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程》芝兰玉兔

2、我从未翻篇（一）

　　程温回到杂志社，前脚走进办公室后脚宋帆就跟进来了。
　　“Miss Cheng.感觉怎么样？燕息尘大帅哥是不是不失我所望？”此刻的宋帆一点都不像一个副主编，脸上闪着八卦之光。
　　程温把大衣围巾放好，转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做过娱记？”
　　“什么？”宋帆被她噎了一下，“我一毕业就在这儿了哪门子娱记啊？”
　　“那你不做娱记还真是可惜了。”程温摇摇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让宋帆赶紧去工作。

　　晚上她出奇地加班到九点。
　　对于工作，她一向认真，效率也很高。之所以加班，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人或别的事。
　　虽然，她认为，他们已经是过去式，但她也无法否认，这个她自年少时就心动仰慕的人，几乎占据了她整个青春。即使过去了，再见时，也做不到相逢一笑，内心安然无恙。
　　是啊。终归是骗不了自己。但终究成为了过去。

　　之后几个月，燕息尘都在外地拍戏，行程不在上海。

　　程温又一次接到了关于他的采访任务。准确来说，是领导特别指定要程温去给燕息尘做专访的。
　　而且还是出差，去燕息尘拍戏的地方——云南某个边陲小城。
　　于是程温带着一个团队，风尘仆仆赶到那边的县城。
　　一堆人马舟车劳顿，到了酒店众人抓紧时间休息，程温和燕息尘两边的行程都很紧，工作以外基本没有空闲。不过这样也好。她想着。

　　但是计划生来就是要被变化打破的。
　　第二天凌晨，天就开始下暴雨。程温的航班被迫取消，滞留在县城。
　　原本以为过一天雨能停，结果一连下了好几天，路都淹了，剧组都被迫暂停拍摄了，雨势还是没有丝毫减弱。

　　酒店内，程温的助理木辛正急得团团转。
　　“怎么不接电话……”木辛担忧地望着窗外，暴雨如瀑。
　　程温帮一个记者朋友出去拍摄，从早上到现在天快黑了还没回来。早些时候联系还是通畅的，然而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电话却打不通了。连跟程温一起出去的摄像也一起失联了。
　　“会不会手机没电了？”有人问。
　　“怎么会，摄像身上带了充电宝的。”又有人回答。
　　一个个猜想提出来，又被推翻。能出去找的人都出去了，连剧组的人也来帮忙了。可是依旧了无音讯，那两个人像是故意要跟大家躲迷藏一样。
　　木辛快急死了，这程温才刚回来，刚上手就把燕息尘那一期杂志做到一秒售空，打破中国区的记录。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回去这间屋子里的人都难逃其咎。
　　忽然有人敲门，敲门声礼貌中透着一股不知名的焦急。
　　木辛赶紧开门。
　　“怎么样了，程温…程主编找到了吗？”燕息尘一身便装，一脸急切。
　　居然……是燕息尘？！
　　众人心里狠狠惊了一把。
　　“没有，还没消息呢。”木辛摇了摇头。
　　燕息尘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相信很快能找到，你们别担心。”他顿了顿，“她今天开的是什么车？”
　　木辛赶紧把车牌号给他。
　　“我去找。”说罢他转身要走。又被人拦住。
　　蒋凯拉住他：“不行，你要出事了怎么办？”
　　“报警。”燕息尘交代他，“我得去。”
　　蒋凯知道他是拦不住的，燕息尘平时看起来挺和气，但只要他想做的事，没人能拦着他。

　　“程姐，我们怎么办……”摄像小张看着车子在路口中央直接熄火了，路面的水很快就会淹上来，一时举手无措了。
　　程温也有些慌神，这情况她也是第一次见，“手机还是打不通吗？”
　　“刚才淹到水了，开不了机……素材没事。”小张又翻了一遍背包，还是翻不到备用手机和移动电源。
　　“没事啊，”她干脆让他把雨衣穿上，重新启动车子，打开天窗。
　　车子虽然又一次熄火了，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让她把天窗打开了。
　　她把雨衣穿好，从天窗爬上车顶，撑开伞，让小张也上来。
　　然后，等，等救援。
　　雨不识趣地下着，依旧没有减弱。风也不识趣，吹斜了雨，雨水重重打在程温身上，脸、头发、衣服，都湿了个透。恐惧随着雨水渗入肌肤，随着天边灰暗的加重而加重。水快淹到车顶了……
　　小张不停张望着，呼救着。
　　程温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只有克服恐惧，才能坚持到人来。
　　可是，似乎不是很管用……程温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

　　“程温！！”
　　忽然有强光从远处打过来，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
　　“是我！！”程温没剩多少体力了，只能拼尽全力地喊着，祈祷她的声音能穿过雨声，让那边的人听到。
　　他们没有光源，只能用力挥着手里暗红色雨伞。
　　“你别怕，我们这就过来救你。”这次他用了喇叭，声音大了许多。
　　水流很急，从他的方向过来还是逆流，想靠近她还是要费些力气的。
　　十五分钟后，燕息尘的橡皮艇才靠近程温的车。
　　她这才看清是他，还有橡皮艇上的几个消防队员。

　　“来，手给我。”他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起来。
　　程温猛地起身，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没事吧？”他半个身子都扑过去接住她，这次直接把她打横抱过来。
　　“没事儿。”她声音没什么气力，本来想笑一笑的，可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刚才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像洪水一样满溢出来。
　　燕息尘把她放在橡皮艇上，又去帮忙搭手把小张弄过来，转身一看，姑娘眼眶里都是水光。
　　像……分开的那个晚上一样……
　　“没事了。”燕息尘把她拉到怀里，“没事了。有没有受伤？”
　　她不回答，他自己看到她腿上有划伤。
　　心疼得不行……
　　过了会儿，她似乎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才来……”她一说话眼泪就往下掉，带着哭腔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没再问什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把她抱紧。

　　回到酒店，他直接把她打横抱着，一句话没说，直奔剧组的医生所在的楼层。
　　程温也没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没缓过来。
　　包扎好了伤口，他带她到他的房间，找了套衣服让她先换上。
　　“我去弄点吃的。”他说。
　　“嗯。”
　　燕息尘掩上门，看着围在门外的一众人。他的团队，程温的团队。
　　“她没事。放心。”他对木辛说。
　　“让剧组的兄弟回来吧，人找到了。”他对蒋凯说。“去弄点吃的来，要热的，清淡点的。”他对助理交代。
　　三人应声，其中两个人说完就各自去执行了。
　　……
　　二十分钟后。
　　燕息尘端着两碗面条出现了。
　　“来，吃吧。”
　　“谢谢。”程温接过，面条的温度透过皮肤，暖了她的心。“那个小张……”
　　“他没事。放心。”他笑了笑，示意她可以安心吃饭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她的楼层。
　　“谢谢。”程温轻声说，一个没注意差点被自己绊倒。
　　燕息尘出手扶她，待她站稳后又松开了。他摸了摸鼻梁，清了清嗓子。
　　“晚上如果睡不着，随时找我。”他笑了笑，“去吧，我走了。”

　　翌日，程温直接一口气睡到下午。
　　醒来之后雨还是没停。
　　她把素材传回给那位记者朋友，到楼上剧组去，为昨日的事情向剧组的工作人员表示感谢。
　　“你要真想谢，就上楼谢谢燕哥吧，昨天就他那阵势猛的，拦也拦不住，那么大的雨说出去找你就出去了，也是够man的……”一个场务说着。
　　后面他再说什么，程温都没听进去，想丢了魂一样。匆匆出来后直奔上楼，却在他房间门口停住了。
　　程温……你想干什么？她忽然怔住。

　　“诶？程主编？”燕息尘的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声响开门了，见到是她，有些惊讶，“你还好吗？”
　　程温吓了一跳，忙笑了笑，“谢谢，好多了。燕息尘…他在吗？”
　　“在的。”助理下一秒便压低了声音，“他现在走不了路。”
　　走不了路？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弄的？”程温刚问出口，就听到他的声音，“程温？”
　　“是我。”她朝助理颔了颔首，助理领会，让她进去，自己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燕息尘坐在沙发上，双腿舒展着，见她进来，他合上了手里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朝她笑了笑。
　　“你的脚，怎么受伤了？”
　　他穿着宽松的运动短裤，她很容易就看见了他左腿从小腿到脚踝绑着的绷带，绷带很白，白得很突出。
　　他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明显，很漂亮，很有力量感。可是受了伤。
　　“旧伤。前几天不小心弄到了，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
　　“抱歉……”
　　“不用对我说这个。”他打断她，“这点伤不算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反倒是燕息尘开口了：“昨天吓坏了吧？”
　　“还行。”程温打量着桌子上的剧本和笔记本，全都是厚厚的，卷了边的。“总之……谢谢你。”
　　“改天你有空，我请你吃饭吧，”她后又补充道，“以示感谢。”
　　她真的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除了直接的谢谢，就是委婉的谢谢。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答应，“好。”

　　明明还会着急，明明还会心疼，明明还在乎，明明知道没什么希望，但还是想靠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明明知道要克制，但还是想挣脱理智。
　　明明还相信，明明还愿意拼命……
　　局外人清，戏中人迷。究竟要如何，才能看透这迷雾之外的，最真实的心意？

　　“不过，这阵子是不行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过阵子？”
　　程温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请燕息尘的饭一推再推，到八月份中旬燕息尘才有空档。

　　地点是燕息尘定的，定的却是程温喜欢的空中餐厅。他直接包了场，灯光柔和，音乐舒缓，高楼之上，一眼可尽一城繁华。

　　“程温。”燕息尘看着她，想说什么。
　　程温一怔，打断他：“先吃饭好吗？我忙了一天了。”
　　程温真就安安静静吃起饭来了。等吃完了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你……为什么不吃啊？”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仰头喝了口水，之后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
　　“我们和好吧，在一起，好不好？”
　　程温这下真的怔住了。她明明有所预料，到现在还是乱了阵脚。就像她明明知道这顿饭不简单，但还是请了，还是来了一样。
　　良久，她抬头，眼圈是红的。她笑了笑，像哭一样，“为什么？”
　　“是还过意不去过去吗？”她问，“还是见到我回来了，头脑发热旧情复燃了？”
　　“不是。”
　　“那是什么？”她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都倾泄出来一般，忍着哽咽，一字一顿，“我们不合适。你享受着鲜花掌声、庞大粉丝群体和观众的支持，星光灿烂，星途坦荡。同样，他们也会对你有更高的要求和期待。更好的人，才更配得上你。不是吗？”
　　何必纠缠于我呢？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行为，如果泄露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还好，你有专业的公关团队，强大的路人盘，一呼百应的粉丝。那我呢？我只是一个幕后而已，我在这个圈子里也不过如此，我手上的资源，只是让你们艺人团队趋之若鹜而已。其他的，就说公关，我有吗？舆论有多可怕，你不会不知道。”她双手手掌压了压眼睛，深吸了口气，“燕息尘，你现在还不到巅峰呢，未来一片光明。你要什么没有？我说的这些，可能对你而言，真的很简单，很微不足道，但是对于我呢？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她又笑了笑，“我们早就过去了，翻篇了。”
　　她说完，泣不成声。翻篇了？那现在，她又是在做什么？

　　“不重要。”他终于开口，“这些，根本不重要。我们之间只有我们，其他的，没有资格左右。”燕息尘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臂。
　　“程温，你听着，你在我这里，从未翻篇。”
　　她抬头，眼里泪光盈盈，像是盛满了委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忽然手机响了，是木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