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天下---死啦死啦前传》流川

89、第八十八章 家书（上）

　　（一）

　　当龙斐和团座回到营房，两人几乎是同时以同样利落的身手翻身下马。文章将马缰绳交到龙斐手上，正要迈上台阶，只见一个勤务兵殷勤地跑来。

　　“报告团座，有您的一封信。”小兵一边说一边忙着用最严整的军姿行礼。

　　龙斐站在旁边歪着头可劲地瞟，隐隐瞧见信封上一行很是清秀严谨的毛笔字，看那信封的样子，仿佛是家书哦？！

　　“龙斐，你先去还马，然后安排新兵营按次序到伙房吃饭。再告诉小牛，过会儿把我的晚饭送过来。”文章一边接过信一边随口说道。

　　龙斐回头看了看，只见跟在身后跑步进营的新兵们已经整齐地在操场上列好队了，就拿出哨子吹了个原地休息的哨音，然后牵着马儿向马厩走去。在经过团座的西窗边时，还是习惯性的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忽然发现团座看信的脸色怎么那么不对劲啊？

　　......

　　半个小时后，龙斐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老马头今天特意给团座准备的几样家乡菜来到团长的门口。一抬头，发现门居然是关上的，心里有着小小的惊讶，然后抬手敲了敲门，可是半响里面都没有声音。

　　龙斐纳闷地转悠到西窗前，往里一看，团座还是端坐在桌前，几页信纸散乱地铺放在桌上，他的眼圈红红目光迷蒙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龙斐正要敲敲窗子，但还是停了下来，耐心地再等等。只见团座忽然站起身来，匆匆收起桌上的信纸放到胸前的口袋里，又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步枪背上了肩......

　　（二）

　　文章一接过勤务兵送来的那封信，看到熟悉的信封和字体，心中不由砰砰地跳个不停。那正是自己最盼望的家书啊，惊喜之余还伴着一点点的担心。这次的家书间隔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些吧！

　　迫不及待的拆信，还下意识地掩上了房门，最私密的时光只想一个人独自品尝。可当他将信看完时，心中却一下子空了，寒冷的感觉从头凉到脚。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么个结果？

　　把信拿过来，反反复复、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再看几遍，看到自己几乎都能背下来，却还是不敢相信。心中的痛苦难以忍受又难以压抑，忽然有种冲动让我找个地方哭出来吧，我多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然后，迷迷糊糊地装好信，迷迷糊糊地拿起枪，再迷迷糊糊地开门，在朦胧中看到龙斐捧着一个食物托盘惊讶地站在门口。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那个托盘中的食物怎么几乎和儿时母亲给做的一模一样......

　　龙斐又回到门口，正要再次敲门，门却猛然打开了。团座眼带泪光，一脸的悲伤和迷茫，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匆匆离去，不一会儿只看见他骑着马儿飞驰过营门的背影。

　　龙斐来到书桌前，放下了托盘仔细打量。这里只剩下一个信封，封面上的寄信地址写着广东省某个县城的名字。这果然就是团座大人的家书吧？！小龙拿起信封看了又看，想想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去马厩找了一匹马，追了出去。

　　（三）

　　一路上，文章不断地策马疾驰，平日里从来舍不得用到的马鞭子今天居然连挥了几下，马儿吃了疼，更加莫名其妙的是搞不懂主人的情绪，连忙又嘶又鸣，腾空跳跃，跑得飞快。

　　我这是要上哪儿？又有哪里可去呢？只想找个看不到人影的地方，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在去往凤凰镇和通往山区的三岔路口，文章轻抖了一下马缰绳，还是进山吧，山里人少，这个时间天色渐暗更不会有什么人出现，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马儿踏上了这条山路，几乎不用指引就沿着自己已经熟悉的路径跑了起来。文章放松了缰绳，只是靠腰腿的力量夹住马鞍，挺直了腰身随着山路的颠簸，人很自然地一起一伏。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信中的内容：

　　“三弟你好，来信收悉。得知你团已经撤出战斗正在休整，而你也未有大碍，为兄甚是欣慰。只可惜，你的这封信来得稍迟，母亲大人已于收到信前一日病逝，临终前甚为挂念，一直念叨三弟的乳名。

　　母亲是在数月前开始发病，当时恰巧收到你前一封家书，说即将带团防守某处要地，预计战局险恶，或许成仁。你在信中还交待要为兄安排好母亲的养老之事宜。兄接到此信，心中甚痛，感怀三弟抱必死之心，慷慨赴国家之难。这封信怕母亲伤心本来一直都向母亲隐瞒。但端儿太不懂事，见祖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就将信翻出来看，母亲看信之后病情愈发危重......

　　......数日之前，广州城被日军从海上攻破，日军气焰嚣张，以占领者面目开进我镇，四处骚扰搜刮。为兄在本镇还有几处产业，也被日军霸占，还威逼我当本镇的维持会长。兄虽然不才，但也知民族大义，这汉奸的位置是万万不敢当的。但愚兄要供奉老母，要照顾妻儿，也不便与日军硬顶，只能决定放弃在镇上的所有产业，携全家老小避祸至乡下老家。

　　老家还有几亩薄田，一幢老房，待我将全家稍稍安置妥当，母亲的病势却已是回天无力。我本当写信让你回家一探，但我知道你人在沙场安危难料，更没想到广东全境竟然那么快就已沦陷。而母亲的病情发展的也是如此之快，短短数月就已是天人永隔。在她临终之前，未能见到三弟之面，甚至还不知道三弟是否平安，成了她最大的遗憾。

　　昨天收到辗转送来你的家书，得知三弟率团取得对敌大捷，为兄心中甚为自豪，也终于有点懂得当初父亲为何一直支持你转投军校。有兄弟如此，真是家族之骄傲。现在我处于沦陷区，给你寄信不太容易，这封信是我托友人到外地办货的时候到国统区再寄往你处。现在邮路中断，三弟戎马倥偬军务繁忙，请勿以家中琐事为念。望三弟保重身体，替国人多打胜仗。兄在家中会安排好母亲的丧仪，按时祭奠父母亲的灵位，静候我国土光复之佳音。

　　又及...... ”

　　（四）

　　“姆妈，姆妈...... ”文章心中一遍一遍地喊，在这寂静无人的山路上，我多么想放大声，呼唤您！难道现在，我已经失去了母亲？我也成了一个没有妈的孩子？眼中湿湿的，鼻子也酸酸的，可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却是欲哭无泪，悲愤得只想撞墙。

　　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靶场，这是马儿跑熟了的路，再说当兵的丘八还能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马儿放慢了速度，缓缓地踱进靶场。文章翻身一跃跳下马来，猛地摘下了步枪。趁着晚霞最后一点余晖，让我打几枪吧，所有的愤怒、郁闷、委屈和难以言说的伤痛像是要爆炸，让人抓狂。

　　砰！砰！......清脆而又突兀的枪声连续响起，除了惊起几只飞鸟，一切又渐渐归于平静。夜幕渐渐降临，靶场空无一人，无边的孤寂和痛苦不但没有得到排遣，反而在心头越积越盛。文章一拉枪栓，却发现已经打光了一个弹匣，匆忙中根本没有带出备用弹匣。随手气哼哼地甩下枪，文章一拳猛地砸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手背猛得一疼，感觉到皮肤撕裂的痛，头脑才稍微清醒了几分。

　　一拳又一拳，这种疼痛的感觉能让我渐渐清醒。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投笔从戎很早就离开了家，我铁血卫国誓死抵抗列强的欺侮，可为什么到最后却保不住自己的家乡？我是堂堂国民革命军的军人，每天殚精竭虑、枕戈待旦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却为什么还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家人，为了不给侵略者做事，不得不弃家舍业地躲到乡里；而我的母亲，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等仗打完了可以好好回去尽孝的母亲，还是没有等到我回家。她是看了我的信在为我担惊受怕中，在颠沛流离中去世的。我实在不敢想象，她那时的心情。我真是该死，不该写那样的信回去，着实该死！

　　心中酸酸的、痛痛的，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和忧伤，只觉得所有的努力付出都没了意义，心灰得要死却还是流不出一滴泪水。也许我早已不习惯流泪，早已经不会哭了？这样也好，军人流血不流泪。文章仰天长叹继续挥拳不已，直到自己两只手背都已经鲜血长流血肉模糊方才渐渐停下。

　　忽然，一声极清晰、又极轻巧的调侃从背后传来：“团座，您要是想找人打架可以来找我呀，你对着个树桩子撒什么气呀？”

　　文章又惊又怒，还带着一点点悲伤迷茫，等他转过身来，却看到月光下立着的还不就是那个吊儿郎当又匪里匪气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