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谭瑶

4、玫瑰岛（1） “星星

　　“星星，你真和她分手啦？”
　　“嗯。”瞧着楚韵荷桌上那一大堆东西，何凌松随口问道，“你今天要回去？”
　　“嗯呐，回咱苗寨，过龙船节。不过我说，你和她真是可惜了，怎么就be了呢。”这姑娘和卿柠一样是苗族的，平时就极爱八卦她俩的感情史。和卿柠都是学油画的，喜欢和她说卿柠又在课上和谁聊天了，收到谁的礼物了，甚至被谁告白了这类事，讲完又问何凌松这都不吃醋？顺带一提，她们宿舍是三人间，剩下那人正是卿原。
　　何凌松理了理今天考试的复习资料，漠然道：“没什么好可惜的。”
　　“哎呀，你也不要伤心啦，要不你考完和我一起回去玩几天，反正你平常在家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用，我考完还要等期末作品审核下来再跟导师做分析。他们可能还要办个聚会开始下学期的创作什么的，事还挺多。”
　　“这有什么，你直接跟导师请个假回来再说，然后……”楚韵荷自顾自说道一半，想到这大概是何凌松不想去的推辞，“算了算了，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我下学期来了再找你玩。那个，时间不早了，你快去考场吧。”
　　“嗯。”
　　正值盛夏，天气燥热，考场恰在海边，还未走近，就能听到海浪与风的鸣奏。夏日配大海，是何凌松面对生活的惯常解法。
　　进入考场，正找着座位。“哟，公主，好巧啊，又见面了。”
　　晦气，本来平静的心情又因此想起白蝶社之行而变得有些烦躁。
　　“请各位到了的同学，到自己的座位就坐，保持安静复习。”监考员身着正装走进考场。
　　“你坐我前边。”宋祯妍笑着说。
　　距离考试还有25分钟，守着本场考试同学复习的老师终于离开了教室。接着，不断的窃窃私语从教室各处传来。
　　“给我看下你错题集吧。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宋祯妍挂着一副无邪的笑容，从后面拍了拍何凌松的肩。
　　何凌松也不疑有他，就递了过去。
　　宋祯妍随便翻了翻，惊叹道：“你错这么多！”
　　“你是不是有病？”
　　宋祯妍也不气，非常欠揍地说：“对啊，我就是有病。但你还是和我在一组。”
　　“你有病就去治，不要找我说话，去医院！”
　　“何医生，我们就在医院啊，你是不是也病了？”宋祯妍故做惊异。
　　“你也有病，彼此彼此。”
　　“哎，你这道题又做错了。要不要我给你讲讲啊。”宋祯妍拿出草稿本，打算给她演示。
　　“请监考员组织考生进入考场，请监考员组织考生进入考场……”教室门口，监考员已经拿着文件袋再次进入考场。
　　刹那间，何凌松猛地站了起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视线中的最后一秒画面，她看见宋祯妍拉住了贾想的手腕。
　　信息载入中……
　　来访者：何凌松
　　症状：疑似自杀、暴力倾向
　　危险级别：四星
　　本次咨询时长：48小时
　　咨询室载入中……
　　载入成功，在这个鸟语花香，玫瑰绽放的美丽小岛上，您将脱离现实，享受一段梦幻的旅程，祝您咨询顺利！
　　看到“疑似自杀倾向”，何凌松轻笑了一声，但她也反驳不了什么。
　　刚睁眼，便感受到一个小孩子的视线，是个短发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
　　见她睁眼，指着她朝门外说道：“妈妈好像醒了？”
　　“跟你说了不要打扰你妈妈睡觉。”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拖鞋走过响起，但鉴于何凌松这人声盲，她只是皱起眉，疑惑怎么突然当了个妈。
　　“你醒啦，要吃点东西吗？”那人走到她面前，一瞬间，她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那人分明长着一张和卿柠极为相似的面孔，只不过换上了休闲服，看上去已有三十岁了。
　　“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这次实在太奇怪了，有点过分平静。
　　“妈，你终于醒了，我们老师要拍一张全家福上传班级群。”一个男孩赤着脚跑过来，一头齐腰的长发，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某人的恶趣味。
　　“我都说了都会儿到了吃饭的时候再拍嘛，你这个时候拍显得好随意哦。”女孩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叹了口气。
　　“我是怕忘了。”男孩又辩解道。
　　“要拍照的话，大家就坐沙发上拍吧。”像卿柠的女人提议道。
　　听到那个酷似卿柠的人发话，两人终于停止争执，并排坐到沙发上。
　　“季星烨，你再不过来，到时候别人还以为言言是单亲家庭呢。”
　　三人都转头看向了她。
　　接着，那个女孩发出一阵爆笑：“笑死我了，季言歌，你没妈了！”
　　“谭熙姚，怎么说话呢？”
　　何凌松：“……”她刚睁眼时还以为这是个性格温和的孩子呢。
　　她忽然觉得有点精神恍惚，自己一个18岁少女，竟然在这么个破地方无痛当妈。
　　拍完照，季言歌趴在窗户上：“差不多该到了吧。”
　　女人看了看时间：“嗯，快了，可以先提前收拾东西。”
　　上午九点，船只准时抵达小岛，扑面而来独属于大海的潮湿气息。
　　这个岛虽然面积小，却五脏俱全。餐厅、酒吧、夜总会、礼品店…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啊，这的空气可真新鲜。”季言歌感叹道。
　　“是你自己非要往Z区跑的。”谭熙姚白了他一眼。
　　“唉，你不懂。”季言歌故作成熟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拿出一张地图，研究起来。
　　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人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Franca 的朋友，季星翊、谭清泠。”
　　那人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今天有几个朋友要来找她，先到店里坐着等一下吧。”那人领着他们进了店。
　　“谭清泠。”何凌松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又不可遏制地想到某人。
　　她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大概是个雨天？可她又分明记得那天的太阳就像今天一样毒辣。
　　那是一节体育课。
　　“接下来大家就分组训练吧。”
　　“我们一组吧。”
　　“好啊。”
　　“卿宁，这边！”
　　“来了来了。”
　　……
　　人群渐渐分散开来，只剩下她一人站在原地，尴尬而又手足无措，恨不得立马刨个地洞钻进去。那是她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独来独往的痛处。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在体育老师的亲自教导下度过这堂令人难忘的体育课。
　　蔚蓝的天空中几朵白云点缀其间，渐渐入秋，阳光不再暴烈，同学们都坐在操场上嬉笑。她望向远方发着呆。
　　“何凌松，何凌松，你哑巴吗？”转头看去，是一个嬉皮笑脸的矮个子男生，倒也对得起他这句话，无论他怎么说，也未得到一字回应，她只是望着远处云彩。
　　当时想着什么呢？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天卿柠说的话。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高冷。”卿柠朝他说道。
　　刹那间，当时的何凌松转过头，即使她声盲十六年，也认得出那人的声音相貌。从幼儿园到初中，她们一直都在对方隔壁班，何凌松时常能看到她，尽管曾经说不出名字，但第一眼就能说出她的班级。
　　高冷吗？只是社恐罢了，何凌松暗想。操场上的人已不多，三三两两前去食堂。何凌松将水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随意用校服袖擦了擦水渍，站起身准备去吃饭。
　　“何凌松，我们一起去吧。”卿柠笑眯眯地看着她。
　　何凌松停下脚步，见状，她便立马挽住何凌松。
　　太阳依旧是艳丽高照，何凌松仰头却感受到雨滴滑落额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雨珠淋落发间。
　　“但凡提前10分钟下我都会谢谢它。”卿柠抱怨到。
　　“走快点吧。”
　　其他班都还在上课，路上只有几个和她们一样体育课提前下课的人。小路两边是一排排参天大树，快要将天空遮挡完。也不知学校是怎么设计的，从她们的教学区到食堂隔着五六分钟的路程。漫长的路程，两个女孩一直静默着，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安宁。
　　终于到了食堂楼下。
　　“我能问个问题吗？”
　　卿柠小心翼翼地，引起何凌松的疑惑。“你说。”
　　她凑到何凌松的耳边，压低嗓音：“你是在跟踪前面那个男生吗？”
　　何凌松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向走在她们前面的男生：穿着短裤，全身雪白，两腿纤细，重要是，他没有腿毛。确实长得很符合她的审美，值得跟踪。
　　她纯心想逗逗人，故意没有反驳，“对啊，怎么了。”
　　卿柠瞪大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卿宁连忙摆手。
　　一直到食堂，卿宁都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何凌松对刚才想要逗弄卿宁的想法感到后悔，恨不得穿越回那时掐死自己。
　　现在嘛，她要能穿越回去，她想肯定不会再等她了。
　　“我要是能穿越回去，我一定不会再理你了。”
　　“那我一定会一直缠着你的。”
　　“你看上去很不开心，有什么心事吗？”
　　以前也常有人这么问她，但她当时并不是真的心情不好，她那位堂哥说她这叫臭脸综合征。
　　“没有。”
　　“你就是不高兴。”谭清泠皱了皱眉，转过头去，似乎是生气了。
　　弄得何凌松手足无措，她实在是不会安慰人，曾经卿柠不理她的时候，她几乎都是一直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已经来了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她神情淡漠，仿佛身边之事都与她无关。这人第一秒便吸引了她的眼球，何凌松终于放下了心。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她身上那枚醒目的徽章，与她在白蝶社中见过的那个如出一辙。
　　照理来说，她们本是陌生人，毫无关系，她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她一直在注视她，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熙姚，言歌快给叔叔阿姨问好。”
　　季言歌：“你们好。”
　　谭希尧：“叔叔阿姨们好。”
　　谭清泠坐下喝了一口水，感慨道：“这都久没见面了，好像有五年了吧。”
　　“是啊，是啊，好久不见。你孩子都这么大了。”Neil答道。
　　“当年你和Beverly关系真糟糕，现在看样子你们关系还不错。”
　　“那当然，她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他笑了笑，拍了拍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孩的肩。她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低了，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攥紧了拳头。身后是一个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孩，嘴角还沾着鲜血，脸色也不太好看。一个长着一副典型拉丁混血长相的人也跟着笑了笑。
　　谭清泠也笑了：“其他人呢，还没来吗。这也太不准时了吧。”
　　“这不就来了吗，也没迟多少。”说着他还挥了挥腕上的手表。
　　他孤身一人，却又带着一种本地人的了解。
　　“江！尹！你当年怎么没直接死在E区呢。”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终于开口。
　　“没办法，我命厚。”江尹摊开手，耸了耸肩，把手搭在了椅子上，顺势坐了下来。
　　“那个……叔叔，你好啊。”季言歌怯生生地说道。这一开口，江尹才知晓原来一旁坐了个男孩。
　　江尹眯起眼正眼瞧了瞧这孩子，像是在努力辨认，瞥到那头长发，不经意皱起了眉。他又注意到旁边的谭希尧，“这是……季星翊家的孩子？”
　　“是，她是我妈妈。”
　　“她是你姐姐？”他看着谭希尧道。
　　季言歌点了点头。
　　江尹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
　　“他这什么意思啊？”
　　谭希尧没有回答他。
　　“还有谁没来啊。”江尹问道。
　　“还有两个死娘们。啧，女人就是麻烦。”刚才那人说道。
　　小孩这边，谭熙姚听着这些混账话就满脸不耐烦：“无聊死了，我出去转转。”
　　“哎，等等我，你好歹和大家说声啊！”季言歌快步跟了上去。
　　刚到大门外，便瞧见两个人拖着一个……人？
　　“累死我了，都到了，还死着呢？”被拖着的那人浑身湿漉漉的，沾她一袖子水。她想把人甩开，不料对方猛地一使劲，又差点让她倒在地。旁边的人想扶一下，这下三人都摔在了一起。
　　谭熙姚：“……”这仨智障吧。
　　一番工夫后，三个人终于站到了门口。
　　“三位需要些什么饮品吗？”前台温和地问。
　　“呃……一杯可乐，还有一杯卡布奇诺。对了，你要什么？”矮个子的女生推了推那个两人拖过来的男孩。
　　那人疯狂摇头，“我要回家！”
　　“那就再给他来杯柠檬水吧。”
　　“这里风景很漂亮，尤其是玫瑰园那片可是网红打卡圣地呢。来这里度假的人还很多呢，不知道你们打算在这边待几天？”
　　“我是来找你们店主的，等了这么久她人呢？”Neil面色不悦，阴沉沉道。
　　“你们有预约吗？”
　　“我找她还需要预约？”
　　“先生，都是需要预约的。”前台面露难色。
　　“是这样，我们是她的朋友，之前约好了来这儿找她，这也需要预约吗？我想，我们和那些工作上的人不太一样。”江尹朝前台笑了笑。
　　前台的年轻女孩红了脸，“抱歉，我并没有听老板说过这件事，麻烦等我向她问一下行吗？”话闭，便急匆匆地进了她身后那扇门，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锁门声。
　　Neil:“打个电话还要往屋里跑，还锁门，谁知道她悄悄咪咪地要在里面搞什么。”
　　话音刚落，灯光啪的一下全灭了。
　　一直不搭理何凌松的谭清泠忽然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脖颈重重地咬了上去。
　　“怎么回事？”有人喊道。
　　第六感告诉她接下来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松口。”
　　谭清泠却装聋作哑，死咬着不放。灯亮前几秒，她终于松口了。
　　光明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谭清泠又背对着她站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