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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馆 ...

  •   ——

      翌日很早的时候,杨莲亭被赵管事领去医馆。醒来时脑袋昏沉,天也只是蒙蒙亮,一路上随着赵管事转过几道隐蔽的山路,抄了近路去到医馆。

      “小子,去打一桶水。”

      赵管事从后门进入时停了一步,吩咐杨莲亭后,径自急急步入堂屋。

      虽然时候尚早,医馆已有许多人来往。杨莲亭惯会看人神色,赵管事闪身进了药房,谭大夫朝他挥了下手臂便将帘子放下。他明白这是在支开他,因此从天井处汲了水后也不急着去找谭大夫。堂屋中八张椅,坐了八个身上直淌着鲜血的汉子,檐下还摊着几张长长的铺盖,东倒西歪着个把人,天寒地冻,且禁不住痛,都在连声叫苦。

      一个身形矮小的年轻姑娘正忙进忙出,从医馆门外搬棉被,马夫丢下物什便挥鞭赶马离去,说是昨晚死了好些人,还要赶去把尸体运去崖下,让人堆在一处,一并烧了。杨莲亭仔细听了这话,不敢多看多问,抓起丢在地上的棉被,脚下生风似地赶进堂屋。他人小却力气大,一臂便能夹一床沉沉的被子,那姑娘见状也只弯起眉眼笑笑,不说谢,不大理会。

      谭大夫似与赵管事商谈好了事,从药房步出,一对长眉皱起,仿佛很不愉快,回头朝角落里那起人喝骂了一句:“好了,别他娘地鬼叫,男子汉大丈夫,被割些皮肉罢了,你们还算轻的。”

      他虽骂了人,也还是拿起针线去缝伤口。杨莲亭忙凑过去,想搭把手,但被一掌拂开。

      谭大夫说:“你这小孩,先在一边看着,别把昨夜的饭菜吐出来。”

      秽臭的酸水果然就吐了脚下一地。谭大夫瞟了他一眼,他自觉很不堪,忍着胃部所余的抽搐,匆忙地掉转身,要去天井再汲点水来擦地。他走得太急,堂屋中有许多人进出,不经意就被人撞倒了。

      那人也没理他,赶到谭大夫身旁,慌张着神色。

      “来了!”

      “谁?”

      “东方堂主!昨晚捉的奸细又供出了人。”

      “哦?又是那个活阎王、笑面虎!”

      无可奈何且烦闷的声气。

      一行人持刀进来,当先开道的侍卫伸出一脚就向杨莲亭踢去,正朝他胸口。

      那会儿杨莲亭甚至不及先从地面爬起,倘若不是谭大夫迅疾地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避开那一脚,凭他全无功夫,早已命丧当场。

      谭大夫怒道:“我这医馆是救人之地,不是杀人之地,东方堂主怕是来错地方了吧?”

      喧闹的医馆这时彷如被泼了冷水,哑然无声。时值冬日,雪落满了窗户,室内有冰冷的血的气息。

      杨莲亭低着头,看见淡淡的初生日光布在地上,无足轻重的灰尘漂浮着,就像他一样。

      那阵灰尘慢慢地沉降,降到一人的靴面。

      他听到一声笑。

      年轻时的东方不败说起话来,总是先笑。

      许多年后,杨莲亭才明白,他惯是低头敛目,东方不败惯是言语带笑,其实都只是同一种世相在他们身上所凿刻出的不同痕迹。

      可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厌恨这声视他为草芥的毫不在意的笑,他藏着愤恨,听到——

      “底下的人不知轻重,见谅,见谅。”

      事实上,毫无寻求见谅的意思,口称这样急忙,只是为了尽早肃清教内奸细。

      有侍卫为他搬来几椅,几上有热水汤瓶。

      东方不败拂衣坐下,说道:“昨夜桑香主从赵管事处捉捕的嵩山派奸细虽只是一名掌勺厨子,但全教皆知,教主夫人前阵子的膳食被验出了毒,二者之中或有干系,事关教主夫人的安危,不得不彻查。”

      说着话的间隙里,慢慢烫了茶盏。

      两个茶盏,各自斟上。

      谭大夫兀自站立着,不客气地道:“东方堂主,你查你的,我也自奉了教主之令,你瞧瞧,这一屋子老弱病残谁不等着救治?怎么就这时查到我头上来?”

      “谭大夫,稍安毋躁,我此行来,是为请赵管事与我走一趟。听闻他在此处,才来叨扰。”

      东方不败向谭大夫递去一盏热茶,眉眼含笑,谭大夫却不敢不接。前些时候,任教主上位,施了好一番雷霆手段,不服的、违逆的,尽皆丧命,谭大夫见过这位东方堂主杀红了眼的样子,拭去剑上残血时,也是这样笑着,结束了一夜的厮杀。

      那夜之后,没过多久,他就被新任教主之位的任我行从风雷堂的一名副香主越级拔擢为堂主。

      赵管事在天还未全亮时就赶来医馆,路上没有遇着任何人,为避开众人,特意从后门步入,而今一个时辰不到,东方不败就闻讯而来,可以想见黑木崖上隶属东方不败的眼线到底是有多少隐在了幕后。

      细想之下,谭大夫心中悚然,他握着杨莲亭肩膀的手已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杨莲亭低着脑袋,深知此时不宜吭声,于是强忍下去,额头冒出疼痛的冷汗。

      透过这折磨着他骨骼的疼痛,那夜带给谭大夫的可怖印象仿佛也传递给了杨莲亭。他就像那阵原本悬停空中的灰尘,有着近乎于无的轻薄形态,当窗外冷风卷入,应当被打落在地面,但是凭着一种饱含戏谑与侥幸的运命,它沉落到东方不败淌过血气的靴面。

      那天他根本没有眼见东方不败的形貌,在初会时以及那之后的许久一段时间里,东方不败是突然从他眼前一掠而过的某段影像,刀锋轻轻地割开冬雪,白色的血液次第滴下,在他日后反复的思考中慢慢干涸成那道残影的形状。

      无人敢在对峙中出声。

      厅旁的药房终于被掀起帘子,赵管事阔步走出,脚下生风,沉着脸,逼到东方不败跟前。

      “我老赵做事出了差错,这我认,但投入神教数十年,绝无二心,喝过这杯茶,我就随你去。”

      他一手向几上的茶盏猛地夺去,手探成爪。

      东方不败举臂挡住来势汹涌的劲道,将其格开,又反手一擒,使赵管事直朝地面掼下。

      一只皂靴踏住了赵管事背脊,他犹想挣扎,但突然有一股刚强的内力沉压,压得他背上像有千斤重。

      这一来回,东方不败仍安坐在椅上。

      “你想喝茶,需先问过我,我若允,自会请你。”

      他终于站起来,一双皂靴在日光中移动。

      响起两下点穴的闷闷的声音后,接着,杨莲亭听到有水泼出。

      “赵江潮,敬你几十年来在神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杯茶算我东方不败请你的。”

      他们离开了,留下茶水泼洒过的湿漉漉的地面。

      那天杨莲亭在最后一刻方敢抬头,一种从惧怖中孕育出的强烈渴望迫使他抬起头来,仿佛稍有迟滞就会错过什么似的,十四岁的少年忍着疼痛的余韵,不安而又匆忙地瞥见黑色斗篷在风中扬起。

      那是权力与压迫的化身。它轮廓鲜明地占据了杨莲亭十四岁时的整个寒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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