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章 胜利之夜（下） ...
-
（一）
接下来的文章就更加忙碌，他来到一线战壕，那些刚打扫完战场已经累得七倒八歪的士兵们，一听说是给重伤的兄弟们献血，人人都抢着报名。文章不得不初步挑选了一下，选出身强力壮的，本身没有受伤的，约五、六十个人带到后防。然后安排弟兄们吃饭，每人一大碗菜粥，两块日军的压缩饼干。吃完饭的兄弟就排着队去验血，然后直接给血型配对的重伤员输血。
当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以后，文章找到林炜，“小林，我的血型是B型，你看看和哪个伤员能配上，还需要再验一次吗？”
“团座，你也是伤员，何况你那么忙，你就不用了吧？”小林有点不忍心，可是看到文章那焦急又威严的眼神就连忙改了口：“团座，龙斐他正巧也是B型血哦，要不你输给他一些吧。跟我来！”
......
由于物资紧缺，团里本就没有多少帐篷，临时卫生所是一个敞开式的大帐篷，但伤员只能安置在外面的空地上了。急需输血的重伤员有几十位，都躺在担架上被整齐地排成几排，文章来到这里看到最先验过血的几个兄弟已经给伤员输上血了，他们就是原地坐在伤员的担架边上，有一根细细的输液管连接着两个人。
龙斐的担架就在第一排明显的位置上，他还是背朝上很安静地趴在担架上，胸背处被裹了厚厚的绷带，但是伤口还是有血在渗出来。他的那件被剪破的军装外套还盖在他的身上。
“团座，要不把他抬到你的帐篷里，在你那里给他输血？”小林轻声问到。
文章抬头看了看这一地的伤员，和正在给他们输血的弟兄们，轻声道：“就在这里输吧，我想和弟兄们在一起。庄小牛？”文章忽然提高声音四处看了看，看到小牛正从伙房匆匆跑出来。
“小牛，你去给我拿一件军装，再通知通信兵，收到任何上峰的电报和消息都到这儿来找我。我们开始吧。”后一句话是对着林炜。
（二）
文章靠在一棵树下，左手的静脉上插着一根输液管，而管子的另一头就连接在他身边担架上龙斐的右臂。现在龙斐身上的那件破破烂烂的血衣已经拿开，文章将自己的一件军装帮他仔细地盖在身上。看看暂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细心地又搜了一遍龙斐军装的口袋，找出他的笔记本和那支康克令金笔。看到这支笔，文章不由得微微一笑，然后将这些东西收好，破军装放在一旁，静静地闭目养神。
这天晚上有很好的月亮，月光顺着树木的枝杈挥洒下来，静静地照着文章的脸和他身边龙斐那毛茸茸的短发。晚风一阵阵吹拂，文章感到有一点点冷，就睁开了眼睛，先瞟了一眼身边的龙斐，又探了探他的呼吸，感到呼吸正常才放下心来。文章的左手不断地握拳又放松，这是按照小林说的能够更有利于血液的输送，他那细腻而又丰富的感觉，不知是想象到还是当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不停地流向身边的那个人，我向你输的不仅仅是血液，更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我要你活下去，不许死。我要这里每一个兄弟都活下去，每一个都不会死。
一个通信兵拿着一叠纸来报告，文章接过来皱着眉头看。那是今天更新过的阵亡将士名单。每看到一个名字，心都会刺痛一下。一营已经给打残了，一营长重伤；二营同样没剩下多少人，二营长傅义阵亡；三营和特务连的伤亡较轻，可也达到三分之一。文章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将目前全团的状况在脑海中又盘算一遍，然后对身边的通信兵说到：“你去传我的命令，现在一营、二营所有还有战斗力的士兵暂时都归到三营，由三营长统一做前线指挥，由他来调度安排负责一线和二线战壕的防守。让特务连撤回后防，让李兵过来见我。”
（三）
当李兵带着特务连撤回后防时，他也带来了缴获的日军药品和医用物资，同时还有部分大米、食盐和白糖。林上尉看到这些物资时，简直是欣喜若狂，他连忙吩咐伙房彻夜不停地熬粥，烧开水，将放了糖和盐的开水送给这些正在给伤员输血的弟兄们喝。
李兵找到文章的时候，他正在看刚刚收到的一封电文。上峰终于回电，这次的回电内容很丰富，文章一边看一边点头，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李兵在一旁迟疑地问：“援军何时会来？上峰会准许我团撤下来休整吗？要知道，现在我们团的实力还抵不上一个营啊！”
“上面来电说，前来支援我们的友军也是日夜兼程，而且不是一个团，足足有一个师呢。本来先头部队今天应该能到的，但是公路被鬼子的飞机给炸了，他们临时修路，修好了才能过来，因为还有辎重和卡车。估计最快明天清晨就可以到达老鹰关。
我们守住了关口，而且全歼的来犯的日军联队，上头很高兴，说是要给我团嘉奖。不过，我最高兴的是上峰已经同意我团撤防了，而且说可以用这次来运送弹药的卡车送我们的重伤员去陆军总院，这是最让我高兴的地方。剩下的内容，你自己看吧。”文章说完，将电文交到李兵的手上。
李兵用最快的速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电文，兴奋地喊道：“那就是说，等明天友军赶到，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
“是回原驻地休整。回凤凰镇，也可以算是回家了。”文章淡淡地接了一句。
“团座，你说吧，现在还需要给我们连派个什么任务？”李兵自信满满地问道。
“首先是后防这一块的防务，今晚的站岗放哨，你去安排吧，前头我都交给三营长了。还有，”文章沉吟着没有马上说下去。
李兵静静地等，他知道越是不好说的任务越是最艰巨的，但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完成。
“还有，这些阵亡了的弟兄，我想带着他们一起回家。今晚你先将他们的遗体集中一下，明天等友军到了，交接完阵地。我想给他们搞个火葬仪式，带着他们的骨灰回家，回凤凰镇。”这段话文章说得很慢，略带迟疑，无比地艰难。
“团座？！”李兵猛然间明白了团长的痛苦和悲凉，这的确是个艰巨的任务。“团座，前两天阵亡的遗体已经放在后面的树林里了，我这就去将今天牺牲的弟兄们给接回来。我们...我们带他们一起回家。”
......
（四）
庄小牛和几个老乡从伙房里抬出了两个大桶，一桶粥和一桶开水。林上尉给他的命令是，要保证所有需要的弟兄，随时都可以喝上粥、喝上放了糖和盐的开水。
小牛端着一杯开水送到文团长身边，一看到那根细细的管子，里面流动着的血液，小牛总是有点心惊。
“团座，喝点开水吧，林上尉说喝这个水能补血的。”小牛惴惴不安地说。
“是吗？”文章委婉一笑，心里暗道我就信了林炜那个庸医加半仙一回，当它补药喝下去。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小龙，他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伸手摸了摸，额头有点凉。
“我真笨，真该死。”文章暗自嘀咕了一句，抬头吩咐道：“小牛，你快去把我床上的毯子拿过来，还有箱子里的一本书，这次我就带出一本书，很好找的。”
......
当小牛终于找到团座的书，抱着毯子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林炜带着几个卫生员正在忙着给他们拆输血的管子，一边拆一边还在抱怨：“团座，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啊，也怪我一忙起来就忘了啦。你要是再这样输下去，你本身的失血就太严重了，全跑龙斐那边去了。”
听了林庸医的埋怨，文章不恼反而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喝了你的十全大补汤，血多着呢！”说到这，还向他亮了亮杯底。
“唉，这个，这个开水是要多喝一点的啦。还有伤员，如果可以，也要多喂他们一点。”说完话，林上尉收拾完手上的器械，闷闷不乐地走了。
文章抬起左手，略微活动了一下，然后招呼面前的小牛和自己一起帮龙斐将军装穿上。他的动作无比的轻柔，生怕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衣服穿好以后，将龙斐的头搁在自己腿上，文章让小牛再去舀些开水来，说是要给伤员喂水。
“团座，你回去睡觉吧，你的床还空着呢。龙斐这里我来照顾。”小牛有点心疼地说，一时站着没动。
“不用，今晚我就在这里和弟兄们在一起。不仅仅是陪他，还是陪所有的伤员，所有的兄弟。对了，弟兄们，你们输完血的人别光顾着自己喝水、吃粥的，身边的伤员要是渴了、饿了，你们也要帮一把，照顾一下啊！”后面的话文团座是提高了声音对那些刚刚拆掉输血管子的小伙子们说的。
小牛看了看知道没办法，只能又去打了杯水来，同时还拿上一个勺。龙斐背上有伤，一直只能趴着，现在文章将他略微抬高一点，趴在自己腿上，但这个姿势要喂他水喝还是别扭。文章想了想，将茶杯放远一点，又将龙斐抱起来翻了个身，让他脸朝上这样舒服一点。可越是小心翼翼，就越是手忙脚乱，还是碰到小龙背上的伤口，只见他疼得轻哼了一声，同时皱紧了眉头。
“龙斐，你醒醒，别睡了。先喝点水，吃点粥再睡，好吗？”文章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只是在他耳边反复轻声重复着这几句话，心想让你脑中先有点意识，待会儿我喂起来好喂。
只见文团座靠在一棵树下，右手揽着小龙的头颈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左手拿着勺舀起浅浅的一勺开水轻触他的嘴唇。也许是听见了团座刚才反复的低语，也许仅仅是对水的渴望，当那带着水汽的小勺碰到嘴唇的一瞬间，文章感到龙斐微微张开了嘴。文章心里开心无比，连忙细心又平稳地喂了起来......
也许榜样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文团座在这里亲身示范，这些过来献血的士兵们也都学了起来，一个个都开始小心而细致地照顾起身边的重伤员，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明白，照顾他们也许就是在照顾将来的自己啊！
重伤员的存活几率是多少？文章一边给龙斐喂着水，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其实，身经百战又熟悉现在医疗条件的他心里是很清楚的，还不到百分之五十。但是，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来提高这个比例，我希望我们团的伤员，都不会死。
龙斐，你现在要乖乖地喝水，明天等友军到了我会送你去陆军总院。到了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不能死。文章凝视着那张安静时乖巧无比又略带孩子气的脸，一时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妖孽么？那个机智过人、满脑子损人的鬼主意，可是看着自己时却又依赖无比的小豹子？为什么我对你心痛的感觉是如此不同，和对其他的弟兄都不一样？？就在这一刻，文章恍然明白，对你的爱是如此强烈，早已无法抑制，所以才会那么心疼那么在乎你。这种感觉源于兄弟之情可又早已超越了兄弟情谊。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所有的爱和痛在心中纠结，却又被眼前无情的现实粉碎地支离破碎。
文章努力克制心中奔腾的欲望和稀奇古怪的杂念，翻开小牛拿来的那本书，那其实是一本佛经。这次出征文章没有带任何一本兵书，却只是带了这本佛经。他翻到其中的一页，《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文章轻声诵念，一遍又一遍。不仅仅是为了给逝去的弟兄们任运往生，也是为了给还活着的人们消除业障、祈求安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
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有几十个守备团的士兵静静地陪坐在伤员的身边，他们的团长，就坐在他们中间，他一手抱着龙斐，一手捧着佛经。他低低的吟诵之声，随着风声断断续续地传开。在士兵的沉睡中，在伤员的昏睡中渐渐变幻成一种奇特而神秘的背景。是那么安全，那么祥和，那么令人向往和心生平静。即便是死亡，也不再是多么可怕，只要身边，有一个人真诚地为你诵念，只要心中还有一个人，为你所爱。
......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八十章 胜利之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