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捕忆

3、3-1玫瑰

　　郑安一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住，总想着 帮季雾离做点什么。
　　但这个人好像不太需要他的帮助……
　　在被回绝了不知多少次后，他不甘心地张口问道:“那我能照顾那些花吗？”
　　他问完后有些发怔。
　　明明现存记忆中从未出现过养花的片段，但这件事却更像是一个他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以至于从一开始看见那些花，他就有种熟悉感。
　　熟悉的窗台，熟悉的花盆，熟悉的品种。

　　“……可以。”

　　本来已做好被这人再次拒绝的心理准备的郑安一喝水时不小心呛了一口。
　　居然……答应了？

　　季雾离停了会，像是还有什么要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微掀眼帘，他游荡的视线最终定在窗边那个人的背影上，内心轻叹——
　　一点也没变。
　　意识到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后，季雾离扶着额，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

　　久违的感觉……
　　从刚才突如其来的头疼发作开始，他的身体就仿佛钻进了另一个灵魂，在潜意识里作祟，不断地提醒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郑安一离他远些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淡去很多。

　　季雾离翻开琴盖，手指下意识地拂过琴键，一段乐曲便自然地流淌出来。
　　这一次，他恍惚间好像也听见了郑安一提起过的、奇怪的声音。

　　“教我弹这首曲子吧。”

　　“也不止是爱屋及乌……”

　　他没有理由会突然幻听。

　　季雾离指尖虚按着面前的琴弦，最终缓缓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不同于窗外寂静荒凉的景象，眼前红白相间的玫瑰热闹亲密地交缠在一起，娇柔花瓣含着新鲜的露水，仿佛一对正在拥吻的情侣，透出别样的生机。
　　郑安一一边细致又认真地打理着，一边感慨季雾离真的很喜欢那首小夜曲。
　　窗台上的花他一路照料过来，只剩最后几盆玫瑰，尽管没看时间，但他能感受到已经过了很久了。
　　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个人依旧重复着那首小夜曲。

　　不累吗？

　　这么想着，郑安一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剪刀险些没拿稳。
　　季雾离正坐在离他最近的单人沙发上，用手指认真地“读”着一本封面有些破旧的书，从书翻到的位置来看，这个人应该已经看了一段时间了。
　　那刚才……是谁在弹钢琴？
　　他不由得感到不安。
　　回头再看向花盆，自己拿着剪刀，不知何时无意识地剪断了好几朵玫瑰。
　　掉落在地面上的几朵玫瑰花瓣散乱，像是一下子被抽走所有生气，颓败地伏在光亮的地板上，仿佛正在发出一声声叹息。

　　大概是注意到修剪声停止，季雾离利落地合上书，向郑安一的方向微微偏头:“辛苦了。午餐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郑安一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应道:“我都可以……”
　　他趁着说话的间隙扫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溜走。
　　季雾离颔首，没再多问，夹着书迈开长腿离开了他的视线。

　　郑安一没忍住锁起了眉。

　　他刚才回头时，其实无意之间看见了那本书的内页——
　　边缘泛黄发皱得厉害，有些角落还沾着点暗红色的墨点……
　　也可能是干涸很久的血迹。
　　但最重要的是，书上一个字也没有。
　　甚至连盲文都不见踪影。
　　而就是这样一本怪异的书，季雾离读了一上午。

　　这种一切都脱离常理、无法掌控的感觉，让郑安一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的秘密——那样他就不至于一直陷入这种极端的被动里。

　　郑安一搁下剪刀，将地上的花打扫干净，偷偷溜到了厨房门口。
　　倒不是因为他真的饿了，相反，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没什么食欲。
　　他只是纯粹地想多观察一下这个人。

　　季雾离飞快地皱了一下眉，手上的动作未停。
　　看来某个扒门缝的家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掩饰得有些不到位。
　　但他此时此刻更关心的问题……是那本符灵册。
　　有几页内容似乎缺失了。
　　而他找不到原因。

　　水龙头哗哗作响，季雾离拧上，转身打开冰箱。
　　不清楚那个人喜好，他没多想，从里面随意捞出一根苦瓜。

　　“说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幼稚？”

　　“我……特别喜欢吃甜食……”

　　于是郑安一看见这个人垂头拿着苦瓜怔然片刻，把它放回了冰箱，挑了两个好看的西红柿出来。
　　他难以置信，季雾离一定有远程读心术。
　　虽然不挑食，但他抗拒所有和“苦”扯上关系的东西。

　　看季雾离做饭郑安一一直提心吊胆，那个人娴熟的动作却仿佛在告诉他，所有的担心都多余了。
　　尽管这样，他还是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想上前帮季雾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切菜时，倒油时，盛菜时，他都生怕这个人不小心伤到哪里。
　　等到季雾离解开围裙，郑安一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太投入了。
　　他连忙跑回客厅端端正正坐好，想了想，又随手拿起茶几上摆着的琴谱翻了几页，佯装哪里也没有去过。
　　季雾离端子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看不见自己画蛇添足的动作。

　　为什么总是下意识的做多余的事来掩饰自己 ？

　　他明明看不见你。

　　郑安一不知道。
　　而且，他觉得自己刚才对季雾离表现出的关心，远远超过了对待陌生人的程度 。
　　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念头驱使着他靠近这个人。

　　季雾离放下手中的盘子时，唇边忽然挑出一抹极淡的笑。
　　在郑安一转头看向他时，他又不动声色地收起笑意。

　　郑安一放下拿倒了的琴谱，一路小跑来到餐桌前。
　　他低头认真闻了一下，被四溢菜香味唤起一点食欲。
　　“你真的很厉害。”他拿起筷子落座，在迫不及待地品尝前保持礼貌问道，“我可以开动了吗？”
　　季雾离点头，也跟着落了座。
　　像是对自己的厨艺不自信，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可能不怎么好吃，你如果不喜欢的话也不要勉强自己……”

　　郑安一起初以为这个人只是在客气，笑了笑，没答话。
　　直到他试了好几次，都无法从这盘菜中尝出记忆里西红柿酸甜可口的味道，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那样说。

　　索然无味。

　　而且和厨艺无关。即使这个人厨艺不精，他也不该一点味道都尝不出 ——

　　这更像是他的味觉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退化、甚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