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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烧尸 ...

  •   ——

      夜晚烧尸,堆了高高的一层,灰烟直冲云天。

      寒风勃郁烦冤,梢杀这一带落满雪的荒山,也吹得那烧尸的火形如鬼魅。

      忙完白日,谭大夫身上衣袍已血迹斑驳。杨莲亭与他当风而立,双眼盯着那丛燃烧的火出神。

      人们的手脚堆挤着,在彼此的肩头上叠罗汉,干涸的血液像某种腐烂果实的裂痕布在他们身上,衣服被扒干净了,想必是这些人在倒下后便被别的尚且苟活的人将随身所余之外物偷盗殆尽。

      这些人当中曾有不少是谭大夫的旧识,也曾把酒言欢,见过他们锦衣夜行,汲营半生,到头来坐上宾散尽了,死时无人敢为之营奠。

      他叹道:"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这声感叹于风中隐没,同许多生命一样,在世上留不下余痕。

      十年后,当杨莲亭再次站在此处荒山下,烧着许多具步上同一条道路的已逝者躯体,四时忽其代序,多年前为冷风所藏匿的一句话仿佛一直在这山中兜兜转转,到那时才真正在他耳边响起。

      "莲亭,当年我潦倒穷困,受过你姥姥一饭之恩,方才应她所请,为使你免于饥寒,将来在这世上有条活路,带你上崖。你千万记住,江湖种种是非,权名利禄,都只如一场幻梦,不可泥足深陷。"

      “到头来,无论武功高低,声名远近,也只一样葬在这白雪之下。"

      杨莲亭称是。

      其实他一概只当作耳旁风。

      洁净的月光照着这荒山,这不安的世间。

      在尚未成熟的少年眼中,烧尸的火幻化出许多形状,有他幼时被村中群童欺侮,不甘俯低脑袋从旁人跨下而过的影像,还有东方不败携着冷风入室使人们噤若寒蝉的影像,各种幻像往来交织,于火中缠斗,却唯独没有谭大夫所说的镜花水月。

      .

      赵管事下狱后不过一日,其年逾七十的老母便遣人来给谭大夫带话,请他到院中一趟,从口信中暂未能详知端的,但想也知是为何事。

      谭大夫沉吟半晌。

      带信的小厮以为他将要回绝了,却听到:“你稍等片刻,我在这医馆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小厮面露难色,道:“先生,我家老夫人说是片刻也等不得了,家中……家中闹得好不安生。”

      “谁还敢到老赵家生事?”谭大夫皱眉道。

      他以为人情凉薄至斯,短短一日内就有人胆敢欺上门来。

      赵管事平日治下甚严,专司崖上膳食,日月教徒众逾万,留守于黑木崖上者数以千计,光只一日采买所费的银子就多如流水,如有意在帐面上做手脚,实是大有油水可捞,教中一些老资历的若有子孙无能,不免就想安插入其中,保子孙衣食无忧,但赵管事为人不圆融,逢此央请便只有喝骂冷脸。如今一朝落难,落井下石者不会少。

      可这回谭大夫却预料错了。

      小厮嚅嚅道:"是…是各位夫人们……"

      话不便再说下去了。

      谭大夫一时容色复杂,已懂得话未尽之意。

      他这老友性刚直,耿介,只一点不好,嗜女色,用那点算不上丰厚的俸钱,在不大不小的院中养了五房夫人,每房各有各的厉害。

      日落前,他带着杨莲亭去到赵管事的宅院。

      宅院坐落在半山腰,院前一条青石板路,这时已铺上了厚厚的雪褥。

      吵闹声越过墙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吵得谭大夫头疼。

      杨莲亭跟随在谭大夫身侧,对这吵闹声目露好奇。他人小,却鬼精鬼精,试探着问:"莫不是这会子就吵着要分家析产?"

      他话中有亲近之意,语气上特意带着点为这一家人感到可惜可怜的不合乎年龄的慨叹。

      数日以来相处,凭着犹如动物般的灵敏,他探知到将他带上黑木崖谋生的大夫有医者仁心,总以一副悲悯的眼光观望世上再平常不过的诸多不公。杨莲亭有时也不免为这目光所伤,因为大多数时候,他对加诸己身与旁人身上的灾厄都只感到漠然,悲悯倒像是一汪令人生厌的清澈湖水,反照出年轻的灵魂中积聚了多少卑下而不净的尘垢。

      他刻意的亲近并未换来回应,谭大夫抚着须,还是平常样子,淡淡道:"莲亭,慎言。"

      杨莲亭到底还年少,认为侨装的那点善意被人看透,于是低头不语。他这么想,崖上的这些人与他陌路相逢,各有所谋才是人间真理,他们死,他们生,家中如何流散,其实又与他何干?

      他们穿过尚未卸下大红灯笼的正门,来到院中,厅堂的两面粉壁间早已坐着个老妇人,细碎的呜咽不止,一见谭大夫跨入,更是说话都带上幽幽的哭声,听得杨莲亭寒毛倒竖,他想起被留在山下的姥姥。

      “谭大夫,现如今,才一日不到,也只有你敢踏进我们赵家的门了,”赵老夫人一面讲,一面止不住地落泪,“我儿平日养着这么些人,都是日日吃白食的,一个个大难临头就要各自飞了。”

      谭大夫吃惊道:“怎么……”

      他不十分会应对,口舌笨拙了下来。

      经这一问,赵老夫人的泪水就此扑簌而下,她再一张口便是骂:“天杀的!”

      这声嘶骂扯着她气管,竟致一时难以呼吸。老人平日里说话缓满,因最忌一口气喘不上来。

      未俟谭大夫有所施为,杨莲亭便先一步上前,抚着赵老夫人的背,使她气息慢慢平顺后,拿起桌上斟好的茶水,递送到她嘴边。他因着年纪小,做起这番动作来,满是体贴,毫无成人僭越礼数的唐突。

      他安抚道:“奶奶,好生讲。”

      赵管事没有子嗣,惟有一女,赵老夫人素日便爱念叨要生孙儿好给赵家传宗接代,这时竟对杨莲亭生了亲近之意,可眼下亲子罹难,尚顾不得许多。

      她骂后仍然哭诉道:“我儿的妾妇有五,没想到尽是寡义薄情之辈,昔日我儿将她们领上山,哪一个亏待了?命人四抬大轿从山脚直抬到此地,嗬呀,待得她们多矜贵。可现在竟然通通闹着要下崖,怕受我儿牵连,最有情义的那个竟也自寻了绳索,要先行上吊去。老身没法,只好请你来。”

      谭大夫微微骇然。他无妻女,最怕搅入此等内宅之事。他讷道:“老夫人,各位嫂嫂们又何至于此,赵兄他只是……这几日定会……”

      一句定会安然无恙吞回肚中。刑房隶属风雷堂,自东方不败接管以来,能从其中全须全尾出来的,屈指可数。江湖人讲求自由,何况在素被传为魔教的日月教,多为桀骜不驯之流,无规矩,无方圆,刑房形同虚设,谁又真敢将这些武夫们捉拿入狱?要是已走到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置人于死地,以防他日受报复。惟东方不败敢尔。

      赵老夫人哭诉道:"要是我儿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老身也就不活啦。咱娘俩便是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那东方小儿。"

      她哭得越发凄厉,好似果真就要化作女鬼。院内深处,更有此起彼伏的哭声,一声声地紧缠着。

      外男不便入内宅,谭大夫止步在堂屋,重复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他于哭声中踯躅了好一会儿。

      杨莲亭突然道:"奶奶,可有人带回消息不曾?"

      赵老夫人睁着眍进去的泪眼道:"胆小鼠辈焉敢去探慰我儿?我院中的寻常小厮们又怎么进得了风雷堂的大门?倘不是我双脚早废了,我自个也就闯去了。"

      谭大夫道:"老夫人,如今天寒地冻,赵兄他定不愿你这样为他折损了自己。"

      杨莲亭紧接着道:"是了,奶奶,至今尘埃未定,何故就自乱了阵脚。音讯不明才使人骇惧,不若我就去跑一趟,探探消息。"

      赵老夫人听闻,当即捉住他的手,"小娃儿,你……你果真敢去?"

      杨莲亭宽慰她道:"难道我还会血溅当场不成?"

      她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寂然抹泪。

      谭大夫对杨莲亭使了个眼色。

      他二人借故到了外头去。

      “莲亭,老赵顶天了也就是个管厨子的,你可知为何东方不败要亲自来捉拿他?”

      “因为教主夫人的膳食出了问题。”

      杨莲亭仰头道,眉宇之间果真没有惧色。

      “这是其一,其二……东方不败与老赵有私怨。”谭大夫说起这层往事来,很觉时间如流水。

      “当年东方不败上黑木崖,岁数比你还小,十一岁出头的年纪,那时候他父母刚殁了,他一个小孩儿在崖上孤苦无依,独自在后山为他过世的父母烧纸钱,那年老赵不过三十来岁,新上任负责后山的巡逻,捉住了他,这本也没什么,只是逢着老教主的母亲过大寿,生怕老教主闻知后认为晦气,老赵上前一脚就把那火盆子给踢翻,恼火于这小孩给他添麻烦,更是捉了他打板子,打得两股出了血。那天晚上老赵与我喝酒,愤愤地与我说起此事,我还道是什么,却原来不过是一个思念家乡父母的小孩儿偷偷烧纸钱。”

      谭大夫说着,从衣襟内掏出一枚小小的药瓶,递予杨莲亭手中,天空满布阴霾,雪粉旋转于空中,到底落下了,落在那药瓶上,冷得杨莲亭像握住一块久久不化的冰。他那双眼睛显出恍惚的神色,他听到仿佛游荡于山谷中幽幽的哭声。

      “我留在此处看顾。早些年因缘际会,东方不败还卖我两分薄面,你就说你是我新收的徒儿,拿着这去,要是老赵还只剩半口气,你想办法偷偷让他吃了。倘如你被拒于门外,也别硬闯,早些回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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