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捕忆

10、10-1雾离

　　往日的回忆像失控的潮水一下子漫进脑海，无论何时何地，季雾离好像都能无形地陪在他身边。
　　郑安一眼圈早已泛红。

　　“如果是你，你会把阵眼藏在哪里？” 那时他只是纯粹出于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季雾离眼帘微垂，语气柔和得胜过被春风吹散的柳絮，飘进他耳中——
　　“藏在……最重要的东西上。”
　　“什么东西？”
　　眼前的人和他隔了几步相望，偷偷握紧了手中的铜镜。
　　“它。” 季雾离抬起那面镜子。
　　他那时没多问，故作严肃地颔首，开玩笑似的道 :“因为这是你用来‘金屋藏鬼’的么？”
　　季雾离罕见的弯了一下唇。
　　“嗯。”

　　因为藏了你。

　　郑安一捂住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几乎要站不稳，眼泪一时间怎么也控制不住。
　　从前他不曾在意过的每一句话，翻过来再看，全部都夹杂着季雾离克制又隐忍的爱意。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季雾离……我来接你好不好？

　　季雾离的剑锋上的血仍在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皱了皱眉。
　　某人又要哭鼻子了。
　　眼前的鬼也受了重伤，在不远处喘息，因为没占到什么便宜而恼怒不已。
　　和这只一袭红衣的女鬼缠斗时，季雾离眼前总是浮现出另一张脸——洛绯。
　　可据他所知，鬼王洛绯早已魂飞魄散。
　　季雾离不想再继续和这只鬼浪费时间，将掌心的血抹到剑上，默念了一句咒文，剑身立即燃起烈焰。
　　他提剑向那只鬼斩去，在即将刺穿那只鬼的胸膛时，耳边猛然响起郑安一的声音。

　　“我现在变成鬼了……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吗？”

　　只是一瞬的停顿，那只鬼立马抓住时机扯出刺进去的剑尖，狞笑着向后退去:“你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有了妄念还敢在煞气如此重的地方停留这么久，怎么会不生心魔。

　　渡灵师若没有任何妄念，无论环境多恶劣都不会受到影响，可一旦生出哪怕一丝妄念，便极其容易被煞气侵袭入魔。
　　这便是他们必须断情的原因。

　　季雾离晃了晃头，试图驱散杂念。
　　那只鬼自然不会给他机会，立刻伸长了爪子向他扑过来。
　　他抬剑硬生生挡了回去，嘴角的血液蜿蜒而下。

　　“雾离……！”
　　又是郑安一的声音。
　　季雾离自嘲地想，自己现在的妄念未免也太重了。
　　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清身后的人后愣了一霎。

　　眼见着那只鬼又要扑向季雾离，郑安一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移动得这么快，几乎是瞬息便到了那只鬼的面前，他抬手用力扣住了那只鬼的爪子。
　　那只鬼立即挣扎起来，锐利的指甲在郑安一的脸上划出好几道血痕。
　　郑安一眉心紧皱，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直至一声脆生生的折断声传来。
　　那只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折断的手，退了几步，紧接着发狂般向他扑过来。
　　可还没来得及碰到他，便被季雾离的剑死死钉在原地。
　　郑安一有些心虚地回身看季雾离，这人果然生气了。
　　“谁给你用的禁术……？”季雾离阴沉着脸，像是能用眼神在他颈间的咒纹上剜出一个洞。
　　郑安一不肯招供，一边满是心疼地替季雾离擦去嘴角的血，一边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你不想快点见到我吗？”

　　“谁让你那么不自量力。”路祭的声音忽然不识趣地响起。
　　季雾离的怒气几乎要压不住，看向自己这个多年不见踪影的师兄的眼神里带了杀意。
　　路祭却视若无睹地走向那只鬼，仿佛那只鬼比旁边的两个人重要得多。
　　“他自己求我的，少在我这发脾气。”路祭拎起那只鬼观察了一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末了还很不走心地夸了一句，“你挺会挑人。”
　　话音刚落，他拎着鬼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把插在这只鬼身上的剑拔出来扔给季雾离，看向郑安一，暗骂了一句“麻烦”，这鬼可真是太会逃了。
　　季雾离把目光移回郑安一身上，握着剑的手微微抖动。
　　“舍不得？”路祭一副看戏的样子，语气依旧不正经，却默默放出了袖间的血线。
　　他可不能无功而返。
　　季雾离抵挡着被那只鬼附身的郑安一的攻击，不情愿地开口问:“有办法吗？”
　　“有啊，”路祭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杀了他。”
　　瞥见路祭放出来的血线，季雾离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别碰他。”
　　“否则我会先杀了你。”
　　路祭听后仍旧保持着笑容:“那你自己慢慢感化他吧。”
　　他趁自己这个护短的师弟没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引了一根血线进入郑安一的身体。
　　郑安一的攻击很快偃旗息鼓，僵在原地不动了。
　　季雾离盯着他的眼神带着过于明显的紧张，路祭有理由怀疑自己一个不小心真的能和这人打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郑安一混沌的双眼才一点点重新被清明占据，紧接着又困顿地闭上。
　　季雾离立马扶住失去意识的郑安一，发现他脖颈上的咒纹也消失不见了。

　　路祭对自己这次尝试的成果很满意，干脆利落地收回血线。
　　“不客气。”他拍了拍手，转身欲走。
　　正准备说“算你识相”的季雾离:“……”

　　“你这次来还有什么目的？”
　　季雾离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没有直接问出来。
　　“寻花。”路祭遥遥地抛给他两个字，心情似乎很不错，又多说了几句话，“你出去之后要是想请我喝喜酒，我勉强考虑一下。”

　　季雾离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安一……我们回家。”

　　话音落地时，长雾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