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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王田香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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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田香一心想讨个人情债,却在顾晓梦那里碰了钉子,一时间半是羞恼半是尴尬,司机没有眼力见的一个急刹,终于让他忍不住破口大骂,结果探着脑袋往窗外一看,那个熟悉的车牌又让他愣了愣,连忙收拾了情绪,下车跟着顾晓梦,向顾民章摇着尾巴,结果顾民章不软不硬的回怼又让他尬在原地,神情也严肃起来。
李宁玉看着,只觉得好笑,龙川确实看不懂王田香,因为他可以知道中共该是怎样的,中统该是怎样的,军统又该是怎样的,但是他无法知道王田香该是怎样的,因为龙川想的原因总是复杂的奇怪,但王田香很单纯,他就是自私。一个没有信仰、极度利己的真小人,没人知道他能做出些什么来,或许上一秒还跟你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下一秒有人出三根金条他也能杀了你,如果你的价值超过三根金条,那他应该会告诉你谁要杀你;你在天上他就巴结你,你落到地下他也踩你;高高在上的人啐一口他当下不甘,但事情过了该捧着还是捧着,似乎这世上的人对他来讲只分两类,一种是有用的惹不起的,一种是没用的活该被踩死的。不知道他的底线,那你就没办法了解他,而恰恰好,他的底线似乎很低,暂时没人看得见。至于龙川所认为的信仰情感、逻辑故事,对王田香而言更是毫无用处。
顾晓梦回到家,对密斯赵的问候恍然未觉,没换拖鞋就直愣愣的穿过客厅进了房间,顾民章眼眶也忍不住红了一点,伸手拦住了要跟上去的密斯赵。
李宁玉也觉出不对来,跟着顾晓梦进了房间,就看见那人关上门后,便仿佛失了全部力气,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突然声嘶力竭的哭喊起来,知道李宁玉死讯的时候她不敢哭,拿着李宁玉遗书的时候她也要故作从容,她最真的爱意在短短二十天里,诞生又毁灭,几乎快要满溢出的情绪在这一刻闸门大开,压抑了许久的悲痛终于随着这声哭喊倾泻而出。
一时间李宁玉双眼也噙满了泪,她蹲下来,轻轻唤着:“晓梦,你别难过啊,晓梦。”她一遍遍唤着,却是苍白无力。
是啊,多无力啊,当她心存死志的时候,顾晓梦应该也是这么无力吧。想到那天晚上入睡时她紧箍着自己的双臂,紧的好像自己下一秒就会不见了,或许那天晚上这个姑娘还暗自的就如何走出裘庄这件事做着自己的思量,而她用自己的最优解绝了所有后路。
顾晓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徒留两侧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和时不时的抽泣。突然她慢慢站起来,走向一旁的桌子,打开抽屉有一把手枪,顾晓梦拿起来,缓缓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李宁玉心头一颤,慌张的就要扑过去,大喊着:“晓梦不要。”
然后眼睁睁看着顾晓梦扣动扳机,咔哒一声轻响,枪是空的,没有子弹,李宁玉愣在原地,费劲的将心慌的感觉压下去,慢慢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的滑下来。
顾晓梦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一分钟,她想象着自己的死亡,终于右手失了力气,手枪滑落砸在地上,她双手掩面,无声的哽咽,然后李宁玉听见那人从指缝间传出的声音: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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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顾民章看见军装内衬上的二代恩尼格玛机图纸时也被震撼到了,李宁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实行地狱变计划,她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裘庄!顾民章的手有些发颤,顾晓梦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亲生女儿,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让她活着,不只活着,还要好好的活着,所以他将顾晓梦送到了国外。他也明白,国家动荡,内忧外患,谁又能独善其身呢,但他已经没机会了,只想为女儿争取一下,只是终于连这渺茫的希望都被剥夺了,顾晓梦卷进了这场乱局,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顾民章头一次痛恨起自己。
李宁玉送顾晓梦出裘庄是他万万没想到的,顾晓梦还活着,他确实是开心的。可他又切切实实的心疼着李宁玉,她有尚算殷实的家境,惊人的智慧,出色的才情,她美丽善良,温柔大方,顾民章有时候看着李宁玉会想,如果没有这场战乱,她该是一个多么光彩夺目的姑娘,有那么几次他仿佛都能透过李宁玉看见一个穿着裙装的姑娘站在舞台上冲他笑,像顾晓梦一样灿烂。所以他心疼,他把李宁玉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疼,可是就这么一个人,将柔弱的身躯许给家国,隐忍于流言蜚语之下,最后在二十九岁的正好年纪死于裘庄。
让顾晓梦当她的替罪羊,顾民章其实舍不得,可是让李宁玉深处绝地,他也舍不得,两相权衡,他只能考虑让谁活下来最合适。外人都觉得他顾船王能跟汪主席称兄道弟,跟周部长把酒言欢,养活大半个鸡鸣寺,甚至还能捐飞机,多大的能耐啊,可是他居然只能在两个女儿之间权衡着让谁去死。
顾民章期待着顾晓梦能加入共产党,但是他又实在害怕,为戴笠效力已经是在走钢丝了,三面间谍?顾民章不愿想,他也不敢想,他怕这乱世危局,又把他另一个女儿绞得粉碎。
顾民章说顾晓梦长大了,李宁玉听着心里发涩,她悲苦于顾晓梦的长大,也悲苦于顾民章,她看得出来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在说出那句“你刚才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以往的依赖”时,眼里的欣慰与心酸,他转过身走掉的时候,李宁玉看着他,她觉得那个原本挺得直直的身板一瞬间仿佛佝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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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梦躺在床上,用小臂盖在眼睛上。
李宁玉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她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但她又知道,自己要待在这里,一向理智盖过情感的李宁玉,这次也不想再问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有什么用?有一瞬间脑子里浮现这些问题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嗤笑:这是什么蠢话。
她,李宁玉,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似乎是困极了,顾晓梦很快就睡着了,手臂慢慢滑下来,眼角尚带着眼泪,李宁玉伸出手,做着为她拭眼泪的动作,明知毫无用处,她依然动作轻缓、一遍一遍。
顾晓梦睡得极不安分,滚烫的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涌出,她徒劳的挣扎着,李宁玉看的心疼,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李宁玉疼惜的伸手摸到她的额头,想擦掉她冒出的冷汗,忍不住开口:“晓梦,你梦到什么了,我去看看好不好?”
下一瞬,李宁玉只觉得身子一沉,然后整个人被重重的摔下来,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然后在原地打量这片地方,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漫无目的的随便找个方向来走,而且冷的吓人,李宁玉感觉自己要被冻僵了,就在她以为这里就是漫无边际的漆黑一片时,突然看见了淡淡光亮,她走过去看见了一身军装的顾晓梦,蹲在原地,如她一般的成了黑暗里一个小小的光点。
突然一个惊人却有迹可循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里:这是不是在顾晓梦的梦境里面?
未及深想,她就听见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声音响起来,唤着:晓梦。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李宁玉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走向顾晓梦。
顾晓梦依旧蹲在那里,无力的哭喊着:“不要,求求你不要。”
那个李宁玉仿佛没听见,仍旧面带笑意的走过去,就在快要碰到顾晓梦的时候,黑暗里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一颗子弹,正好命中那个李宁玉的心脏,一击致命,倒地身亡,之后化作星星点点。
顾晓梦摇着头,哭喊着:“不要,不要过来了。”
但紧接着又有一个李宁玉出现了,接着一击致命,接着倒地身亡,然后是下一个李宁玉。顾晓梦就蹲在原地,无力的哭喊。
李宁玉看着这一切呆住了,她突然知道顾晓梦为什么哭的那么厉害了,这个人一遍遍重复着关于自己欣喜的到来,与突兀的永别。
顾晓梦哭喊到声音嘶哑,她永远触不到李宁玉,只能看着那人来了又走,突然感觉脑袋上多了只绵软的手,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了李宁玉。
李宁玉的到来打破了无限重复的梦境,顾晓梦愣愣的看着她,看她眼眶泛红,嘴角含笑,蹲在自己面前,用柔若无骨的手一下一下安抚着自己。
“玉姐。”哭的太久,顾晓梦嗓子已经快哑了。
“是我啊。”李宁玉伸出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轻轻用两只拇指拭去她的眼泪。
“玉姐。”顾晓梦又喊了一声,眼泪再次忍不住流了下来。
李宁玉耐心的回她:“是我啊。”然后扶着她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
顾晓梦拉过她的手,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她把李宁玉的两只手包在自己手心,说道:“怎么这么凉啊?”
顾晓梦包着那双手,搓了搓,又哈了哈气,问道:“玉姐,那边是不是很冷啊?我给你暖暖。”
李宁玉眨了眨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的轻轻点头。
顾晓梦一边搓着手,一边不停哈气,突然哭的更厉害了,她急道:“怎么捂不热啊?玉姐,我捂不热。”说着,搓的更用力了些。
李宁玉吃疼,却不言语,只微微垂首,安静的看她低着头急到发慌。
顾晓梦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越来越急:“捂不热,捂不热啊,怎么捂不热呢?”
李宁玉感觉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扎了个千疮百孔,抽出手来,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拥住,她从未想过还能这样真真切切的抱住这个人,她以为自己大约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她度过这一生,她想着,将怀里的人箍的愈发紧了些,却又好担心将她揉碎,于是卸了点力气。
顾晓梦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李宁玉觉得衣服几乎要湿透了,然后听着那人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不停的重复着:“玉姐,我捂不热,怎么办啊?”
“我……”她想说自己不冷,但是刚说一个字,就感觉那人在自己肩膀上疯狂摇头。
“不要说话。”顾晓梦哭着恳求,“别说话,求求你,不要讲话,李宁玉,别再说话了。”
李宁玉张了张口,终于什么都没说,她又听见怀里的人呢喃着:“玉姐,我去找你好不好?我给你暖手,我陪着你啊。”
这一刻,她又想起了那把枪,她想顾晓梦是希望枪里真的有子弹的,就像自己吃着她给的甘草片时,就希望那是□□一样,她觉得心里的酸涩蔓延开来,又几乎浓成实质,苦的厉害,这个人就连死的想法都小心翼翼的。
她心里难受的紧,甚至想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却硬生生梗在喉咙。
然后她又听见那人说话:“我是不是很混蛋啊,你用了命来救我,我却想着去死。”
“可是谁让你骗我。”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啊。”
一句一句的控诉后,听见了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才是混蛋。”
这张牙舞爪的五个字终于又是那个放肆的顾晓梦了,李宁玉抿着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来,应和着:“嗯,我是。”
顾晓梦突然从她怀里爬起来,恶狠狠的看着她,说道:“你不是!”
李宁玉伸手擦着她面颊上的泪,又应和着:“好,我不是。”
顾晓梦瞪着眼睛看着她,突然觉得一阵委屈,就算是在梦里,这人照样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我不冷。”李宁玉的声音在顾晓梦耳畔响起,惹得她瘪了瘪嘴,几乎又要哭出来,却又没有哭出来。
李宁玉看着她,眼带疼惜,又说道:“不用你陪我,我来陪你。”
顾晓梦刚止住的眼泪终于又流下来,但是李宁玉觉得这里似乎没那么冷了。
顾晓梦哽咽着问:“疼不疼?”
李宁玉声音温柔:“不疼。”
“怕不怕?”
“不怕。”
顾晓梦流着眼泪不再说话了。
“笨呐。”李宁玉伸手摸着她的头发,无奈道,“真的是我,我陪着你。”说完又将顾晓梦轻轻带进怀里。
“嗯。”那人应着,在她怀里点着头。
李宁玉知道,她根本不懂自己的意思,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这样已经很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