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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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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一程水一程地,究竟是抵达了黑木崖。登山时逢着漫天飞雪的夜,因有积雪,麓阶难行,杨莲亭把步步路都走得格外谨慎,但到底跌了跤,脚下一滑,腿擦着泥石,又滚了一小段路程,黑夜里窸窸窣窣得,他自己没发出一点声音。
谭大夫听得些动静,回过头来喊,“小孩,跟上路,我们须得在天亮之前上崖。”
杨莲亭捉着雪地上一节树根,慢慢爬了起来,“知道了,”他说,膝盖处火辣辣地痛,站起时随手往伤口抹了把雪镇着。
他从半山腰眺目看,山林浸在黑色的雪夜里,广袤得不见边际,大山中途拐弯,恰如刀急急地出鞘,振荡出一道分割天地的圆弧。也许是有人列着队在山的远处穿行,火把接连并举,彷如游龙,黑夜里大张声势地燃烧着,他们落脚的这处却还寂寂悄悄。
“那是在做什么?”他问谭大夫。
“近段时候不太平,大概又是在抓人,不少教徒都丢了性命,他们狗咬狗,不关我们的事,继续赶路吧。”
杨莲亭不蠢,总想从谭大夫口中探知些黑木崖上的事情,如茫然无知地上了崖,对将来死期是何日大概也会茫然无知。
他向谭大夫追问:“是为着何事?大半夜里也这样紧要地抓人?”
“我只为挣口饭吃,不管那么多,哪里晓得?”谭大夫举着摇摇不定的火把,拨开挡在前路的枯枝,头也不回地说。
杨莲亭年纪小却识趣,也不再说话,一路涉着石阶,埋头前行。登高到了有教徒把手的地方,杨莲亭一声不吭地瞧着谭大夫拿出腰牌。
“这是什么人?老谭,此前不见你带上崖来。”有人举剑挑起他散落的头发,打量他模样。
“唉,山下村尾老杨家的孩子,崖上最近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受了伤的不停抬进来,死人又一个个抬出去,前前后后都只我一个人,我哪里忙得来?无奈招徕学徒,还请你通融,我明日再寻人给他补做腰牌。”
“这可不成,东方堂主既已接管了崖上的防卫,你是不知到底严了多少,你若让我胡乱放人上崖,是要害我被发落刑房捱鞭子!”
“不过一个打杂的孩子罢了,谁在意?瞧你说得这样严重。老余,你这些手下人个个都跟你跑江湖十几年,嘴严,你不说,他们不说,谁会知道?难道我还自己说了?你通融一下,往后你受了伤到药房来,我给你顶好的药。”
“哎呀,老谭,话说得这样生分,我是看你面子上!”叫老余的头领回身挥手,利落地一抬,铁闸有所响应地被两个紫衣护卫升起。
杨莲亭被老余一掌推进闸内,老浑人用力不知分寸,自觉轻飘飘地一推,却将杨莲亭推得摔落地,力道未有衰弱,人顺势地滚了几周。
“哈哈!半点功夫底子也没有,果真是庄稼里生长的泥腿娃子。”
杨莲亭听着头领老余的话,心中愤恨,腿上的伤又在汩汩地流血。其余护卫也哧哧地笑,他在这片笑声中爬起,回头抱拳说:“多谢余前辈通融。”这是学了村口搭戏台时武将们打交道的模样,在魔教地盘上不伦不类。
众人笑得越发刺耳。
老谭不紧不慢地走进铁闸里,一手围着杨莲亭肩膀,打发那些人说:“笑吧,大声些,只管把东方堂主手下的探子们招来!”
过了铁闸门,便要依凭着一只大竹篓上崖。杨莲亭虽年纪小,但身形已长得不算低矮,无须谭大夫相助,他自己拽着边缘,勉强跳入了竹篓,待余头领命人在旁敲了三下铜锣,竹篓即向更高处缓缓上升,离地时,他听见余头领骂“老谭人不厚道,隔天还需请我饮酒!”
他转头觑了眼谭大夫,谭大夫阖着眼,俨然已很疲倦,不以为意地轻声应:“好罢,好罢。”也不管底下的人是否听见。
风声猎猎,此前看似游龙的火光看得更清楚了,那起人仍在不知疲倦地抓捕着,杨莲亭因着衣衫单薄,打了个寒颤。他以为能够望见满山气派,有千丈高楼、万里殿宇,或来去如风的武人,但黑夜里却原来只有这些勤于索命的刽子手,再过一会儿,灯火也望不见了。
当夜他被谭大夫领去一座院落。他从没到过那样的地方,没有圈养畜禽的臭味,脚下不是泥沙尘土,月光泠泠地照在屋瓦,四四方方的粉白墙,比村庄里碾坊主人家的宅子还要宽敞。
管事的是个短须中年人,肩背宽大,杨莲亭的身量还只有他一半高,他打着哈欠信步走出来,和谭大夫似乎很是熟络,同样唤了声“老谭”,也不多问,转身朝院落两边的长廊走。
谭大夫拍了拍他的头,声音里有笑意,“小孩,愣着作什么,跟上去。你往后便在这里住下了,明日再来药房寻我。”
杨莲亭羞惭了脸,向前跑几步,又折回来,问:“谭大夫,那人怎么称呼?”
“老赵,姓赵,叫他赵管事。”
杨莲亭在一排通铺睡下,身边尽是杂役,成年男子鼾声如雷,他睡在最里头。往常冬夜里,他只得一床薄被。现今他躺在一床厚实的棉被下,甚至感到胸膛被沉沉地压抑着。他想起山下的老人,他姥没人照顾,如果在冬夜冻坏了身骨,一向接济老杨家的邻人会为他姥请大夫吗?
半夜,他睡得意识全无。不知是什么时分,一伙人砸门闯了进来,杨莲亭被这阵仗惊醒,感到一下子从高崖失足摔落,心神未定,便见一行人忽剌剌地持刀搜检床铺,杂役们尽皆醒了,一个个被押在墙边站定。
杨莲庭喘着气,立在最里头,被人箍住的手像被上了铁环,丝豪动弹不得。他半张脸贴着墙壁,眼睛只能向着角落,什么事都无法望见,有人大呼小叫,但一息便停了,只听闻身边的人开始低声啜泣,他虽然也一颗心悬吊起来,但暗地里瞧不起这人,孬种——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赵管事很快赶来。“是为什么事要大半夜闯入?这里不归东方堂主管。” 开口声音雄浑。
“我们来抓嵩山派的奸细!”
“哈!无凭无据即贸然闯入,东方堂主手底下的人就这样不识规矩?”
“赵江潮,这倒要问你自己,如果不是你让奸细混入神教,我们也不必半夜来搜检。” 说话的是个女人,声势却不必男人弱。
“桑三娘,你这话是什么口气?”赵管事气得声音发颤,话刚落,铿锵一声,有刀剑出鞘。
杨莲亭闭了下眼睛,重新张开,死死地盯着墙角。他今日才上崖,连嵩山派是什么都未曾听说,论奸细,总归不会是在说他,但怕那位东方堂主胡乱捉人,只为乱搅和,给人寻不痛快。
“多说无益,教主有令,近来有关细作之事,全由东方堂主接管,你若不服,大可之后向教主禀告,但今夜若稍加阻拦,就是你不遵教令。”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抓的是什么人!”
那个叫桑三娘的女人重重地哼了声,接连着是一阵刺耳的短兵相接之声,骤如闪电,想是赵管事的兵刃被迅疾拨开。她沿左墙慢慢走,脚步声轻巧得几不可闻,走得快到尽头,杨莲亭看见一道黑色影子覆在墙根,随着灯火摇动。
他屏息,不再喘气,气息堵在喉头。
“混账东西!”
女人一声喝骂,把他身边那个人捉出,一阵冷风刮过杨莲亭耳边。一瞬间,杨莲亭松了口气。
那天夜晚不再有其他事。心情上虽大起大落,但他仍睡了个安稳觉,这大概是乡野孩子的习性,过惯日落而息的生活。身边少了躺着的人,允出伸展四肢的空缺,他更觉舒适,揽过那张盖得热忽的冬被,为着似乎躲过一劫,大感生之所幸。
十四岁大的少年人,全然不知邻屋赵管事气得摔破了多少瓷器,那些瓷器能换多少头犁田的牛,也不知道当夜有多少具尸体又被抛进黑魆魆的山林,躺入他不久前眼见过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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