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天下---死啦死啦前传》流川

58、第五十七章 又见文章（下）

　　（一）

　　当文章回来的时候，看到龙斐早已经风卷残云般将晚饭吃了个干净，碗碟都已经收在托盘里，那小子正趴在他桌上看那本《国防论》呢。

　　“小斐，吃饱了没有？不够这儿还有。”文章在桌上放下一盆馒头和一碗泡菜，又拿起托盘走到门口找了个小兵给送到伙房去。当他回来时，看到龙斐已站了起来，正犹豫不决地冲着馒头发呆。他笑了笑，取出茶杯和茶叶罐，倒了两杯茶。

　　“团座，我待会再吃行吗？这是老马头做的泡菜吧？真香，好久都没尝到这个味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有空听吗？”龙斐看着他，满含期待。

　　文章又拖了把椅子过来，拍拍那个犹豫的家伙，将一杯绿茶放在他的面前。

　　“坐吧,我洗耳恭听。我不会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只希望能听到真话。”

　　“团座，你知道我这人从小就颠沛流离，我还真的不是说真话长大的。可是，在你面前，我好像没说过几句假话。因为，对你不需要说谎。我，就想跟你说说，当初我为什么会离开；离开后我都经历了哪些事；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你不会嫌我啰嗦，嫌我烦吧？”龙斐继续着他的开场白。

　　文章起身，从书箱中找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为什么离开，你在这张纸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龙斐，你不会真的是‘赤色分子’吧？还敢偷偷拿走老子的笔？”

　　龙斐没想到，自己当初写给他的便条他还留着。龙斐不好意思地低头，悄悄摸出了宝贝金笔，双手递上，然后贱兮兮地笑道：“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文章接过笔，看了看正是自己的那支康克令，他将笔放到一边，盯着龙斐问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赤色分子’吗？为什么剿‘王三胡子’你那么积极，而围剿□□你却不愿意去？你当时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能坦诚地和我商量，却一定要做逃兵？”

　　（二）

　　“团座！如果换成是现在，我一定会和你商量，再也不那么鲁莽。那时候，是我太任性了。我怎么会是‘赤色分子’？我连共产主义到底说的是那个啥都不清楚。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反感‘围剿□□’的任务，这个说来话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遗腹子，是我娘一个人带着我长大？”

　　文章点点头，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还是刚发现他偷书的那一晚，他开始初步了解到龙斐的身世。但他没有深问，龙斐也没多说。

　　龙斐神色哀伤，继续说到：“我是在娘临终前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才知道我爹的名字。我爹他叫龙吟泽。他是... ”

　　“龙...吟...泽？他是反清的烈士，是和国父孙中山一起的同盟会成员，是最早的革命党。他竟然是...你爹爹？”文章大为惊讶地看着龙斐。

　　“是的，”龙斐低头，继续艰难地说：“我出生于光绪三十四年冬天，而我爹是在那年春天组织起义反对满清，后来失败就义的。我娘一直带着我浪迹天涯、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小时候，我不懂是为了啥，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就不能去上学？我娘要我远离政治，不要轻易去相信任何一种‘主义’，她只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后来，我在街头看到学生们游行，那些写着‘打到某某某’的标语，我也陌生得紧；我没有老师、同学、校友这些关系，我差不多一直是在街头长大的。四年前，你接到‘围剿□□’的任务，还一直保密不让我知道。我偷偷看过那份命令，然后决定要离开，只是因为我不想中国人打中国人，不想为了政治打一场我搞不懂的仗。当时，我想的就是那么简单。”

　　龙斐偷眼瞧了瞧文章的脸色，看他神态平静，就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我很年轻，还任性，总是认为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我去了南方，游历了广东和福建，最后来到江南。我悄悄回家乡去看了看。在老家，我找到目前还剩下的唯一的亲人，我的舅父；还看到我爹的坟。我没想到，国民政府追认他为烈士，还修了一座忠烈祠，在那里对我爹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多少有点明白他们那一代的革命者，他们是怎么想，怎么做的。呵呵，其实我娘希望我离‘革命’这两个字越远越好，她不希望我和我爹一个样子。

　　后来，我离开家乡，那大概是在民国二十五年秋天。我想去找你，我一直留心想打听我们团的消息，却打听不到。我在南京郊区被抓了壮丁，鬼使神差地居然又入了伍，这一次我的运气还不错，中央军嫡系的88师，就是传说中的德械师。”

　　文章听到这儿，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那里从列兵做起，重新接受德国教官的军事训练。团座，我可没给你丢脸哦，所有的技能、所有的战术动作，我都是最棒的。我还有学习了几乎所有轻武器的射击，从毛瑟步枪到捷克式，到花机关，甚至马克沁，我都能熟练使用，后来我的德国教官在回国之前，将他新配发的德式战靴送给我留念，他说我是天生的神枪手。”

　　说到这儿，龙斐得瑟起来，将脚往桌上一搁，神气活现地向文章显摆他那双历经战火和磨难依旧坚韧耐用的军靴。

　　文章瞟了他一眼，连忙捂起了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拜托阁下，请收回尊足。你也不看看这桌上还放着吃的东西，待会就要进你的尊肚。”

　　龙斐讪讪地笑，收起了他的脚丫子。继续说道：“后来，七七事变，我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

　　（三）

　　这时，文章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打断了龙斐的话，“你刚才说到88师，你去打了淞沪会战？”

　　“是的，我去打了淞沪会战，还有接下来的南京保卫战。我...也可以算是一个逃兵。从南京城破之日起，我就躲在南京郊外的一座寺庙里，躲了两、三个月，和一群难民混在一起...再后来，我离开了寺院，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这里，就是希望能打听到我们团的消息，希望能找到你。”说完这几句话，龙斐的头低了下来，他不敢看文章的眼睛，他已经向他坦承了一切，准备听候他的发落。

　　可是半响都没有声音，文章好像突然陷入了沉思，当他抬起头时，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我听说，第二次的淞沪抗战打的很惨？！”

　　“是的，团座。一开始，我满心都是保家卫国的豪情，再说，我自认为已经是枪械的全能，并没有把小日本放在眼里。可是，到了战场我才发现，我们和日军的差距太大了。鬼子有飞机，不停地往我们阵地上轰炸，炸得我们直恨没有地洞可钻进去；有舰船，那船可以从海上运兵，突然出现在我们后方，船上的大炮口径比我们的重炮大得多。鬼子还有坦克，而我们很多士兵从未见过坦克，不知道如何去打。我亲眼看到有几百名外地赶来增援的士兵被几辆日军坦克围住全部扫射殆尽；我也亲眼看到有些外地士兵到了淞沪战场，没见过飞机，在敌机来轰炸的时候，也不知道卧倒，就站在那里被成片炸死...... ”说到这，又想起了战场上的惨烈，龙斐不由得停了下来。

　　“我知道，六年前我就和鬼子干过。我们的装备不如人，士兵的培训不如人，总体战场指挥和情报工作都不如人。所谓德械师也只是装备一些德军的轻武器，在重武器方面根本不能和真正德军的一个师相比。你说的，我都知道。”文章淡淡地接了下来。

　　“团座，我看到太多的死人，死的绝大多数都是我们的人。我很可耻的发现，在战场上我学得最快的竟是，怎样隐蔽、怎样卧倒、怎样逃生。后来战局崩溃了，周围的人早就打散了，我也成了溃兵，一路向南京方向撤退。说得好听点是‘撤退’，其实就是逃跑，我在战场上又一次做了逃兵。

　　到了南京郊外，我们被重新整编。由于我的枪法好，我被抽到新组建的神射手支队，直接隶属于教导总队。我们又配发了毛瑟步枪，还有这个。”龙斐拿出他的瞄准镜，放在桌上。

　　文章好奇地拿了起来，左瞄右看，神情欣喜不已。“我听说过有带瞄准镜的枪，还没见到过实物。这个可以装到别的枪上用吗？”

　　龙斐打量了一下室内，看到墙上挂着一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他起身去摘了下来，接过文章递来的瞄准镜就装了上去。中正式步枪是完全仿德国毛瑟的枪，所以装起来刚刚好，正合用。龙斐顺手将枪抵肩，做了一个立式瞄准射击的姿势。

　　文章也站起身来，他只是扫了一眼龙斐的动作，心里就对龙斐所说的话深信不疑。这是一个沙场油子才能有的姿势，这是一个杀人无数的神枪手才能有的霸气，那种枪人合一的感觉，那种凌厉的眼神，只是打过靶没有真的在战场杀过敌人的新兵，是如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文章拍了拍这个天煞星，接过了枪，试了试带瞄准镜瞄准的感觉，然后微笑道：“呵呵，我还是有点不习惯。”然后将瞄准镜拆了下来，递给龙斐。

　　龙斐谦虚的笑，很是诚恳地对他家团座炫耀，“有了这个家伙，方圆六百米的范围内，我可以指哪打哪，弹无虚发。”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骄傲。

　　“那后来呢？你说你成了中央教导队下的特别支队一员。然后呢？”文章问到。

　　“然后，然后就迎来了南京保卫战。我们做士兵的完全都是服从上峰的安排。我在紫金山一带的一线阵地阻击日军的进攻。前期就已建成的永备工事很牢固，弹药和粮食也准备的很充足，我们一线的士兵也下定决心要与南京共存亡。那一仗我打了三天两夜，打到周围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没让日军过我的防线。可是，就在那时，我发现后防又跑空了，那些长官们都已经带兵跑到长江边......我，我又逃了，又一次可耻地做了逃兵，只因为我不想做个被抛弃的炮灰。

　　江边码头上是一幕幕人间惨剧，团座你知不知道，防守南京的十万多人，只有一小部分突围出来，其余大部分都是在逃跑中自相践踏，以及投降后被日军杀害。我还没有堕落到坐等日军来了投降，或是丢弃武器军装，然后装扮成百姓躲到难民营里。我就迎着鬼子攻进来的方向跑，一路又杀了好几个鬼子，从他们的缝隙中冲出城去，来到南京东北的栖霞寺。经过几个月的痛苦沉沦，麻木和逃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再回来找你。”

　　龙斐心怀忐忑地将自己离开后的经历明明白白地向文章倾诉，他紧张地看着他的团长，仿佛等待他的审判和发落，看到文章没有动静，他鼓了鼓勇气，又接着说到：“团座，至于我为什么会回来？我想，其实我别无选择。国破山河在，我已经是个军人了，虽然一再地做了逃兵，但我不想再逃。我只是想找个我信得过的长官，再和日本鬼子好好干一仗。

　　至于我的这段经历，其中有多少次违反了军法，该接受多少处罚，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团座，我回来任打任罚，只请你给我留条性命，我还想用这条命再和鬼子干下去！”说完，龙斐低下了他那桀骜的眼睛，收敛了他所有的锋芒，他在静静地等待，等待文章的决定。

　　文章久久未发一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龙斐越来越紧张地看着他，凭他对团座的了解，他知道团长治军一向严明。难不成还一定要把我给毙了？

　　（四）

　　“团座？”龙斐轻声问。

　　“当初，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点对我的失望？”文章看着他，沉静地问到。

　　“啊？你是指四年前？没有，我没有...我... ”龙斐头一次感到无措。

　　“我不像你那么自由。不想打的仗，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还要考虑这一整团的人。其实，我也不愿意中国人打中国人。以前，我跟你说过‘军人的价值就体现在正义的战场’。其实我始终都认为，只有抵御外侮的战场，才是真正正义的战场。

　　你打过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不管这中间出现了什么问题，那都是作为军人最应该打的仗。你能侥幸活着回来，那很好。至于处罚，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给你什么处罚？

　　最后，我还想告诉你，为什么我本不愿去围剿□□，可还是得违心地去做，因为我必须等待，等待后面有机会打真正的恶仗。所以，我们团拖拖拉拉地去剿匪了，距敌二十里以外就开枪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什么叫‘虚与委蛇’？什么叫‘情非得已’？

　　不知道在你心目中，我还是不是值得你信任的...团长？”

　　说完这番话，文章静静地看着龙斐，等待他的反应。

　　“团座，如果现在再出现让你为难的问题，我不会自己一走了之。我会和你商量，和你一起面对，一起来扛。就算那个‘虚与委蛇’，我们可以商量着办，一起来委蛇。我相信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如果我不信你，哪里还会回来？

　　可是现在，我的肚子又饿了，我可不可以再消灭几个馒头？”龙斐说完，手已经伸了出去，捻起一片泡菜放入口中。

　　“吃吧，吃吧，别撑坏了。”文章拿起康克令金笔细细把玩，忽然发怒道：“臭小子，拿了我的笔你连墨水都没装，你不写字的啊？！”

　　“团座，那就是一个纪念。看到这只笔就像看到你一样。”龙斐一边吃一边媚笑着说。

　　“我这里那么多笔，你拿哪支不好，非要拿我最喜欢的？反正你又不用。”文章继续怒道。

　　“就是要拿最好的，你最喜欢的东西。这样，你才会记住我，就算记不住我长什么样了，有一天想起你心爱的笔，还会说起那个偷了你的笔的家伙。呵呵！”龙斐满不在乎，满嘴跑火车。

　　文章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狼吞虎咽的家伙，这个猥琐又油腔滑调的家伙，满腹的怒气不知道何时都烟消云散了。他将那支笔塞到龙斐手里，说到：“送你了，不过给你也是明珠暗投。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想念的。好好地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