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荷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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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皇都东西对称，商贾云集。城东多为钱庄商铺，城西多以食肆酒楼为主，而饕客所爱之最，当属位于临近中轴，位置极佳的雅膳斋。今日未到正午，雅膳斋内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二楼雅间，只见一白衣公子临窗而坐，剑眉星目俊美非常，却似有满腹心事，面前吃食一口未动，定定地望着窗外。
其目光所及之处乃是一块华美的牌匾，书有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锦绣坊。
“我同你说了，只要抛出这诱饵，凌家公子必定会为此辛苦调查一番。”坐在白衣公子对面那人随他一同看向锦绣坊，洋洋得意道：“他若已经前来调查，那么那位殿下必然也有所动作了。”
“崔予舟，你当真如此笃定？”白衣公子皱眉望着那锦绣坊门口交谈的一男一女，沉默半晌后开口。
“荷春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主，多半会走漏风声，介时我们只需抓准时机，给他们指一条明路。”被唤作崔予舟的男子把桌上的花生米排成一串，一路延伸到白衣男子手边：“以他们二人之力，顺藤摸瓜查清一切应该不难。”
“此番你根本无需出马，黑白两棋都在你手。”崔予舟见对方没反应，倒也不气，笑眯眯地吃下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看你想怎么下了。”
“所以我就扮作赵老板手下的人，去问了荷春布料的来源。”凌千绝呷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原以为还需要再费些口舌，没想到我随便吓唬了一番，她就自己说了不少。”
这料子确实是荷春自己绣的，那日她来锦绣坊也是为了买缝制下一块布艺的材料。荷春虽为城中有名的巧手，但能仿得如此相像，是因为背后有位“高人”。
这位荷春口中的神秘人与她偶遇在城东的一家茶馆，那几日荷春正为自己绣制手法停滞不前而发愁，这神秘人就如同知晓她心事一般，告诉她若是想再精进，宋府中便有现成的材料。荷春一开始将信将疑，找了个借口去了宋府仓库一探，不料真的见到了和神秘人所说如出一辙的精美料子。
杨煊思忖片刻，问道：“你觉得这荷春之话，有几分可信？”
“在我看来，十分有九分可信。”凌千绝笃定道：“荷春与我聊了寥寥数句，不难看出是个醉心绣艺的心直口快之人。不过整件事未免有些太过巧合，怕是与所谓幕后之人脱不了干系。”
杨煊听罢赞同地点头，陷入了沉思。
这半路杀出的神秘人看似是个巧合，实则不然。他既能如此清楚那名贵布料所在之处，还能凑巧充当荷春之及时雨，必然是及其了解宋府的情况。问题就在于，若是宋府内部之人，大可不必如此处心积虑地与荷春创造一个茶馆偶遇，只需在府内透露一二即可；若是外人为陷害宋昔，为何要如此故弄玄虚？
提及外人，杨煊首先想到的是宋昔同党。
当朝百官党派纷争从未停止，与宋昔走的最近之人便是户部侍郎邵奂。
邵奂刚坐稳侍郎之位时，展现了雷厉风行的做事态度，这事传到杨逸渊的耳中，龙颜大悦，给予了些许赏赐，其中便有西域千里迢迢送来的布料。
近几年本朝与西域来往愈发频繁，他曾著有一篇关于西域商贸策论，被宋昔赞许有加，那之后两人一直来往甚密，他能知道宋府内情也是情理之中。
但若是真为邵奂派人将当年那布料秘密送至宋昔府中，再佯装是在宋府内被荷春发现，仿造后流入坊间，等有心之人来弹劾宋昔，作为同党，他又有何好处呢？
看来这小小一匹布料激起的漩涡，远比他想得更深更险。
“你呢，你查到了什么？”
凌千绝的话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杨煊开口道：“那日我与父皇聊了许久，得知今年约莫还有半个月西域的人马才能到皇都。前几年进贡来的珍宝多半给了各宫的妃子，我去母妃那里看过，前几年进攻的布艺虽然与琳琅阁这料子风格相似，但却更为精致。那时候我便确定，我们买来的是赝品了。”
“仅此而已吗？”凌千绝摆弄着桌上已经空了的碗碟，有些失望。
“哦，父皇还提到了长姐的事。”
杨煊的长姐也就是当朝的长公主，名为杨钰，是当朝皇帝杨逸渊唯一的女儿，比杨煊大一岁，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两人年岁相当，所以也更亲近些，之前杨钰同杨煊多次提过自己其实并不想嫁人，理由是她寻寻觅觅许多载，尚未遇见那命定之人。不过杨煊看她那不太在乎的神情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搪塞的借口，实际上还是希望逃避嫁为人妇的命运。
杨逸渊知晓杨钰同杨煊亲近，便希望能让杨煊劝劝她，若是仍无动于衷，赐婚只是早晚的问题。
凌千绝听罢深以为然地点头，“看来这事又陷入僵局了。只能有空出宫去荷春所说的茶楼碰碰运气，不过我们能再遇见神秘人的概率几乎是微乎其微了。”
杨煊看着凌千绝趴在桌上的脑瓜顶儿，没有说话。
其实杨逸渊同他谈论的不止这些，还有一部分事情他没有同凌千绝说。
所谓西域、长姐之事，都是只是一开始的寒暄罢了。说完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杨逸渊沉默半晌，就在杨煊以为今日父子之谈即将结束之时，他终于开口：“朕近几日，一直睡不安生。”
杨煊问：“父皇所为何事？”
于是杨逸渊同他讲了个故事。
自惊蛰过后，寝宫檐下便来了只柳莺，后来不知何时有了伴侣，便在在此安了家。平日里上朝时鸟便在寝宫前的树上叫，开始只是两只，后来有了幼鸟，便带着他们一起。
但这鸟虽模样美丽，叫声婉转，可却不会捉虫。花园之内，即使鸟多了，青虫也并未减少，问了侍女才知，自从知道这鸟儿在此安家，知晓它们是有灵性之物，便日日以苞谷喂养着，没了食不果腹之忧，这才致使它们忘了捉虫的天性。
“但近日又来了只雨燕，毛色黑亮，虽叫声不敌那鸟婉转，却着实保留了野性。朕这几日担心，那雨燕若是见了有鸟已在此安家便飞走，那这花园之后又要虫豸泛滥……朕睡前每每想起这事，便烦扰万分。”
“你以为如何？”
杨逸渊看向杨煊。
“儿臣以为，柳莺筑巢为先，且已有幼鸟，若为了雨燕毁其巢穴，非有德之行。柳莺虽不会捉虫，但叫声婉转悦耳，令人闻之欣然，也并非无用。雨燕不与柳莺争抢虫豸，没有生存之争自然可以同处一檐之下。今后雨燕捉虫，柳莺歌唱，一张一弛，相辅相成，岂不更好？”
杨逸渊听罢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复又寒暄几句杨煊便离去了。他深知只要在宫中一日，就避不开所谓柳莺雨燕之争，所以也并未打算和凌千绝提起，当下要紧之事，还是要先寻荷春背后之人。
“我们明日再出去一趟吧。”杨煊感觉凌千绝拄着下巴有些乏困，开口道：“上次你替我砍价，还未感谢你。”
“那请我吃饭吧，就去雅膳…”凌千绝斋字还没说出口，便被杨煊堵了回去：“去听雨茶楼。”
真是好抠门的人！
凌千绝听罢摇摇头，心里腹诽，不过为了查清此事，便咬牙忍了。
听雨茶楼位于城西角落，离城门很近，多为进程商贾旅人歇脚之所，来往之客身份驳杂，那神秘人选了这处，定是为了遮蔽其身份。
之间茶楼一层角落处，坐着一对少年，一人正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出神，另一人在他身旁絮絮叨叨说这些什么。
“二殿…公子，这是我第五天来了，第一天你说可以同我一起来，之后的二，三，四你都没空出来，我在这里苦等三天，连嘴巴都是茶水味儿的了。”凌千绝苦着脸，用手指摸了摸桌面，之间霎时多了层污垢：“若是个干净的地方也就罢了，日日在这茶楼里，哪怕我身体再好，精神也受不住啊！”
“等出去了，请你吃雅膳斋。”杨煊自知理亏说不过他，只好认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点，若是想要那玲珑山楂糕，我们便先去买了再去雅膳斋。”
“公子可真是位百年难遇的大好人。”
凌千绝立马闭了嘴，将手指的污垢随意抹了抹，抬手欲喊小二续茶，回头一撇便看见门口一个女人身影闪过，觉得有些熟悉。
“那好像是荷春！”
凌千绝丢下这话起身便追，杨煊见状只得往桌上扔了些碎银，急忙跟出门去，两人一前一后悄声跟着荷春，唯恐打草惊蛇。
荷春和那日与凌千绝在锦绣坊一面并无两样，甚至没有换新的衣服，只是这次神色多了些紧张，看来那背后之人暗中又把她约了出来，不知这次是为何事。
荷春埋头走着，闪身拐进一个暗巷，不过片刻便步履匆匆地出来，神色愈发郑重。两人对视一眼，趁荷春刚走远便冲入巷中，只见一人带着斗笠，倚墙抱臂，见他们进来也并不慌乱，就仿佛刻意在等他们一般。
凌千绝心中疑惑，猱身而上，那人却不愿迎战，灵巧地闪身躲开，直奔凌千绝身后的杨煊而去。
“休想！”
凌千绝回身抬臂架住那人一掌，脚下借势发狠扫向男人小腿，欲趁其不稳夺下斗笠一睹真容。
那男人上身却诡异地一弯，堪堪擦着凌千绝指尖过去。凌千绝暗自惊叹于这人的身手不凡，也暗自庆幸幸好刚才帮杨煊挡了下来，他虽然认可杨煊的身手，但这□□脚功夫了得，若杨煊来不及拔剑，不一定能与之一战。
更何况杨煊贵为二皇子，若真出了事可不是自己担得起的。
那人见与凌千绝缠斗无果，便趁回身时从怀里抽出个纸包，未等两人反应便抬手一扬。
是石灰粉！
凌千绝暗道不妙，却来不及躲避，两个人顿时迷了眼，等再抬头，神秘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是我能更注意一些，也不至于如此。”凌千绝有些懊丧，拍打抖落身上白花花的石灰：“这下好了，竟把他放跑了。”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
杨煊目光一凝，迈步上前。巷子角落躺着一块东西，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定会将其忽略。杨煊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用袖子擦拭干净。
是一块小小的玉牌，背面用朱砂写有一蝇头小字。
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荷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