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传》西嗅蔷薇

2、回忆 长大。

　　回忆
　　嘉佑十年，南方大旱，朝廷苛捐杂税依旧不断，民不聊生，民怨四起。
　　这一年的莫生已经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冰蓝色的眼睛更显得犀利冷漠。当年埋葬了母亲之后，他便离开了那个地方。四处流浪，无数次遇见死亡，无数次死里逃生。无论后来的史官如何费尽心机的调查，都无法知道那四年里这个少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莫生在那四年里少了一根手指，是左手的小拇指，伤口愈合的那块地方变得光滑细腻，莫生常常不自觉的去抚摸它，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他老年离开人世的那一刻。但他依旧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手指的故事以及在那四年里的任何故事。尽管他的一生都被记载在叶国的史册上，唯独那四年，永远是空白。
　　19岁的莫生终于来到了叶城，这片天朝上最繁华的土地。

　　那时候全国上下已经找不到一个巫族之人。或死于当年的律令，或避居于海外。巫族始祖本是会降魔镇邪占卜之术，后来世道太平，逐渐专攻于医药，普通巫族人在民间为百姓治病，同时以大巫女为首的驻叶城的巫族人则直接受命于当朝皇室，同时负责对整个国家的占卜祈福。
　　叶城人偶尔会说起那个巫族的最后一任大巫女。佑嘉二年，15岁的大巫女连续七天在望星台夜观星象，预测到了即将到来的地震，命全城人连夜出城百里。所有人，无论小孩还是老人，都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星很亮很近，让人觉得马上就要掉下来。当他们走出城门正好百里的时候，忽然地动山摇，他们惊恐的回头看到自己家园在颤抖中不断坍塌。所有人都震惊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连金銮车中刚刚登基两年的厚德大帝都不禁失态。人们看到只有那个继任不久的新任大巫女，依然平静，星光下神圣而美丽。这是他们的女神，所有人，从百姓到当时的皇族，都在心里这么呼喊着。

　　佑嘉七年，霍乱四起。
　　佑嘉八年，邻国外族发起战争。
　　佑嘉九年七月，北方洪水，难民大量涌向南方。
　　佑嘉十年初，南方大旱。
　　没有巫族的庇佑，还有谁来保佑我们啊。顿时民间流言四起，各地叛乱不断。

　　莫生走进这个城市的时候，正值南方的大旱。灾情同样也波及到了这个典型的南方城市，尽管它昔日如何的繁华富足，此刻，在莫生的眼里看到的也仿佛只是一个迟暮美人在病痛中挣扎的情景。
　　母亲，我到了。他在心里默念。四年来他总是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美丽而温和，他从没见过比他母亲更温和善良的人，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巫族里是没有男人的，巫女有些孤独一生，有些也会生儿育女，但谁都不会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是女儿便留在族内，如是儿子，则养育到成年后便令他自立门户，从此不相往来。莫生的母亲并没有告诉他这些，这些是他在多年流浪中所听来的。
　　他有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候，当年巫族人是受人尊敬和膜拜的，他的母亲是几个村里唯一的巫女，整日忙碌着治病和为人占卜，他跟着母亲，牵着她纤细但温暖的手，一路看到的是总是人们对他们的感谢和祝福。
　　直到佑嘉五年年末，那时的天气非常非常的冷，母亲依旧忙碌，但和别人家庭一样他们家也开始准备起过年的东西。那天母亲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一样的笑容，小莫生有点害怕，他怯怯地走向母亲。他看到母亲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母亲自言自语道，出事了。小莫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令母亲如此伤心，母亲也没有告诉她。过年后的第四天，佑嘉六年正月初四的早上，莫生醒来的时候找不到母亲，他很急，不停地叫着母亲，但没有任何声音来回应他的哭喊。他四处找着，去了很多母亲常去的地方，终于在小丛林深处的湖边找到了母亲单薄的身影。他记得，母亲看到他找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便开心的笑了。莫生也笑了，因为他觉得母亲自从那天起就很久没笑了，现在笑了便是一切都好了。莫生，来。母亲叫他。他跑过去，坐到了母亲的身边。母亲不再和莫生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湖水发呆。莫生知道母亲喜欢着片湖，她说过这片小湖像极了巫族的圣湖，莫生曾问她圣湖在哪里，母亲告诉他在叶城，那是全国的心脏，也是巫族的心脏，巫族人每天都会朝拜那个方向。
　　那天的天气本来是好的，接近中午的时候忽然起风了，莫生觉得格外的冷，他甚至觉得风里夹杂着好多好多人的哭声。我想回家了，他带点乞求的看向母亲说道。但那天的母亲似乎并不怎么理会他，甚至都没回答他。她始终是看着湖水，或是抬头看看灰色的天空。面对这样的母亲，莫生有点不知所措，忽然他听见母亲轻声唱起了歌，这首歌莫生每次睡觉前母亲都会唱给他听。那些歌声夹杂在风里，好像有好多好多人在跟母亲一起唱歌。到午时了。母亲喃喃的说道，莫生看到母亲的眼里流下来的竟是血红的眼泪。挂着两行血泪的母亲站了起来，似乎是轻松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莫生，幸亏你是个男孩，母亲笑着说道，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好好生活。母亲，你不要我了吗？小莫生很着急的问，他被今天反常的母亲吓坏了。看到母亲微笑着摇了摇头，莫生才松了一口气。莫生，你先回去，把饭做好等我回来。这是母亲对莫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莫生听到这句的时候，以为一切都好了，他开心的往家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对母亲说，那你要快点回来啊……当他实在等不了了再次回去找母亲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变成了一具美丽而冰冷的尸体。
　　莫生是在抱着母亲尸体的那个晚上一夜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