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程》芝兰玉兔

6、星空与霓虹（一）

　　燕息尘刚从国外录完旅行综艺风尘仆仆赶回来，程弋阳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出差来上海，顺便看看程温，再顺便和燕息尘吃个饭。程温理所当然地被哥哥拉过去了。
　　“刚下飞机，”燕息尘一身长途飞行的尘土气息，声音也有些疲惫。“听说你来上海了，就直接过来了。”他拍了拍程弋阳的肩，转而目光转向程温。
　　是许久未见，一见，恍如隔世，熟悉却又陌生目光。她面对着这个刚从世界的另一端回来的英俊男人，心跳若擂。
　　程温看着他，目光闪烁，却没说话。
　　他笑，“你考来了上海，我却一直没来得及为你庆祝庆祝。”
　　这么说，好像有点诡异……
　　程温抿了抿嘴，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有几分慌乱。“没事，你一直在忙，我也不敢打扰你。”
　　好像更诡异了……
　　程弋阳一手一个，把他们俩安排到自己两旁，带头翻开菜单点菜。“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别这么客气，点菜点菜。”
　　程弋阳现在也是个大忙人了，刚吃完饭就被电话叫走，连叙旧都没叙个完整，就这么把两人扔在餐厅走了。

　　程温看了看燕息尘，几秒后，忍不住笑了。
　　燕息尘头偏向她，注视着她，眼球里有许多血丝，眼神里却都是温和的笑意。程温不知道，自己这一笑，在他这里，就是柔似秋水，美若天仙。
　　今晚他话不多，偶尔会咳嗽几声，都被他压下去了。
　　“好像变漂亮了？”他冷不丁地一句。
　　“是吗？”程温沦陷在他的笑意里。“怎么着也比不上你啊。”
　　燕息尘低头笑了，心想，才多久没见，就变得这么……调皮。
　　没多久，他便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我有东西给你。”程温从包里拿出一叠纸，给他。
　　“这是？”
　　她难得语气里有傲娇，“从高三到现在的成绩单。”说罢她似乎有些遗憾。“本来是打算高考完送给你的，一直没机会，我都大学了……”
　　他认真翻看，点头道：“现在也不迟。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程温笑得更开心了。

　　燕息尘坚持送她回学校，程温拦也拦不住，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她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下一秒手腕被他抓住。
　　又是在车里。
　　他握着她的手腕，高于正常体温的温度渗进她的皮肤。密闭空间，这个举动，多少带点粉色……
　　程温的大脑空白了几秒。而这几秒，被他灼灼的目光和手心，无限延长……
　　“我没事。”他依旧没放手。
　　“你都发烧了……”程温急了，眼圈红红的，“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他手一用力，她根本挣不过他。“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送你回家。”程温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二十分钟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燕息尘倒是真病了，一进门连堆了一地的行李顾都不顾，撑着到了卧室，人一倒在床上，便没了意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几个月没睡觉了。
　　他家里，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了……不过刚从国外回来，也正常。反正这会儿宿舍也关门了，她索性不回去了，这么亢奋也睡不着，干脆帮他收拾收拾。
　　她把烧水壶洗干净，倒了两瓶矿泉水进去煮……等水开了，她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了——程温这么不爱做家务的人，居然也有主动做家务的一天。虽然她收拾得马马虎虎，只是把同类的丢一堆，另一类的堆另一堆……
　　她倒了杯水，不忍心叫醒他，就把水放在床头柜……
　　后来实在是困了，她便想着在沙发上对付一宿。
　　结果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睡在他床上……
　　正当她疑惑时，燕息尘进来了。他看了看她，忍不住笑了笑。“醒了？”
　　“我怎么在这儿？”她一脸疑惑。
　　他笑得无辜，“你猜？”程温有一种被套路的实感，却没有证据。
　　过了会儿，他才揭晓答案。“我抱的。叫你也叫不醒。”
　　他后半夜醒来，想起她，出来一看，发现程温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睡着了，而他的行李已经被她归类得差不多了，他轻声叫她，不见回应，干脆直接抱到床上去了。
　　“真的？”
　　“不然？那应该是你自己爬上去的？”他逗她。
　　程温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烧退了吗？”
　　“退了。”他道。看起来精神的确好多了。

　　介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程温和燕息尘之间的氛围变得更不一样了……
　　燕息尘有时候休息，会带她出来，四处转转什么的。人太多的地方他不能去，不过他也厉害，总能找到一些人少又特别的地方。
　　渐渐的，程温和他的话题，也就不仅限于学习上了。
　　“说起文化输出，我上次在国外录综艺，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燕息尘偶尔会分享他的观点。“国内很多演员，包括我，在国内不管有没有流量，知名度有多高，作品口碑有多好，其实到了国外也很少人知道。像一些很优秀很经典的作品，在中国妇孺皆知，但放到国外，可能十个人里只有一两个人知道。我们中国的文化，是很博大精深的，我们的作品，也是很好的。而这种好，我觉得不应该只有国人认可，应该走向海外，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中国的优秀作品，都认可中国的文化。”说起关于他领悟的东西，他的眼睛总是很亮。
　　“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只有中国的文明从未中断过。中国的文化也在时代的潮流中逐渐进步，同样，我们的国家，也越来越繁荣富强。我们在走向世界，向世界敞开大门，我们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看到中国的文化。所以，好的文化输出，非常重要。”燕息尘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成为这个文化输出的载体，带领他的作品，让世界看到中国的作品，中国的文化。
　　程温不得不说，这个看起来随和的男人，野心不小。他的精神世界，远远不只是她看到的，了解到的那么简单。她想着，燕息尘看出她的疑惑。
　　“你是不是想说，我也没什么大名气，不营销，不炒作，哪里来的影响力去做文化输出？”
　　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因为我认为，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中华上下五千年，漫漫岁月才沉淀出中华文化，文化本身尚且如此，作为一个传播者，作为一个演员，更不能急于求成。你走出去了，代表的就是一个国家，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拍出好的作品，用作品说话，才是正道。”
　　他相信，时间会印证他的想法。
　　程温笑了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作为一个文化传播者，首先不能违背的，是我们自身的文化？”
　　燕息尘点头，“还有一点。现在的大环境很复杂，其中参杂的利益，很容易让人失去方向。这些就像城市里绚烂夺目的霓虹灯。但我想说的是，看看你头顶的星空。”
　　程温抬头，果真看见了黑暗夜幕中，一颗颗闪烁着的星星。但它们跟霓虹灯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霓虹都是人造出来的，好比你将来会遇到的种种诱惑。看清头顶的星光，一路走来才不会迷失方向。有时候停下来，想想自己不要什么，目标又是什么，才不会在光源多的时候迷失自我。”
　　星空，霓虹，都令人向往。但这两拨人往往是背向而行，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现实。但只有坚定自己，才能走到最后。
　　程温忽而就不迷茫了，这段日子在大都市里，见了太多，人变得浮躁了。可现在，他几句话，就让她不再彷徨，心也安了。
　　在这个时代里，在他的圈子里，许许多多的人，善于物质攀比，认为金钱无敌。
　　可只有他，内心依旧纯粹，目光似水纯净，让她心安。

　　燕息尘，事业才起步不久，未来还有很多路要走，也定然不会一帆风顺。他还想告诉她很多。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和对旁人就不一样了。一见到她，就想守着她，为她提灯，为她照明来时的路。
　　程温呢，可能一个不经意的触碰，就能心动好久。但她又下意识去克制，明明已经心照不宣。

　　放寒假时，程温早定好了动车票。可一听说他回来了，神使鬼差，把车票改签了，拉着行李直奔他家。
　　他一开门，她便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惊喜吗？”
　　他笑着，让她进来。“不是说今天回家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不是听说你回来了吗？”他帮她把行李放好，不小心撞到她，程温重心不稳，身子向后一倒。
　　幸好他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一时间两人都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为她心里的感情添了一把火。

　　晚上他送她回学校。
　　两人走在路边，手臂总是不安分地碰到一起……
　　夜里风凉，路灯昏黄，并不明亮。光打在他脸上，使他五官多了几分清冷的立体感。很好看，怎么这么好看……
　　程温忽然停下。
　　“燕息尘。”她鲜少这样直呼他名字。
　　他脚步一停，心跳慢了一拍。

　　燕息尘，我难过，你打那么多通电话安慰我、开导我，一次又一次包容我。我喜欢一本书，你千方百计为我寻来……大部分时间，你都不在我身边，可你却又一直在我身边……
　　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燕息尘。”她忽然有些哽咽，“我们在一起吧。”
　　我只希望，你难过时，低落时，生病时，我能在你身边。
　　燕息尘安静看着她，心里思绪情感翻涌，眼神里尽是惊涛骇浪。
　　明知道有很多不可能，可她还是想满怀期待。
　　燕息尘你知道吗，我这么努力，来了上海，有一部分，是因为你。
　　燕息尘的表情很平静，心里却凌乱无比。
　　他想说，其实，我也喜欢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总之很久了……
　　可是，现在，他还不能。
　　“抱歉。”他声音有些沙哑，心脏隐隐作痛。“现在，我还不能。”
　　他还有很多不确定，还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他怕，跟他在一起，她每天担惊受怕，受尽流言蜚语，却还要偷偷抹去眼泪对着他笑。
　　他能清晰规划他的未来，可现在却看不清脚下的路。
　　阻碍太多，他还需要一一去搏。这些何尝没有风险呢？稍不小心便是犹如万丈深渊的雪藏打压，到时候，她怎么办？跟着他受苦吗？天天受委屈？
　　他舍不得。根本舍不得。他都舍不得让她去面对一点不确定。

　　远处篮球场忽然有人爆了声好，应该是进球了。
　　程温攥着拳头，努力镇定。“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真的，这样就够了。
　　她用力闭眼，可眼泪还是滑落了。
　　“我知道……”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以前他总觉得他可以完美处理一切，所以才放任自己和她距离不断拉近。可当他听到她的告白时，那句话却犹如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心里，他顿时清醒。
　　谈合作、招商、拍戏遭到拒绝也好，否定也罢，他都不怕，可是，唯独是她……
　　程温盯着他的眼睛，可他的目光却又让她明白了什么。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我理解，完全理解。”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别过头去。
　　她本就要强，只不过因为他，她才收起锋芒。
　　现在，她怎么会听他解释？
　　她摆手，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双手抓着她的双臂。
　　他力气大，又认真，她挣不开。
　　“你干什么？”她小声喝止，“你疯了吗？放手……”
　　“放手啊。”她心痛得真的要哭了。

　　他最终是放手了，低着头，耷拉着肩膀，他向来注重仪态，这还是头一次见，像做错事的小孩。
　　他的泪，无声滑落。
　　“好好的。”他太懂她了，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是废话。
　　“对不起。”他忍着哽咽，“对不起。”

　　许久，她才开口。
　　“以后，就先别联系了。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燕息尘听见心底玻璃破碎的声音，但这碎片扎伤的却是她的心。

　　燕息尘，我多么努力，想我的未来里有你。
　　可惜，都不重要了……
　　没有意义了……
　　我的青春，在你说抱歉的那一刻，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