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谭瑶

3、白蝶社 算算时

　　算算时间，下一次差不多是在期末考试后了。在这之前她还可以继续摆烂发呆一阵子。
　　舒舒服服靠在枕上，她懒洋洋地想着。至少在那之前，她要随自己的愿好好活下去。
　　按照她的习惯，每天醒来总喜欢跑自家花园看看。每当站在那里时，她总能想起曾经奶奶给她讲的故事。
　　在众多花中，奶奶尤其钟爱桔梗。幼时听奶奶说，是她的一个学弟曾送给了她一束。
　　他们相识于学校的美术社团。开学第一次社团活动他就迟到了，对众人笑着道了声“抱歉”。他们离得很近，临结束时，他凑近瞧了瞧奶奶的画：“你画得真好看，跟真得似的。”他们的第一次绘画主题恰是桔梗。画布中淡蓝的桔梗已经描绘出了大概轮廓，正在添加细节。
　　“送你了，上课前随手摘的。”他的脸上洋溢着少年人的蓬勃朝气，这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奶奶终于放下手中的画笔，竖起大拇指：“勇！”
　　两人渐渐熟识，很快，他们相爱了，桔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每次约会时他定要带一束给奶奶。在奶奶21岁时，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婚礼，并诞下一个可爱的女孩，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那人正是她的爷爷，她母亲的父亲，逝于母亲7岁那年，死于癌症。不久后，奶奶也被检查出病来了。
　　小时候每次听奶奶絮絮叨叨说她和爷爷的故事，她总是很不理解，长大至今的她仍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即使阴阳两隔的人依旧坚定得爱着对方，她认为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再陷入这样一份情感了。
　　桔梗的花期为6—9月，今年开得格外早。一大片的桔梗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飘散出一种淡淡的苦涩的清香。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再往远处，是山峦重叠，碧空如洗。亲爱的桔梗啊，你会带着我的哀愁飘向远方吗？
　　“星星，这次期末考试准备好了吗？”是隔壁家的时叔叔。
　　“差不多了。”
　　他长叹一口气，“现在日子都过得不容易，你们要好好读书。莫辜负了父母对你们的养育。”
　　何凌松想到那两个总不见人影的人，无话可说。
　　这家人很奇怪，父亲在教育局工作，母亲是初中物理老师，有一对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双胞胎姐妹。只偶尔能看到父亲，姐妹两人却很少见，父亲也很少谈及自己的女儿。
　　“之前有个孩子，初二，不想读书了。他爸在缅北有几座矿，就把他拉去挖矿了。才几个月，保证书写了不下十张。还有个和你差不多大，到工地干了不久活后还不是求着上学……”
　　老人家每次见到她都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何凌松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几声。
　　吴叔叔把话又一转，略带赞许地看着她：“你成绩挺不错的就是缺了一种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气势，就是那种往上冲的劲头。话说——你最近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何凌松才不会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一段过家家似的感情而导致成绩在危险的班级倒数来回游走。
　　她自认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总觉得有些心虚，又补充道：“可能就是没之前那么好。”
　　时叔叔也没有批评，笑呵呵道：“没事，慢慢来，把状态找回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目标，朝着那个方向去拼，那种雄赳赳气昂昂那种精神自然就有了。还有啊，你要多社交。像你们年轻人不是聊得东西挺多的吗。我家两个孩子也是，放假就不怎么出门。改天有时间，我把她们叫出来，你们一起出去玩啊。都是同龄人。”
　　很少听见这位邻居聊起自己的女儿，她忽然有了兴趣。
　　一阵电话铃响起，“你吃早饭了吗？”
　　“没。”
　　“先去吃早饭吧，长大犯胃病了可就不好了。”
　　楼下已经传来饭菜的香味，她确实饿了。
　　两家的客厅仅隔一面墙，隔音又不太好。她家客厅与餐厅也只有一钢琴之隔。隔壁客厅的钢琴声便毫无保留地传来。依她这个半外行推断，琴声快而激烈，可见弹奏者此刻的精神状态非常不佳。弹琴的力度非常大，像是在砸琴，可见琴主人非常有钱。
　　这到底是一对什么样的姐妹？
　　伴随着一首钢琴曲毕，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总算结束了。
　　周围响起了很多说话的声音。
　　“搞快点，搞快点，今天放《不言》，快去抢前排！”
　　“花夏那套你带了吗，今天我们换着出吧。”
　　“啊！！！昨天那张设计稿又废了，我头都要秃完了。”
　　接下来就是社团活动时间。
　　不出两分钟，整个教学楼的人都快走光了。而何凌松还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那次见了夏以琛之后，卿柠总是有意无意跟着她。
　　有时课间卿柠走向她，她都以为这人又要道歉了，却又看都不看她一眼趾高气昂走向一旁的卿原。去食堂的路上，总能感受到实质性的注视，令她很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而每次回头，又都能看到她和卿原走在一起，笑地花枝乱颤。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响起。
　　是她那位好堂哥。
　　好直友：我面试过了！！！
　　无语死了：恭喜
　　好直友：你怎么改名字了！你不觉得很不吉利吗
　　无语死了：？
　　好直友：我面试过了你来句无语死了，你告诉我吉不吉利
　　无语死了：我又没说你无语死了，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刚按下发送键，一只白皙的手挡住了屏幕。
　　“好歹理一下人吧，公主。教室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俩了，我还要关灯呢。”这么欠揍的语气不看也知道是宋某人。
　　“你又不是电教委员，发什么好心当活雷锋呢。”
　　“电教委员今天请假了，找我代劳，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何凌松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朝与电影社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不去电影社？”
　　“我今天不去电影社，你帮我说一声。”
　　“巧了，我今天也不去。你要去哪啊？”她脚步越走越快，身后那人又如鬼影般飞快跟上，不依不饶地追问。
　　“白蝶社。”
　　“这不更巧了，我也要去。你走慢点，一起啊。”
　　何凌松终于停下，转头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审视他说话的真实性。
　　“呃……你介意等个人吗？他说下课就过来来着。我给他发个信息。”他咕哝着拿出手机打字。“他说最近闹鬼了，非要跑去让人家查查。之前有个学弟陪他去了一次，还真有人处理呢。今天他又要去问问查得怎么样了，结果又不知道路咋走，要把我拉着一起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啊，哎，你知道吧？”
　　“嗯。”
　　楼下一个黑眼圈浓重，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晕倒在地上的人垂着头跄跄踉踉走过来。
　　“它刚刚……它又来了！”他指着何凌松的方向说道。
　　“我还是劝你去心理咨询室看一下。”
　　“去过了，没用。再说了，预约排的有多满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摆摆手。
　　“你现在不去以后再去可就后悔了。”宋祯妍意味深长道，他把手搭在那人肩上，“他叫贾想，2班的。”
　　何凌松挑了一下眉。
　　“走吧走吧，你带路。”
　　一路上，贾想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你信吗？”何凌松突然说道。
　　“你信吗？”何凌松快要翻白眼了，他又说：“我半信吧。”
　　“差不多。”
　　社团内，人声嘈杂，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悬疑电影，一堆人玩着剧本杀，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什么正经社团，一点也不靠谱的样子。
　　听见敲门声，这些人齐齐看向门外三人，准确来说，是其中一个。气氛霎时间凝固了。
　　何凌松怀疑自己门外刚才听到的吵闹声是错觉。
　　下一秒，门再次被推开。“下午好啊，我亲爱的朋友们。”她打了一个哈欠，朝众人挥了挥手。
　　众人脸色的表情又转为震惊。来人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这才纷纷说道：“社长好。”
　　有人小声嘀咕道：“她怎么来了？”又被旁边的人捂住嘴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那人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门口那人正是“夏以琛”。
　　她愣了一下：“你们怎么一起来了？那正好，坐过来说吧。”
　　白蝶社最里边是不大的一块木制榻榻米，刚好坐下4人的样子。墙上陈列着一排相片，相框下按照顺序标有数字和每个人的姓名以及一个圆形按钮。大致扫了一眼，上面基本都是社团内的成员，唯独第一个是一片空白。
　　夏以琛打开一旁的冰箱，朝他们说道：“喏，这里有饮料，想喝什么你们自己拿就是了。”
　　“对于这类灵异事件，我们可能给不了太多有针对性的帮助，但确切点的我们还是可以办到的。”她拍拍胸脯，又揽住何凌松的腰坐到榻榻米上，“这不，是你说的人吧。”
　　何凌松正挑着饮料，脸上少有地浮现出几分错愕。这一揽差点让她倒在榻榻米上，可能她真的像卿柠说得那样“弱不禁风”吧。
　　贾想终于抬眼看到她，睁大眼睛，像在努力辨认。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状似惊恐。
　　“怎么了。”宋祯妍疑惑道。
　　“是她。”
　　“找我有事？”她稳住身形。
　　贾想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支吾出个什么。
　　“你还看到了什么？”何凌松不耐烦道。
　　贾想快要崩溃了。
　　“没事，人家又不会吃了你。咱们公……”宋祯妍话未说完，正对上了何凌松杀人于无形的眼神，笑着改口，“是咱们公认的大善人呢。你说对吧？”
　　何凌松低声：“对个屁。”
　　“你还看见了什么？”夏以琛重复道。
　　“我看到杀……死了很多很多人，其中就有黎梓谦，就是之前跳楼的那个。还有这个，这个……”贾想把墙上那一排排相片都快指完了。
　　何凌松的脸也快绿完了。
　　“黎梓谦你应该见过。”宋祯妍插嘴道。
　　“我不认识，我没这个人名字的印象。”
　　“认不认识是一回事，见没见过又是另一回事，我给你看他照片。”
　　他快速地扒拉手机，很快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人坐在最中央，满面春光，向拍摄的人挥舞奖杯。
　　看到照片，何凌松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是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再下一张照片，那人就躺在了初中部教学楼旁的地上，浑身是血，看上去就要一命呜呼了。
　　宋祯妍：“记起来了吗？”
　　宋祯妍：“他跳楼的时候你刚好上完街舞课回来，你到现场时，救护车已经把人拉走了。我记得你当时说，没看到人挺遗憾的。”
　　夏以琛：“不对啊，那她怎么见到黎梓谦的？”
　　宋祯妍把照片拉回第一张，放大到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赫然是何凌松。“她早就见过了啊，只不过她当时是想看黎梓谦甩下来的样子罢了。”
　　夏以琛：“原来如此，我懂了。”
　　精神错乱的贾想已经瑟瑟发抖，悄悄挪到那群玩剧本杀的人的旁边了。
　　何凌松：“……”
　　何凌松：“不要污蔑我形象好吗？”
　　宋祯妍一本正经，看不出什么调侃意味：“你那时本来就是这样，非常中二。”
　　何凌松：“你是不是把话题越扯越远了，他刚才不是说我杀了很多人，你要再这么说下去，我把你也杀了。反正杀了这么多，也不差这一个。”说着，她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宋祯妍往后一退，退到夏以琛身后。
　　夏以琛：“……”
　　何凌松：“……”
　　夏以琛思索了一下，“所以你们是初中同学，还是同班同学？！”
　　这次换到何凌松和宋祯妍沉默了，这位社长怎么关注点这么奇特？
　　“怎么了，这么盯着我干什么？对了，贾想，你继续说吧？”
　　贾想用手死死用手抵住墙面，抵死不从。
　　“那你用手机打字可以吗？”宋祯妍朝他喊道。
　　一秒钟后，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唯爱佳佳：好
　　晕水的鱼：……
　　晕水的鱼：那你倒是说啊！！！
　　“话说既然网上打字就可以了，那过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宋祯妍吐槽。
　　“我觉得还是有点意义的，比如我们社团正好有个东西要给他。”
　　贾想又发来了消息。
　　唯爱佳佳：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的，一个带面具的。还有一些……总之难以描述的，这些都不太好找吧。要不算了？
　　宋祯妍摊开双手，把聊天页面展示给两人开。
　　“佳佳是谁？”
　　“他女朋友。”
　　“他真谈了啊。”夏以琛边说边拉开了榻榻米的收纳柜子，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和相框上按钮一样的徽章。“喏，这个拿着吧，关键时刻能保你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