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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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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历史感的居民楼看起来又矮又简陋,外面的瓷瓦饱受风雨的侵袭,留下暗黄色的痕迹,楼道内部的白墙十分斑驳,形状不一的白墙皮因受潮而鼓起,进而在空气中变干,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简单的水泥台阶矮极了,小孩子都能一步跨两个台阶,氧化的电线弯弯曲曲,在风中摇摇曳曳,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铜色的钥匙伸进已经被磨光的锁孔,顺时针旋转打开木板门。
“妈!我回来了。”一边换鞋,一边喊,“中午吃什么呀?”
“蛋炒饭。”清丽的回应穿过客厅,从厨房传来。
“太好了。”
“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嘞!”
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一手端着一碗蛋炒饭,上身着浅绿色针织衫,下身浅蓝牛仔裤,柔顺的乌发用简单的头绳扎起来,两颊随意附着几缕碎发。标准瓜子脸,掩藏于红丝细框眼镜下的双眼温润而坚定,素面朝天,自然随性,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这就是胡冰女士,宋观棋的母亲,也只有在胡女士和宋老爸的面前,宋观棋才会表现出活泼的样子,说的话也带着俏皮和轻松。
“我爸又出车去了?”宋观棋端着金黄的蛋炒饭,和胡女士闲谈。
“嗯,怎么样,转入理科班适应吗?”
“你还不相信你儿子?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就安心等着享福吧!”
“我还是觉得你擅长语文,应该学文科的。虽然这是咱们全家商量后的决定,但我总怕你后悔。”
“妈,你就放心吧。咱们不是分析了吗?一方面本身A省就是理科大省,按照往年的记录,光华大学理科录取全省前一百名,而文科仅仅录取到全省前二十名;另一方面理科的就业前景和工资水平都要比文科好。而且就算是选理科,我也会学习语文呀!”宋观棋见胡女士眉头皱着,放下筷子,劝慰道,“快吃饭吧,要不饭都凉了。”
洗完碗,宋观棋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仰面朝天倒在床上,可能是太多人提到文理分科的问题,不自觉地想到这个事情。其实,文理分科完全是宋观棋决定的。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宋观棋这个人虽然秉持着君子之风,但同时也是现实主义者,因此人生中大部分选择都是宋观棋以世俗的眼光来决定的,就比如这次文理分科,所以和李女士说的话倒也确确实实是他考量的几个重要因素。
“宋观棋,快开门!”
午睡的宋观棋被杨鑫的敲门声敲醒,带着起床气,拉开门。
“宋观棋,我刚好要去买一本辅导书,你要不出去转转,好不容易周末!”无论什么时候看到杨鑫,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行,我去拿个电动车钥匙,刚好数学试卷已经做完了。”
“OK,楼下等你。”
“妈,我出去买个资料。”
……
“姥爷,我回来了。”谢图南隔着好远就看见在门口眺望的李兆林,“你怎么在外面站着,也不怕吹风。”一面扶着李兆林的胳膊,走进大院儿。
庭院普普通通,是标准的北方平房,只不过院子的规模较大。自妻女相继离世后,李兆林逐渐退居幕后,仿照老屋的样式,在晋江的郊区重建了一所平房,没事儿散散步、喝喝茶,约几个好友聊聊天,平平淡淡的日子,倒也过得安心。
说起李兆林,在晋江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人物。李兆林是土生土长的晋江人士,少时从军,退役从商,利用积累的人脉和敏锐的商业直觉,抓住港区娱乐盛行的风潮,在海市、帝都等一线城市从事唱片、磁带、光盘等娱乐媒介的买卖,赚得人生第一桶金。以此作为投资基金,转向建筑材料区域,建立万顺集团,提供了晋江市将近一半的建筑材料。
然而但从外貌上看,完全不会将这个慈善的老头儿和叱咤风云的商业枭雄联系起来。李爷爷看起来就是一个爱护孙儿的普通老人,脸上总是带着笑意。
“姥爷,你身体好点儿了没?平时不是让你少吃多油多糖的东西,你就不听。”
“哎,人到了一定的年龄,身体就是会衰弱,现在好多了。”
“你这就是狡辩,明明直到自己三高,还不遵从医嘱。”
“你怎么一回来就嘟囔我,小小年纪像个老妈妈一样,真啰嗦。”
“要是别人,我还不啰嗦呢,反正我回来这两天,会严格监督你的饮食状况。”
“啊?你说什么?这两天我耳朵感觉听不清楚了。”李爷爷一听自己的美食遭受威胁,立刻假装听不清,还用手放在耳朵边上,增强可信度。
从小就和李爷爷斗智斗勇,谢图南早就看清了他的套路,凑到耳朵根上,“你就装吧!就别想吃你的红焖肉了!”
“哎呀,听不见呀!”
谢图南看着老顽童,哭笑不得。
……
祖孙两人走进坐北朝南的北屋,李嫂刚好端着红焖肉出来。
“图南呀,回来了。”李嫂已经在李家辛劳二十年了,也是从小看着谢图南长大的,看着谢图南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来咱们这儿上高中可累了,快洗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焖肉。”
“李嫂,爱死你了。”谢图南仍然像小时候那样,上来就给李嫂一个熊抱。
家庭成员全部落座,在李爷爷的筷子蠢蠢欲动向红焖肉前进时,被谢图南“咳”的一声吓了回去。
“李嫂,以后我姥爷就不能吃红焖肉了,而且所有重油重糖的菜也不能给他吃了。”谢图南把红焖肉从李爷爷面前拖到自己和李嫂前面,面朝李爷爷微笑,“红焖肉就咱俩人吃!”,把清炒油麦菜推到李爷爷跟前儿,“姥爷,你吃这个,这个健康。”
“行,我劝不了你姥爷,总被他糊弄过去。”李嫂笑着,“终于有个可以管住你姥爷的人了。”
如果忽视李爷爷在旁边的哀怨眼神,这将是其乐融融的一顿午餐。对孙子的想念和期盼,在红焖肉被夺的瞬间消失殆尽,萌生“小兔崽子,你可赶快回去”的想法。
……
狭小的三益书店,因为临近晋江一中的绝佳地理位置,即使是周末放假也十分拥挤。进门左手边是各式各样的小说课外书,右手边是满满一墙的教辅资料,成堆的试卷摆的遍地都是,正对门的中央书架上《读者》《意林》《青年文摘》三大杂志巨头分界左右。
宋观棋、杨鑫直接跳过“薛金星”、“王后雄”两个讲解类大咖,目标明确,直奔A市十五地市金牌试卷,宋观棋拿起文科数学,杨鑫挑了本干净些的文综,分别贡献了十七元、二十二人民币。高中生在买试卷时的心理是十分有趣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买了一份试卷会给人已经写完这份试卷的错觉;高中生打开新买试卷的心理同样也是十分有趣的,打开新的试卷闻到淡淡的油墨香会有一种莫名的放松。
杨鑫和宋观棋两个从光着屁股就在一起长大的发小,自有一套别人融不进去的对话模式。因此,一中门口的学院路上就能看到高高瘦瘦的两个男孩子,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无动于衷时不时回应一句、附和几声。
“宋观棋,你去不去华夏诗词大会呀?”
“我还没想好。”
“这还有什么要考虑的?”杨鑫拽着宋观棋,停下脚步,“你是不知道老刘多么偏心,本身我们十二班就人数稀少,他还分出一张报名表给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们十一班的班主任。不过幸好是把报名表给你了,我们班可是毫无异议,甚至还希望你能代表咱们学校大杀四方。”
“我是觉得既然都选了理科,就应该心无旁骛,专注高考。而且本身我的数理化就得靠刷题提分。”宋观棋难得说了句心里话。
“倒也是,咱们这儿重理轻文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我选了文科,我家亲戚朋友那表情和语气简直是明晃晃的嘲笑,每个人都想当我爹妈。”杨鑫这个急性子,仿佛身临其境,“你说说这些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呢?我又没吃他家米,将来就算我混不好也不用他们养我。”
“哎?不对,又扯远了。”杨鑫哥俩好的勾肩搭背,“我还是希望你去试试,这可是中央电视台的节目,等你出名了,我就能和周围人吹嘘了。哎,不过你要是真出名了,可要‘苟富贵,勿相忘’。”
“醒醒,醒醒,天还没黑呢。”宋观棋见杨鑫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构建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当然没黑呢,现在才下午四点。”杨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而反应过来,“宋观棋!你竟然说我做白日梦!”
杨鑫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宋观棋,“做白日梦怎么了,马云都说过‘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等等,宋观棋,你看看前面的那个人是不是在偷东西?就左前方熟食摊前面穿黑色上衣带黑帽子的男人,草,有手有脚的青年竟然偷老年人的钱包,丧心病狂!”说着就要冲上去,被宋观棋一把拉了回来。
“别打草惊蛇,你在这儿等着,我比你跑的快。”宋观棋把手机递给杨鑫,“一旦情况有变,你就打110。”
“注意安全!”
宋观棋若无其事沿着马路右边跑了两步,即将过马路时恰好与黑衣服青年四目相对。黑衣青年拔腿就跑,被来回穿梭的车流堵在马路对面的宋观棋,索性盯着黑衣青年沿着马路右边追赶,眼见小偷就要在十字路口逃脱,宋观棋打眼儿看到熟悉的身影,正是四处闲逛的谢图南。
“谢图南!抓住刚刚跑过去的黑衣服青年!”
两人倒也默契,谢图南压根儿没问废话,瞬间调动跑步需要的所有肌肉,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周边的景物飞速后退,仿佛在身侧竖立了结界。宋观棋趁机过马路,抄近道,刚好在破旧的小巷里拦截住小偷,与谢图南前后夹击。
黑衣青年见状不好,直接开打,左手成拳,拳头裹挟着力道,带起一阵风,直奔宋观棋脑袋而去。他动作快,宋观棋也不势弱,偏头侧开,重心下移,右臂成肘,一下捣在小偷的肚子上,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倒是谢图南还有空闲发表观点:“你这个反派可以,话一点儿都不多!”
“闭嘴!”即便经常帮家里干活,宋观棋也并非十分擅长格斗,渐渐有些吃力,“帮忙!”
谢图南嘴上虽欠,但心里也仿佛被拧紧的麻绳,紧绷绷的,想上去帮忙,那黑衣青年显然经验丰富,总是在谢图南要出手的刹那调转方向,把宋观棋留在谢图南要攻击的空间内。千钧一发时刻,谢图南刚好瞥到附近用户用来晾衣服的竹竿,扯下竹竿来,照着黑衣青年的脑袋就算一棍子,见其意识清醒,接着补了第二棒。宋观棋立刻抓住小偷双手,扣于身后,将其压倒在地。
“呼呼……”杨鑫握着手机,姗姗来迟,还没站稳,就把小偷踹了两脚,“你偷东西还敢跑,你跑呀,怎么不跑了?哎呦,可跑死我了。我已经报警了,你就等着被带走吧!”
三人从警察局出来,和家里人报备后,已经日暮西山,晚上七点了。
“今天下午可太刺激了!怎么说,我也是见义勇为了一次。”抱有强烈英雄主义的杨鑫丝毫看不出跑得要死要活的样子,反倒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那是,杨鑫,你是没看见,当时我一竹竿敲下去,那小偷都没反应过来!”谢图南洋洋得意。
“牛逼!”
即便是老成的宋观棋同样享受在这样的氛围里,露出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笑意。
都是十六七的青年人,天生的不甘平凡,天生的热血奔涌,社会与现实还没有磨平他们的棱角与尖锐,具有天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何必给年轻人那么多束缚和规则呢?何必这么早让他们认清现实呢?每个人都会有大部分的人生在体会现实,而仅有短短的几年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