眼。也就在那天,我终于看透了一个人——困住你整整六年的那一个。
看透的瞬间,竟没有恨,反而释然。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人,见你鲜血淋漓,还要往上撒盐。我不想记住他,也不愿恨他,恨太耗神,我舍不得。
只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把自己埋进书页。不是为了高考,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发现白纸黑字比人心可靠。学着学着,天就亮了,胸口那块石头,不知何时裂了缝。
我这才领略学习的真谛。它不是攀爬,不是证明,是一剂苦药——咽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都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像自己在给自己铺路。
从那天起,我的眼泪再也不为谁沮丧,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扰乱我的平静。那天,我,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往后的雅思课,无论我是带着减药的痛苦,还是外在的人越来越少,我都依然坚持着去上,直到最后几天班里的同学寥寥无几,只剩下三四个人,我也依旧坚持着和老师的互动。
那个外教的出现,像一道劈开阴天的光。
起因不过是一道雅思题,让你描述自己的前任。我本可以轻描淡写,可话到嘴边,竟兜不住,把母亲确诊后那人如何冷漠、如何继续伤害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外教听完,怔了一瞬。
可下课铃响,人群散尽,他穿过桌椅径直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母亲,现在接受治疗了吗?
就这一句。轻得像羽毛,落下来,却把我整个人砸穿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异乡人,不问前因后果,不问孰是孰非,只问那个我最痛、最怕、最不敢碰的角落。那一刻,鼻腔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意我藏得最深的那个答案。
也是从那一秒起,整个世界像被人兜底一掀——打翻的调色盘,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颜色争先恐后地涌回来,泼满了灰白的天空。我站在那片喧嚣的色彩里,终于敢深吸一口气。
感谢他们,在我不堪的时候,给了我此生最快乐的角色。
我曾对你承诺过,雅思是我为你兑现的第一个诺言。模考那天,偌大的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对着电脑,耳机里是自己的呼吸声。
成绩弹出来的那一刻——口语5.5,阅读涨了1.5分。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数字,眼眶猛地烫了。
你懂吗?就是这1.5分。不是什么惊人的逆袭,也不是什么漂亮的全科过关。可它落在我身上,像荒年里落下的第一场雨。
我的心被高考砸得千疮百孔,碎得拼不出形状。而这1.5分,像一粒种子,硬是从裂缝里挤了进去。然后我听见了——那颗万念俱灰的心脏,竟又跳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生出新的藤蔓,细弱的、倔强的,从废墟里探出头来,攀着骨头往上长。
那天的成绩单被我攥了很久,纸张边缘起了毛边。我没哭出来,但眼眶里的热,比哭更汹涌。
原来废墟之上,真的还能长东西。
继续走下去吧,我们一起走下去。你说呢?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