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天下---死啦死啦前传》流川

87、第八十六章

　　（一）

　　文章离开营房，一路向附近山坡上那片新建的墓地走去。这些天虽然一直在忙碌，但内心深处从未忘记他们，所有逝去的弟兄们。

　　今晚在师部会议上得到的消息，东南沿海还是日军侵略的重点目标，而战火即将蔓延到广州，自己的家乡。这更是让他心烦意乱，愤恨而忧虑。最早跟着自己的那些兄弟，那些从广东家乡一起出来的弟兄们大部分都不在了。有一些留在了上海，那还是在第一次淞沪抗战的时候，还有一些就在最近的这次老鹰关前牺牲了。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们，想单独的，不是作为团长而只是你们的兄弟来看看你们。

　　当文章来到墓碑前，却发现那里摆着燃剩下的香烛，还有一碗饭、一碗菜和一个装满的纸钱灰烬的瓦盆。这大概是附近的老乡们自发给烈士们的祭奠吧！

　　文章在墓地绕行一圈，看了看前些时候栽下去的松柏，又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然后慢慢靠着主碑坐了下来，随手拔着眼前刚刚冒头的几株新草，思绪却天马行空地发散开来。

　　就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在这儿陪陪你们吧！文章心中想到。让我好好回忆回忆所有的前尘往事，也想想以后应该努力的方向。在这里长眠的最大的一个官，是我们团的二营长老傅。老傅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呢？好像北伐时期他就在了，那时候我新任排长，他是我们排里的一个班长。当时，我虽然是他们的长官，但却是一个刚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娃，排里的很多老兵油子都不服我，还暗地里给我使绊子，但老傅却是个正直而诚恳的老兵，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后来，在上海，我是十九路军的一个营长，他是我的二连长，打仗勇敢、为人沉稳，一直是我的得力部下，可我没想到，在老鹰关的恶仗，让我损失了这么个像兄长一般可靠的部下。

　　再过几天，一营长裴勇该带着住院的那些伤员归队了，而我也该考虑如何重建一营和二营。最近，许三宝他们倒是又招了不少新兵，但这人数还是不够啊！何况，让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现成的营长人选呢？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许三宝这个货，从我的警卫班长，到特务连长，再到现在的三营长，一路走来倒是越来越能干，只除了偶尔还会有些沉不住气，我对他越来越放心了。现在的特务连长李兵，将特务连带得着实不错，只是一下子将他提到营长的职位上，好像还是有点勉为其难？让我再想想，我们团还有什么储备的人才？？

　　一个吊儿郎当、匪里匪气的笑脸从文章的心头浮起，仿佛就出现在面前。呵呵，龙斐，我怎么会将你给忘了。最近忙得是有点顾不上，但是，你这个短兵相接的天才一直就在老子心底里住着呢。

　　不可否认，龙斐还真是个人才，从某种意义来说，更像是个妖怪。这个总是突发奇想、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更适合带领一队奇兵，是战场制胜的关键。而他，也从未让我失望。

　　那么，我应该如何利用你的才能，又应该将你放到哪一个位置上呢？联想到今天晚上，你来找我要求分配任务，这个问题，是该考虑一下了。看来，我应该给你机会，让你去独当一面，独立地管理一批人了。不能再把你放到老子身边，无论是副官还是传令官，那都是大材小用地委屈你了。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不舍，但是，再怎么舍不得也得舍得。曾经有多少放不下的东西，自己最后不也都是放下了吗？想到这儿，文章随手拔了一根草芯放在嘴里含着，稍微嚼了一下，味道有点清甜，没有想象中的苦涩，这个结果到是让文团座有点意外。

　　也许，对于龙斐，也应该这样，就让他出去闯荡，给他更广阔的天空，他一定能飞翔。谁让他是蛟龙，而我不应该成为困住他的浅滩。明天，先让他参与新兵的训练，等新兵的操练结束了，我再想想给龙斐安排一个怎样合适的位置。现在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从日军进攻的速度来看，这个战局一点都不容乐观，留给我们团休整的时间也不会太多。想到这儿，文章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当他刚刚转过那块有一人多高的主碑，从草丛中走出来的时候，却被一个躺在墓碑前的无赖货给拦住了去路。

　　（二）

　　龙斐悄悄跟着团座，眼看着他走出了营门。是就地折转回去，还是继续跟下去？龙斐寻思了一秒钟，就拿定了主意。只见他往旁边的围墙绕了过去，然后轻松一跃，翻了出去，正好试试身手。

　　看到团座是去往那个传说中新建的墓地，龙斐放下心来，就默默等在一旁。后来看到文章靠着墓碑坐下来，低头沉思。这个妖怪干脆就在墓前的必经之路躺了下来，来了个守株待兔。

　　文章一走出来就看到眼前一个黑影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立得松松垮垮，还冲着他鬼魅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文章心中虽然还是有些砰砰直跳，但一想到这里有六百多兄弟的英灵陪伴自己，一个、两个的孤魂野鬼根本不可能成什么气候，也就又向前迈出一步。

　　“团座，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啊？再等下去我都快睡着了。”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来是这个宝货溜出来了，差点吓我一跳。文章心中懊恼，于是闷声发问：“你怎么在这儿？熄灯号都已经响过，你不好好睡觉，跑这里来干嘛？？”

　　“呵呵，我来保护你啊！再说了，老子回来后还一直没机会给弟兄们上个坟什么的，你又不让伤员出门，老子出来一趟容易么？！”龙斐一脸无辜，还理直气壮地嚷嚷。

　　“谁让你保护了。你这么半夜躺在坟地里，当心把走夜路的老乡给吓着。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看看吧！”文章没心思和龙妖计较，默默地退到一旁。

　　龙斐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来到碑前忽然就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同时嘴里还在那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天上的弟兄快显灵！弟兄们，不管是年纪比我大的，还是年纪比我小的，你们现在上了天，都是为了打鬼子而死的，都是我龙斐的弟兄。请受我三拜，请保佑我们活着的兄弟，终有一天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任何一个站立着的鬼子，还老百姓一个太太平平的日子。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文章站立一旁，隐隐约约听到龙斐念叨的祷告词，看着他那虔诚叩拜的模样和难得一本正经的神色，心中还是暖暖的，有些感动。

　　龙斐爬了起来，又来到墓碑后面，仔细地看那上面刻着的一个个的名字，还不时用手抚摸一下，许久才回来。

　　“团座，如果不是你，也许我现在也成了这墓碑后面刻着的一个名字了，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的救命之恩！”龙斐看着他的团长，神情无比的认真和诚恳。

　　（三）

　　“什么......救命之恩？”文章一时愕然，轻声反问道。

　　“你给我输的血啊！现在，我的身体里有一半都是你的血，它们在我这儿运转良好，你不用担心。”龙斐竖起一只胳膊，忽然摆出一副强有力的姿势，脸上带着顽皮的笑容。

　　“啊，这个呀。当时为了抢救重伤员，很多弟兄都献了血。我们只是正好血型相配，即便不给你输我也会输给其他兄弟的。你不用记在心上。”文章想了想，淡淡地说。

　　看到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龙斐心中不知为何会泛起了一点点失落，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又冒出来一句：“团座，如果我战死了，能够化作这碑上的一个名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死后能有一块碑，碑上刻着你亲手写的名字，这也许就是我最好的归宿。”

　　文章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很酸很痛。对于这些死去的弟兄，我只是尽我的力为他们能做一点是一点。这个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自己能不能看到胜利？这些都是未知的问题。也许，当我战死时，也不知道会埋在哪一块土地？会不会有块碑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心中的伤感不想对龙斐述说，不想影响到他的信心和士气，于是默默转身，往回走去。

　　“团座，”龙斐怯生生又贱兮兮地喊了一声，快速地跟了上来。

　　被他勾起这么伤心的话题，文章本不想再等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但是脚步稍微迟疑，还是做不到对他不理不睬。

　　“如果有一天，我也战死了，希望能埋在一棵木棉树下。不需要立什么碑，也不用记住我的名字。......可是，有的时候往往死是最容易的事，而活着，却很难！”

　　团座埋着头快步往回走，他最后的那句话声音有点闷，但龙斐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不断在脑海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