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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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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又一圈繁复的黑色图腾随着红色彼岸花花瓣燃尽自路祭脚下升腾至半空,又渐渐淡去,在其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周遭立即没入无边的黑暗。
郑安一忽然感觉腿边好像有什么一片冰凉东西爬过,正准备看过去,就被季雾离从背后捂住眼睛:“别看,恶心。”
季雾离用剑挑断那只鬼枯黑干瘦的手,扔了张符纸在他头顶便带着郑安一跟上路祭。
火光喷溅了一瞬,黑影散成飞灰。
路祭袖间的血线也没闲着,自进阵起就一直在半空穿梭,无数的哀号声被连成一串,转瞬又化为寂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安一,对方眉头紧锁,似乎有些难受,闭目谛听许久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一路上都是鬼的尖啸与嘶吼,路祭嫌吵,将血线收了回来。
名唤血线,自然是沾了生灵的血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当初他背着老头子修炼这个邪术被关了一年的禁闭,最后这玩意还是被他偷出来了。
大概是沾了他的血认了主,大多数时候他仅凭意念就能驱使它——也不失为一件忠心又便于隐藏的暗器。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进阵没多久就开始闹脾气,不但消极怠工还到处乱转悠干扰他。
路祭不爽地和盘在手中的这团血线干瞪眼,最终不耐烦地拿出别在腰间的刀在手心割了个小口子。
没想到这货居然对他的血丝毫提不起兴趣,抬起线头凑近嗅嗅又伏了回去。
路祭正准备用刀威胁,就见一直颓丧的血线忽然兴奋起来,飞速窜离了他的手心。
上次这么反常还是因为……
路祭极轻地“啧”了一声,跟了上去。
一路居然都畅通无阻,没有鬼来碍事。路祭觉得反常,血线却早已不见踪影。
虽然方向和郑安一指的差不多,但路祭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他走神了几秒,几颗鬼的头颅忽然被人从高处抛落。
脏……
路祭皱眉躲开,抬头望向半空。
眼前的鬼衣裙如烧红的云霞般垂落,墨发及肩,苍白的指尖浸满鲜血,像坠进朱砂的白玉。
一只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另外一只眼却黑洞洞地飘着一团深蓝色的、伪造成瞳仁形状的鬼火,显然是瞎的。
毋宁说像,不如说是。
路祭迟迟没能反应过来,喉头一时有些干涩 。
他想开口喊出那个名字,最后却只是垂眸笑了笑。
怎么过了这么久了,还是喜欢红衣。
洛绯懒懒地收回视线,把玩着手中的红线,兴致不高。
血线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不再缠着洛绯的手指,向路祭飘去。
“是你把我召来的?”洛绯跟着血线一起落到路祭面前,拍了拍衣摆。
个子也没长。
路祭把血线收回袖间,低头将洛绯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最后停在了这个人光着的脚上。
这么多划伤……怎么不喜欢穿鞋这个坏习惯也保留下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洛绯刚才问了他问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就简单了。
洛绯点头,毫不犹豫地出手掐住路祭的脖子,声音沉了下来:“让我离开。”
血线立马作出反应,缠上他的手腕,却不敢用力。
路祭扣住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把它硬生生扯开,瞪了一眼某根胳膊肘往外拐的线。
血线也不怂,慢悠悠地从洛绯的手腕爬至指尖,将那里的鲜血吸食殆尽,末了还邀功般地扭过去对着洛绯摇头晃脑。
路祭:“……”
洛绯:“……把这团烦人的线拿开。”
洛绯的话让血线大受打击,它委屈地盘成一团溜回了路祭的袖子里,要是能掉眼泪,估计已经泪流成河了。
路祭嗤笑一声,用探魂术探查了洛绯的魂体。
难怪变弱了……魂体还是残缺的。
那他是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修补成这个样子的……?
“跟我走。”路祭不自觉地握紧了洛绯的手,生平第一次感到紧张,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着。
他当然知道洛绯会拒绝他。
他就是……想再确认一遍。
洛绯没回答,神色更加轻蔑 ,仿佛把“你在教我做事?”写在了脸上。
“松开。”
半晌,洛绯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见眼前的人没有反应,他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反而被路祭一把拉进怀中。
“找死……”洛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又在看见郑安一时有所缓和。
残魂 ……原来在这个人身上。
季雾离在看见洛绯时讶异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护在郑安一身前。
没等他问出口,路祭便像有所感知般飞快在洛绯的背后落上一张符纸。
洛绯用力挣扎了一下,很快便昏睡过去。
“找到了。” 路祭看着那张符纸被阵中的风掀起一角又定回原处,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还好,只是忘了我而已。”
他腾出一只手,那片彼岸花渐渐浮现在半空,场景同时恢复成客厅。
“需要我帮忙吗?”他的师兄没心没肺惯了,突然露出这么失落的表情,季雾离竟然有些不习惯。
“不用。”路祭回头看向郑安一,“我会把洛绯的魂体取回来,叨扰了。”
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顺利,本以为要连续开好几个阵法才有可能寻回一些洛绯的魂体,现在却事半功倍了。
可越这样他越心疼。
他不计时间不计精力不计代价地找过 ,当然明白碎裂得那么彻底的魂体,想要收集到洛绯这种程度有多难。
把魂体强行拼凑回原位的痛苦更让他无法想象。
鬼魂飞魄散后大多意识也随之消弭,即使有残魂存于世间,时间长了便彻底幻灭了。
只有执念深重,不肯离开这世间的鬼才会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魂魄收回来——
可这样做的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
永远不见天日,永远没有归宿。
路祭小心翼翼地把洛绯放在沙发上,目光在这个人的睡颜上流连许久,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总担心一碰,洛绯就会像那些脆弱的梦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能再失去这个人第二次了。
路祭起身,仍旧舍不得移开视线,头也不回地把一个小瓷瓶扔给了郑安一:“答应给你的酬劳。”
本是留给洛绯治眼睛的,原料还有剩余,他便多做了一瓶。
五十年,无论他怎么努力去找,都没有任何进展是常有的事,每到那个时候,他都只能用别的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来为难自己。
他不能有闲暇的时间。
一无事可做,他就会发了疯地想洛绯,会无法自控地对自己发脾气,满脑子都是不甘与恨意。
后来的某一天,路祭想起自家小瞎子随口说的几句话。
“我这只瞎了的眼睛是不是很难看?”
“不用扯谎,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其实我以前的眼睛很漂亮……是你没福气看。”
有没有意义是一回事,洛绯在不在意是另一回事。
而后者显然比前者重要。
所以他开始四处寻医问药,无所不用其极,亦无惧死境险局。
其实不用亲眼看到,他都能想象出洛绯从前有一双多么美的眸子。
眉目含情,大抵都是含着浓情蜜意,洛绯却像是百花蜜里裹着剧毒,只纠缠一眼便能要了人的性命。
路祭起初没觉得,过了很久——久到毒性深入骨髓时才明白,书中写一个人的眼睛能摄魂夺魄,真是一点也没有夸大。
而他明白过来后,从来也没想过刮骨疗伤。
世间最巧的事莫过于,给他下毒的人,也是他唯一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