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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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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龙斐仿佛一直都在做一个无边无尽的梦,梦中的自己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还有阵阵潮水起伏的声音。这是在哪儿呢?难道是海边吗?在有生的记忆中一直都是生活在高山、大川的内陆地区,对海水从未感到亲近甚至还有点恐惧。现在黑暗中潮水渐渐袭来,像是要将自己逐渐淹没......
我这是在哪儿?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个人?正在深感恐惧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传来,独特而温柔。那个清朗而低沉的男声正在吟诵着什么神秘的字符,我听不清也抓不住,但是他音调中的起承转合却带有着独特的韵律,仿佛有一片飘渺的佛光带领我穿越黑暗,飞过那让我恐慌的大海,让我好像又回到可以自由驰骋的高原,让我的身心渐渐宁静,去往那甜蜜的梦乡......
当龙斐在陆军医院中的某间军官病房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他被送入医院的五天以后了。由于身上穿着文章的校官服,他被误当做军官,得到了很好的救治,现在他正在两人一间的军官病房内输液,并刚刚睁开眼睛。
眼前是雪白的病房,过了不久有个年轻的护士小姐进来给他拔下输液的针头,当那个小护士轻声细语地想问问他的情况时,龙斐眼珠一转,脑子里猛地一想,老子在没整明白现在啥状况之前,老子啥也不会说。所以他瞪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以极无辜极哀怨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后就缓缓地将眼睛闭上了。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某只恢复了部分活力的妖怪乘着邻床的伤员已经熟睡,就偷偷地溜下了床,开始了小心翼翼地侦察和溜达。凭借着顶级侦察兵的身手和敏锐的观察力,虽然行动还是有些不便,但这个宝货居然也能在医护人员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将整座医院逛了个七七八八。当他再次回到自己的病房时,心里渐渐有了点数,这里是国军的某部医院,而自己住的居然是军官病房。普通士兵们住在另一幢楼里,好像就是几十人一间的大病房了,那里的医护条件包括伙食都和自己这边远不能比的。就是这么夜晚粗粗地一看,暂时还没看到自己认识的人,那么,我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
龙斐坐在床边,一边挠着头皮一边苦思冥想,慢慢地回忆起在老鹰关最后的战斗。当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军装时,仿佛所有的回忆都一起涌上心头。那是文章的军装,我现在穿的是他的军装,我记得最后是他抱着我,是他带我回家,那么也是他将我送到这里来的吗?
也不知道我的团座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团里的弟兄们都怎么样了?他们还守在老鹰关吗?他们的弹药和粮食还够不够?龙斐的心中一下子涌上了无数的问题,他的手插入口袋,却无意中摸出了一张字条: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龙斐看不懂。但是,那么清秀而挺拔的字体却是一眼就难忘的,那是团座的字,好像就是用那支金笔写出的字。那支笔有着我们共同熟悉的笔锋。龙斐轻声地逐个念着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感到这是佛经吧?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吟诵的声音,那悲悯的声音在昏睡时仿佛一直陪伴着我,让我感到是那么的身心平安。
在一瞬间,曾经的记忆再次被点燃。我趴在他的背上,我玩他缴获的手枪被他打了屁股,我被他抱着送到卫生所,我记得他头上有伤,流下的血一直淌到那清秀的面颊。后来,在半梦半醒间他给我喂水,喂一种甜甜的带点咸的水,然后他诵经的声音陪伴了我们一整个晚上。但是,现在你在哪里,我的团长??
(二)
守备团回到驻地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有些离家近的士兵都给了假期回去休假,伤员在好生休养,其他的士兵也暂时停止了训练,用于恢复、休整。全团最忙碌最操心的那个人,还是他们的团座大人。
文章要向上峰写战况总结,上报伤亡人员名单,申请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争取给全团重新配置一些武器装备,还要申请调拨新兵好补充兵源等等。这一系列的事情让他每一天都忙忙碌碌,脑子里也没有一丝的空闲。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大事,那更是让他无日不放在心上的,就是给阵亡的兄弟们修一座墓,立一块碑。这就牵涉到要选一块地、要拟写祭文、碑文、要请一个好一点的石匠......
文团座是一个什么事都愿意亲力亲为并力求做到尽善尽美的人。所以,对于修墓立碑之事更是当成心中的头等大事。祭文和碑上的铭文要亲自写,甚至碑上的题字,包括每一个士兵的名字他都要亲自写。虽说对于自已的书法已经很自信了,但是这么重要的字还是要不厌其烦地多写几遍,多练几遍,从中挑选出自己最满意的字才觉得对得起死去的弟兄。
团座大人白天军务繁忙,晚上还要勤于写文练字,整个人也累瘦了一圈。这些天团里的人手不够,庄小牛既是团里的马夫也兼做团座的勤务兵,白天忙忙碌碌奔波于伙房和马厩,晚上还主动帮着研磨,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团长自己花时间磨墨。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当自己终于一个人可以躺到床上清静点的时候,文章明白,一直被忙忙碌碌所压抑和掩饰起的思念如潮水般泛起,像是要将人窒息。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都是同一个人的面容,有笑容明朗的、有油腔滑调的、有调皮刁钻的、有无辜而纯真的,各种各样的面容却都来源于同一个妖孽,那个让人心动无比的小豹子。真是冤家,我可不可以不想你?文章愤愤地想。但一转念又后悔,不知道你的伤养得怎样?你会平安归来吗?龙斐?
(三)
守备团回到凤凰镇的一个月以后,就在军营驻地附近不远的一片山坡上,举行了一个简单肃穆的落葬仪式。文团座本不愿意占用耕地,想在山区靶场附近开辟一片荒地来建一个简易的陵园,但是当地父老乡亲知道了都不同意。为了墓地选址的事,凤凰镇的镇长、商会的会长和本地最大的地主都表了心意。他们说牺牲的士兵中也有本镇的子弟,希望他们能葬在交通方便又向着阳光的地方,将来镇上的百姓来来往往都能从他们的墓前经过,能看到他们,就不会忘了他们。
就在军营边上倒是有一块合适的土地,那块地的主人半卖半送地将地捐了出来,镇上石材店的老板捐出了最好的石料,最好的石匠赶了大半个月的工雕刻了墓碑。那碑的背面刻着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他们的名字都是由他们的团座用工工整整的楷书亲笔书写,那是对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最庄严的祭奠和纪念。
......
几天以后,林上尉到陆军总院去领一批药品,顺便去看看守备团送去的那批伤员。当林炜回来的时候,他立刻来到了团座的房间,他知道文团长最关心的就是伤员的信息。
“团座,这次到总院去看了看,咱们团送去的那些人我都看过了,总的来说还挺好的。不过,还是有几个人没挺住,这是...这是走的那几个的名单。”林炜看着他的团长,一边忐忑不安地递过了一张字条。
“这...你什么意思?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吞吞吐吐的,行吗?”文章接过来看,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嗯,他们虽然送到了医院,但还是没能抢救过来。他们死了,都被葬在医院后面的墓地里,连个写了名字的碑都没有。我...我没办法带他们回来,只能带回来他们的名字。对不起,团座。”小林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他实在不敢看文章的眼睛。
文章仔细地看那张纸上写的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他甚至还能回想起他们的一颦一笑,他们的调皮和偷懒,他们在战场上的舍身和顽强。现在,又有十几个弟兄是彻底离开我们了。而我能记下的,唯有你们的名字。
他低头再看了一遍这些名字,内心沉痛但面容坚毅,“这些弟兄,我会将他们的名字都加到我们团建的墓碑上去。他们虽然没能葬在这里,但他们的名字加上去了,就还是和全团弟兄们在一起。有战争就必定有伤亡,这些伤员...我知道你都已经尽力了,别难过了。
对了,小林,还有其他的伤员呢?我记得我们送过去的有五十几个啊,还有一营长老裴,还有...... ?”
“还有龙斐吧?团座你放心,不在这名单上的那就都是抢救活的,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回来,我去看过他们了。”说到这儿,林炜总算能抬起头来。
“团座,你还不知道龙斐,就是我们团的那个宝贝,他在医院里混的有多好,我都差点找不到他了。”小林接着说道。
“哦,他...怎么样了?”文章有点担心的问道。
“我刚开始在士兵的病房找他,一直都没找到,我还在担心呢,后来到军官病房去看看老裴,就看到在军官病房区最最神气活现、耀武扬威的病号就是他龙斐了。那些年轻的护士小姐好像还特别喜欢他,有事没事都往他的病房跑,有点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会拿给他,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魔法?居然那么招小姑娘喜欢??”
“是吗?他真的那么受护士们的欢迎?”文章听了暗暗好笑。
“我也搞不懂,大概是你的那件军装起的作用。他现在可得瑟了,而且也太能吹了,这个牛皮吹上天的家伙。不过,他的伤啊,我看起码还要再养一个月的功夫才能养好。这么危险的伤势,居然也能挺过来,还是要佩服他嘀。啊,不对,多亏了团座你给他输的血啊。”小林说着说着又玩笑般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
“团座,还有更可气的,这家伙居然自称是我们守备团的副团长。而一营长老裴也不揭穿他,就看着他在医院摆出一副英明神武的架势哄骗小护士,在那里骗吃骗喝的。团座,下次等龙斐回来,你可要好好管管这个刺头,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也只有你能管得了他...... ”小林还在继续唠唠叨叨,但文章的思绪已经随着他的话语飞到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在某个遥远的医院,有某只像孙猴子一般会七十二变的妖怪,他现在正化身为某守备团的副团长,正待在军官病房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他的闲暇和青春,也许还能收获他的幸福和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