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游》列缺

9、英雄惜英雄

　　从左侧楼道进了二层，萧大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是酒楼啊，简直就像个小型的室内舞池吗，酒客门靠坐在东侧，正对楼道口，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瓜果肴蔬与美酒。挨着楼道口，坐着一排艺人，或拿琵琶，或拿觱篥，或拿箫管，正在吹奏，听着颇有点异域风味，往舞池中一看，更是让大少直流鼻血，六位少女穿着对襟束腰的宽大袖衫，翩翩起舞，大少虽然看不出门道，不过少女们抛袖，甩腰，或颠脚尖，或半低腰身，袅袅娜娜，配合有致地在这二层楼上翩跹弄姿，也足以让他在心中连连喝彩了。
　　“你就是萧正峰吧。”坐在东侧正中的一位老者，对来到面前的萧大少说道。
　　“回大人的话，正是区区不才。”大少作了一个长揖。
　　“倩儿说，你颇有文采，可否就眼前之景赋诗一首？”老者问道。
　　大少心里一声咯噔，敢情是要我七步成诗啊，心中犯苦，口中却笑道：“不瞒大人，小子本与翰墨之道，不甚在行，家里世代在北边经商，怎奈北边不太平，所以逃难至此，孰料途中与家人失散，内心凄苦，看着楼边乞丐，想到家人，一时感慨，所以在楼前胡言乱语，如有得罪，还请老大人原谅则个。”
　　“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和情和景，作的不错。”正中老者抚须笑道。
　　大少尴尬笑道：“大人说笑了。”
　　“老夫叫王谧，现任司徒，因有公务，途经京口，就与家弟在此小酌，有幸遇到小兄弟你啊。来，与老夫对饮一杯可否？”
　　大少接过酒盏，说道：“原来是司徒王大人，小子冒昧了。大人赏酒，敢不尽饮。”大少仰着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觉有点像现代的葡萄酒，咋了咋嘴，大少说道：“多谢司徒大人赐酒，小子今天冒昧了，如大人没有别的事差遣，小子想寻大哥刘裕去。”
　　“好，你去吧，代我向寄奴问好。”
　　“那小子告退了。”
　　“哎，等等，伯父，我去送他下楼。”王人青对着王谧说着，蹑着大少身后跟下楼来。
　　“哎，你不会怪我吧。”王人青轻轻说道。
　　“我怪你什么啊，王倩小姐，怪你男扮女装，骗我感情呢，还是怪你将我的大作，说给你伯父听啊。”大少邪邪笑道。
　　“你！”王倩涨红了俏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看着王倩犯窘的模样，大少没来由心中一软，虽然怪她多嘴，将自己随口吟的老杜诗说与王谧听，可是美女多嘴吗，那也是少女心性，可不能比作长舌妇。
　　正要出言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路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扫了一眼正在生气的王倩，大少很无奈地笑笑，随着人群向嘈杂的地方走去。
　　“你去哪？”王倩跑上来问道。
　　“去看个热闹，王小姐也和我同去吗？”
　　“我看我的，谁和你同去。”王倩白了大少一眼，迈步向前走去。
　　大少笑了笑，与王倩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庄园前，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大少一看，顿时是血脉贲张，只见刘裕被人绑在一棵老槐树上，赤膊了上身，一个精条汉子正用鞭子抽着他。
　　大少上前一个箭步，冲到大汉旁，抓住大汉手腕就要夺鞭，奈何气力不济，大汉用力一甩手，大少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大马趴。
　　一个穿着青布袍，满脸横肉的汉子走出人群，怒声哼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敢阻拦你刁爷办事，来人啊，给我拖下去，和刘寄奴绑在一起，狠狠地打。”
　　“是。”两个汉子应声而出，正要来拿刚站稳的大少。
　　“慢着，刁逵，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欠你的钱，与我兄弟何干，放了他。”刘裕喝道。
　　“吆呵，兄弟感情够深的啊，好吧，刘寄奴，我开赌馆是为了求利，只要你还上借我的三万钱，我不但对你兄弟既往不咎，对你，我也可以放了。”刁逵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别欺人太甚，事情做得太绝，可要遭到报应。枯木会逢春，倘若我刘裕有一日飞黄腾达了，定要你一偿今日之耻。”
　　“好啊，好啊，我等着，等着你这位韩信以后平步青云，以报今日之仇。”刁逵说着，环视了一下他周边的手下，众手下顿时发出一阵狂笑。
　　“我呸，要绑便绑，要打便打，磨蹭什么。”大少听着刁逵那一伙的笑声，不知怎么的，就豪气干云的说道。
　　大少被脱了上衣，几个大汉七手八脚将他绑在槐树上。大少虽然说得豪迈，可皮鞭临身时，却不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刁逵正叼着茶壶嘴喝着，听见大少的惨叫声，一口茶“噗”的一声喷在了一位手下的脸上，口中嘿嘿笑道：“我以为是哪位不怕死的英雄好汉呢，原来是个绣花枕头，瓷器一个，你们几个，给我狠狠地打。”
　　“得嘞，刁爷。”两个鞭吏越发的用狠劲了，大少叫的越厉害，他们抽的越欢实。
　　“小郎，你还好吧。”刘裕看着身旁的大少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大哥，有苦共享吗，大哥，你没事吧。”大少龇着牙说道。
　　“我没事，我皮厚肉糙的，习惯了就好，听你喊得凄惨，还以为你支持不住了呢。”
　　“大哥，这你不懂，我叫得越凄惨，那刁逵心里会越满足，他一满足，心情一高兴，说不定会放了咱们，也说不定。”大少断断续续地说道。
　　“嗯，小郎你说的，也在理，是大哥连累你了。”
　　大少没有接嘴，只不过龇着牙，拉着脸，挤出几分怪笑算是回答了。
　　他妈的，到底有没有人权了，有没有法律了，这群野蛮人啊，动不动就滥用私刑啊，看着刘裕老小子，龇着牙，却是一声不吭，大少心中除了佩服外，还是佩服。
　　看着胸口的鞭痕道道，有的地方都卷了皮了，大少心中一寒，刺痛激起了自我的保护意识，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咕噜，晕了。
　　“住手！”就在大少晕了的那一刻，一个娇媚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紧接着王谧随着王倩进了人群，刁逵眼尖，一眼望见王谧，忙屁颠地跑上去，作揖道：“这不是王大人吗。何事到我这地儿来了。”
　　“刁逵，我问你，寄奴因何事得罪你了，你要如此对他。”
　　“哦，不瞒大人，寄奴呼卢，问我借了三万钱，本讲出了馆子便还，哪知他手气不济，输了一干二净，所以嘛，哼哼。”刁逵说完，摸了摸略翘的八字须，眼神闪了数闪。
　　“好了，既然欠钱，理当要还。寄奴的三万钱到我弟王静家拿去便好。”
　　“那好，谢王大人成全了，我们走。”刁逵发一声喊，众人一哄而散。
　　刘裕和萧大少被人从树上解了下来，虽然都是皮开肉绽的，但伤口经过处理后，刘裕倒还能行走，大少可不行了，被人泼醒后，一直眯缝着眼，躺在小轿里。旁边坐着王倩，看着全身绑的像粽子样的大少，王倩居然笑了。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不是官宦子弟，也该是个富家子了，居然也有些义气，不像自己以往所见到的那些官宦富家子，要么就会空谈玄理，脱离实际，真正临事时，慌乱少决，要么只会走马斗鸡，不学无术，败家败业。萧正峰有点特别，他可以借诗抒怀，也可以为了朋友，不顾一切冲上去，虽然有点缺心眼，不过勇气可嘉。
　　王倩在小轿里胡乱地想着，外面有人说道：“小姐，到了。”
　　下了小轿，萧大少被安置在一间厢房里，刘裕则被王谧请到客厅饮酒，王谧抚须笑道：“我正要拜访刘君，不期君正遭刁逵那厮侮辱。来，满饮此杯，为刘君你压惊。”
　　“司徒大人客气了，今承蒙大人搭救，来日必将厚报。”刘裕说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君乃地方豪杰，为何不寄志四海，而甘守穷困，以致今日遭小人之侮。”王谧边说便给寄奴斟酒。刘裕欠身站起，对王谧给自己斟酒，连道不敢。
　　王谧笑道：“老夫平生最重英雄，司徒之位只是虚衔，老夫岂可因职位高下，而不倾心折交英雄。”
　　刘裕也笑道：“司徒大人过誉了，寄奴草莽中人，承蒙大人高看，我本也有意四方，只恨尚无门路可投。”
　　“刘君既然有意，前将军刘牢之开镇江北，号北府军，现镇守广陵，正广招文武英才，以君之才投之，必受重用，我为君修书一封，君可持我书信，往投刘将军，如何？”
　　刘裕放下酒杯，向王谧长揖道：“司徒知遇之恩，寄奴衔草结环难报万一。”刘裕有点激动，话说完，连声咳嗽，牵动伤口，面现苦色。
　　王谧抚须大笑，说道：“为朝廷选贤任能，本是分内之事，岂敢望报。况刘君实乃英雄，本欲结交，他日蛟龙得水，平步青云，刘君但要记住今日相交情分，莫忘贫贱之交，老夫足矣。”
　　刘裕看他说得严肃，不禁正了正脸色，慷慨说道：“大人说得这是哪里话，不要说寄奴与大人相交贫贱之时，不能为大人做点什么，就是以后真的寄奴富贵了，也定不忘今日救助相交之情。”
　　王谧听刘裕说完，很是高兴，连连劝刘裕饮酒。
　　酒喝了一阵，刘裕有些微醉，王谧就将刘裕与萧大少都留在弟弟王静家休息，差了一位家仆去刘裕家告知了一声。
　　王静从门廊外走入客厅，对王谧说道：“兄长何以如此看重寄奴？”
　　王谧微微摇首，说道：“我平生阅人无数，刘寄奴额角开阔，双目有光，龙瞻虎步，试想一个混迹山林赌馆之间的普通人，能否有这份风姿。年龄已过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对继母极尽孝道，砍柴卖履，不以为意，依然故我，这种人要么心灰意懒，糊涂过日，要么就是志存高远，等待时机。今天看寄奴的言谈举止，当属后者。如今天下不宁，豪杰并起，江陵有桓玄，北边有刘牢之，更有宵小趁机作乱，朝廷力量单薄，大厦将倾，霍乱立致。你呀，也别尽顾着你那三亩一分地，当为朝廷，也为自己，多结交豪杰英才为是。”
　　王静听着兄长的教训，弓着腰连声说是，王谧盯着兄弟看了一会，知道他口中虽然称是，心中肯定不以为然，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回卧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