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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如海浪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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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浪把我躯体载去,
仅存留我的名字在你心里,
切勿懊悔这丧失,
我终将搁止于你住的海岸上。
若忘却我的呼唤,
你将无痛哭的种子,
若忧闷堆满了四壁,
可到我心里的隙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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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庄西楼大厅,士兵来来往往收拾设备器材,准备撤离。
白小年执意拉上何剪烛去围观,何剪烛翻了个白眼,无奈的被他拉着走,金若娴想跟着何剪烛,金生火要看着金若娴,于是四个人看了看吴志国,接着吴志国一脸莫名其妙的被白小年用另一只手扯着走了。对白小年这不怕死的行径金生火现在愈发淡然了,最终只露出一副果然会如此的神色来。
五个人浩浩荡荡去了西楼,正好撞上神色匆匆的王田香,只见他厉声喝问着士兵:“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
士兵回答:“报告王处长!大佐下令,明早七点前,所有人员撤离,封锁裘庄!”
王田香脸色顿时变了。
白小年顿觉无趣:“龙川肥原个小鳖孙这就撤了?我还以为会多留几天。”
金生火看了看白小年,说道:“大概是想睡个好觉吧,不过我看王处长倒是有点舍不得这里,不如你今晚托个梦,让他陪陪你。”
何剪烛道:“只怕托了梦,跑的更快了。”
金生火忍不住大笑起来。
金若娴突然看到王田香往走廊深处快步走去,颇有些困惑道:“那不是白大哥之前的牢房吗?”
金生火抽了口雪茄,眯眼看了看白小年,若有所思道:“看来白秘书临死前还留了好东西在那里。”
白小年冷笑一声:“一根刺,龙川肥原心上的刺。”
眼见龙川肥原过了一会也跟了去,金生火笑道:“看来裘庄里不只我们,连这审判者和执行者也都各怀鬼胎啊。”
白小年道:“让鬼来捉鬼,就算真李逵也得给你打成假李鬼。”
对这番言辞,金生火倒是深以为然。
翌日,龙川肥原拿着《调查报告书》不动声色的走下楼梯,却又鬼使神差的忽然回头,仿佛又看见了那些亡魂笑着看他,忍不住手一抖,报告掉在了地上。顿时脸色格外难看,暗道真是见了鬼了,怎么现在睁眼闭眼都是白小年、吴志国、金生火那些家伙。
白小年想到昨天的梦,龙川肥原是□□的儿子?这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突然说道:“我要是有这么个天生反骨的儿子,一定趁早掐死他,还能给他谋出路?”
金生火心知他想到了昨晚在龙川肥原梦里看见的:那个花街上的□□将幼年的龙川肥原叫去,拿出自己赎身的钱,交到他手里,然后殷殷嘱咐着。可是这个梦做的漏洞百出。
金生火想着,突然笑起来,说道:“第一次去这鬼子的梦里,他也没说实话啊。”
白小年冷哼一声:“这人果然连做梦都不见得老实。”
金生火叹道:“总是骗自己,骗着骗着也就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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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日,顾晓梦再次回到了司令部,人人避她如瘟神,裘庄五个人,死了四个,包括精明的金生火,天才的李宁玉,圆滑的白小年,还有那个杀神吴志国,偏偏活下来的是一个新人科员顾晓梦,要说这女人没点道行,谁信呢?众人窃窃私语,顾晓梦冷眼一斜,顿时安静下来。也懒得管他们,顾晓梦径自往办公室走去。
李宁玉见她拿着钥匙准备开门,却突然直直看着“科长办公室”的方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手一松,钥匙滑落在地上,那人蓦的冒出一句“是,科长。”然后蹲下来去捡,触到钥匙的那一刻,顾晓梦显然愣了神,再站起来时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水雾,她深吸一口气,才打开办公室的门进去。
李宁玉站在原地怔了许久,心里酸酸的,忍不住轻叹一声。
每次看见赵小曼,李宁玉心里都会默默的蹦出来两个字:蠢货。蠢得骄横,蠢得不自知,蠢得自以为深谙办公室原则。钱司令的侄女,在张司令的手下还敢这么飞扬跋扈。李宁玉和金生火一样可怜她,也曾提点过几次,偏偏这人从不长记性。
李宁玉淡淡看着赵小曼的挑衅,这段时间顾晓梦心里一直堵着一团火,这不是往枪口上撞?果然,没说两句顾晓梦就动了手,赵小曼心虚,但是嘴上永远不服输,直到张司令来,意味深长的三言两语后,赵小曼才看着顾晓梦不寒而栗。
李宁玉斜睨她一眼,心道:还是蠢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该怕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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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庄几人的死亡、日本人借机打压情报部的流言、再加上李宁玉临死前留下的那封遗书,桩桩件件,都让张司令对龙川的成见到了极深的地步,但是有一件事他说的对,日本人绝对不会放心在中国人里有她李宁玉或者金生火这种人的,而且日本人将手伸进司令部,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顾晓梦顶着一副无知的样子,用只言片语就诓骗的张司令去找“黄雀”,这让李宁玉再次叹道,这人果然是扮猪吃虎的好手。
从张司令家出来,顾晓梦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上车之后靠在后座上眯着眼,李宁玉细细打量着她,那人神色郁郁,眼圈有淡淡的乌青,昨晚一定又没睡好。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顾晓梦的眼睛,突然听见她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先不回家,多绕一圈。”
“是,小姐。”
回家还是撞上了顾民章,自裘庄出来,顾晓梦总是刻意的避过他,顾民章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她的上级,因为偶尔还有任务,他这女儿是不是都打算住去司令部。
顾民章的念头刚升起来,就听见顾晓梦说:“爸爸,我想搬出去住,搬到司令部的宿舍里去住。”
李宁玉听见这话,一时间也有些错愕。
她本以为自己大概能让顾晓梦看清,生命本该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珍宝,不是穷极无聊的消遣,她所谓的冒险游戏在这生死之局里显得可笑。但是她死了之后重新在裘庄见到顾晓梦,她发现自己低估了那人的情谊,而今天,顾晓梦又让她知道,自己也低估了那人的勇气。她懂了生死之局不同于冒险游戏,然后愈发坚定地走了过去。
这样的顾晓梦让李宁玉有些惶恐。她突然就明白了潘汉卿在看到自己执意加入□□时是什么感觉,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意孤行的走向荆棘遍生的小路,然后心里清楚,她迟早会被刺的血淋淋,却无力阻止,唯有惶恐。
顾民章看着顾晓梦,心里生出些不安来,他说: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没说出口的是,让我帮你。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当自己决意将这个女儿留在裘庄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她,他曾让那个孩子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本可以一往无前,结果她在裘庄里抱着希望、陷进绝望。顾民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正如他告诉顾晓梦的那样,不是女儿连累了父亲,而是父亲连累了女儿,顾晓梦因为他被卷进来,他却没办法守好她,他的确希望这个孩子快快长大,至少在这个世道有自保之力,可他不曾想过这孩子成长的这么快,也离得他这么远,他固然痛惜顾晓梦成长之快还有与他的渐行渐远,但是他更心疼的是那背后付出的惨痛代价。
顾晓梦回到房间觉得有些累,她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餐巾叠的小裙子,攥在手里呆呆的看着,李宁玉坐在她旁边,心里难受,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火气来,这个人真的不能乖一点吗?咬了咬牙,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晓梦的脸,又看向那个小裙子,恨恨的伸手拍过去,似乎想要拍掉顾晓梦心里那执着的惦念,她多想这个人赶紧忘了她,安安心心一如既往。
一巴掌拍下去,顾晓梦愣住了,她看着掉在地上的小裙子,又茫然无措的看了看突然空掉的手,喉头滑动,刚才……就感觉是有人拽掉的一样。
李宁玉也愣住了,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甚至忍不住去碰了碰顾晓梦的脑袋,的确穿了过去,可是刚才那鲜明的触感,还有掉在地上的小裙子……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看向顾晓梦,那人果然还是一脸震惊,一时间也来不及想别的,只紧张的看着顾晓梦,寻思着:这人不会以为闹鬼了吧?
顾晓梦慢慢捡起小裙子,甩了甩脑袋,自言自语着:“今天是不是在张司令家喝的有点多了?手没力气,眼也花了。”
李宁玉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直到顾晓梦沉沉睡去,李宁玉看着放在床头的那个小裙子,小心翼翼的伸手过去,戳了戳,真实的触感让她又是一怔,许久后,慢慢缩回了手,又转头看向顾晓梦。她似乎明白了要怎么让顾晓梦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是这一刻又开始犹豫起来,这人执念本来就重,或许不知道,对她来讲会更好。
顾晓梦似乎又做噩梦了,李宁玉神色温软的看着她,喃喃道:我就守着你,夜夜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