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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又见文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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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38年2月底，龙斐在一个朦胧的黑夜离开栖霞寺，一路躲避日军的岗哨和盘查，从沦陷区向国统区走去。他现在的样子不用特地化妆，就像一个逃难的难民。在洞中躲藏的这两、三个月，头发和胡子都已很长，龙斐故意不做修理，好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更加落魄一些。
在日军占领的地区，他走得尤其小心，尽量不走公路和城镇，只从村庄、农田和山区中绕行。当他好不容易潜行出日军的封锁线，到了国统区的地面上才稍稍安心。现在，该到哪儿去找文章呢？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毫无把握，我该如何去找你呢？龙斐在心中考虑许久，终于决定还是先回到西南腹地的凤凰镇去。那是我当初离开你的地方，虽然那时候守备团也同时开拔去“围剿□□”，但毕竟我们团在当地驻守了两年多的时间，当地老百姓对守备团还有着很好的印象，到了那里，也许能打听出这支守备团后来的消息。
在心中拿定了主意之后，龙斐心怀忐忑地向着那个目的地进发。以前藏在皮靴里的银元早就花完了，好在他那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本事还在，只要是在有人的地方，他总是有办法生存，至于到了无人的山区，他更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
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这一路上龙斐走得很是辛苦，心里面既是期待又是不安。既希望能很快地打听到文章的消息，很快就找到他；又有些害怕不知道见到团长以后，他会如何处置我这个逃兵呢？
心中的纠结和惶恐，随着离凤凰镇越来越近的距离也逐渐达到极限。后来反而逼着自己生出了一股豪情。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老天爷保佑能让我找到你，那就已经是天大的眷顾。老子害怕什么军法处置？既然做了逃兵，就要承担责任，只要不把老子整死，老子照样可以打鬼子！怕个鸟！
（二）
1938年春季的某一天，在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之后，龙斐风尘仆仆地又回到凤凰古镇。古镇的面貌还是和以前一样，东西大街上商铺林立，路边有很多摊贩，人潮涌动，街道几乎为之一塞。
真巧，今天看样子好像又是一个赶集的日子，龙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想当初，我第一次到凤凰镇的时候，那天天气很晴朗，也是一个赶集的好日子，在镇中心的“五福客栈”贴着一幅红色的征兵启示，就是那份启示让我产生了从军的念头，然后的一切是那么令人怀念和神往......
抚今追昔，眼看着一切都是物是人非，龙斐心里不由万分感慨又带着隐隐的失落。相隔了六年的时光，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年轻而任性的混小子，而现在的凤凰镇还会驻扎着当初的那支守备团吗？
沿着东西大街，龙斐随着人潮亦步亦趋地向前踱过去，心里想到，反正不急，先在镇上逛逛，再找家客栈住下来，慢慢地打听消息吧！再说身上这身行头也该换换，头发、胡子这么长也该洗澡理发了。想着想着就来到镇中心的那家“五福客栈”的门口，龙斐缓缓抬头，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忽然有种异样在心头跳动，再仔细一看，客栈的墙上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整幅大红纸，那上面赫然写着“征兵启示”几个大字。
龙斐的心狂跳不已，眨了眨眼睛再看，是一幅新近写成的“征兵启示”，那个毛笔字是我最熟悉、最难忘的字体，那种俊秀而又风骨独特的字体只有可能出自一个人之手。那就是文章，我的团长。
......
就在龙斐痴痴抬头看那个启示的当口，他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惊讶地打量着他。龙斐看到启示的时候，原本一直警觉的他，将周围的一切都忽略了，等他低头想往后退之时，有四个穿着军装的身影一起扑向了他，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龙斐本待要挣扎，但当他一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时，立马换了一副阿谀又谦卑的笑脸，“许连长？团座他可好？”
许三宝今天带队到镇上来招兵，没想到站了一整天也没招到多少人，正在郁闷无聊之际，忽然看到一个流浪汉对着那个征兵启示傻傻地发呆。三宝心中生疑，流浪汉也看得懂征兵启示？他不由得对那个潦倒的家伙多看了几眼，却让他认出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和那独特的妖孽笑容。
“好啊，龙斐，你这个逃兵。今天居然让老子给碰上了，那就绝对不会再让你给逃了！”三宝心里发狠道，连忙布置了人手，顺利地实施了他的抓逃行动。
现在，看到龙斐虽然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但这个货居然脸皮厚到还能若无其事地问起团座的安危，三宝的心头着实火大。他随手找了一块抹布塞到龙斐的嘴里，先把这小子的嘴给堵严了再说。谁都知道这个货是那么能说会道，一贯善于把死的给说成活的。要是不堵上他的嘴，没准儿还没走回营里，他就能说得我把他给放咯！
许三宝看看天色将晚，又逮到个逃兵，决定撤了摊子回营。一路上他心里一直有些弄不懂，那个五花大绑被捆成待宰的猪一样的家伙，那个嘴被破抹布塞得严严实实的家伙，为什么居然还能一直在笑？
......
（三）
文章的守备团于1936年的年底回到凤凰镇的原驻地。红军已经跳出包围圈来到陕北，那个“围剿□□”的任务也暂时告一段落。在这两年中，文章一方面要想尽办法消极避战，另一方面还不能让上峰一怒之下将自己给撤了，所以，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打上一打。就这样，打打停停、拖拖拉拉地在深山老林里兜圈子，他带着全团捱得好苦，最后总算是可以回到驻地休整。
还好凤凰镇外的这个营地，当初很花费了一番心思建设，现在回来后修修补补地很快就又都派上了用场。原来剿匪的时候，光是行军就弄得马困人乏，还出现了一些非战斗性减员，现在回来以后，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整，同时再招收一些兵源，重新充实守备团的实力。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以后，一方面是日寇侵华的气焰无限嚣张，淞沪地区战火重燃，另一方面在政治上，国共第二次握手，全民族抗日统一战线形成。这样的局势不由得不让文章血脉贲张，心潮澎湃，壮怀激烈。现在，他一门心思就想着如何扩充我团实力，如何增加我团的人员、装备，如何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因为，他的心里很明白，再上战场打日本鬼子的那一天，也许很快就要到了。
这一天的下午，文章忙完了手头的公务，刚刚有点空闲时间，他拿出蒋百里先生写的《国防论》看了起来。这本小册子还是托一位校友在参加庐山军官训练团时带出来的。正在看的入神之际，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
文章抬头，原来是许三宝这个货。三宝已经在今年年初被提拔为三营营长了，可做事情还是那么一贯的风风火火、毛毛躁躁。
“报告团座，今天在镇上招兵，一共招到五个。大概是现在快要打仗了，来报名参军的人就少了。”许三宝认真地说。
文章看了他一眼，心思还停留在书上，只是点了点头，心里诧异三宝为什么别别扭扭的欲言又止。
“哦，只招到五个，那就按咱们团的老规矩去办吧。还有事吗？”文章问道。
“团座，我还...抓到个逃兵。”三宝回答的期期艾艾，他心里还有些搞不懂自己这回究竟做的对不对。
“逃兵？”文章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团座，就是龙斐啊！我今天在镇上招兵，看到那个小子对着征兵启示傻乐，我就把他抓了起来，现在就关在禁闭室里。”三宝说完，有点心虚地看着他的团长，心想，这么多年咱们团就出了这么一个逃兵，您老人家不会给忘了吧？
龙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已经忘了你，可是一听到这个名字，为什么还是会心动？你这只小豹子，现在终于回来了吗？文章默默不语，心中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可一抬头看到三宝还像个棒槌一样地杵在面前，忽然明白过来，龙斐不是自己回来的，也许他根本不愿意回来。他是不小心没有藏好形迹被这个家伙给抓回来的。唉！如果真是这样，臭小子，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四）
三宝看到团座大人沉默不语，越发心头忐忑，试探地问道：“团座，你准备将他怎么办？我是说，怎么处罚？”
“你看呢？”文章注视着他，像是征求他的意见。
“团座，这逃兵要是放在别的部队，处罚至死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正所谓杀一儆百，以严肃军纪。不过，我们这儿到是没有这个惯例。我看，要不就打个几十军棍，给他个教训就得了。”许三宝试探地说道。
“噢，那打完以后呢？你是让他继续待在军营里，还是将他赶出去？”文章接着问道。
“这个...当然是留在军营里咯。龙斐这小子一向很能干，咱得给他个机会戴罪立功啊！”三宝在那儿自鸣得意，觉得自己考虑地非常明智周到。
“如果他根本不想留在我们这个军营里，你就算打他一顿，暂时留下这个人也是没用的。他只要愿意，还是会跑的...如果他的心不在这儿... ”文章轻轻地说道，又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许三宝乖乖地退了出去，却将他带来的烫手洋山芋留在文章的心里。文章想抛开这个问题暂时不去想，就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起了方步。刚才我看到哪儿了？他抬手将桌上的书拿了起来。可是，书本拿到手中，心里却还是在想着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暮色四合，天已经黑了，可文章还是倚在窗口，怔怔地望着远方，手中的书没有翻动过一下，连灯也忘了点。
“团座，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呢？”庄小牛进来给文章送晚饭，看到暗沉沉的房间本还以为没人，却突然发现他家团座正站在西窗前出神。
小牛将手中的托盘稳稳地放到书桌上，又帮文章顺手点上了灯，这点杂事做完，他却并不像往常一样退出去，反而站在桌边唯唯诺诺的欲言又止。
文章走回书桌坐了下来，看了看晚饭却发现暂时还没胃口，他有点诧异地问道：“小牛，还有事吗？”
“团座，我听说龙斐给抓回来了？你想怎么处罚他呢？不会要枪毙吧？！”小牛紧张地问到。
“哦，你怎么知道龙斐给抓了？是谁告诉你的？”文章反问道。小牛平常除了管好马，一向不喜多管闲事，什么时候变得消息这么灵通了？
“我，我是听特务连的人说的。我没看到他，但特务连的人说见到他被绑着回来的。团座，你不会真的要杀了他吧？”小牛老老实实地答到，他的心里倒是藏不住话。
特务连？文章心中怀疑，抬眼看到门口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心里有点明白，厉声喝道：“门口是谁在那儿，给老子站出来。”
没多久，两个躲躲闪闪地货走了进来，在文章的书桌前立定，郑重地敬礼。原来是现在的特务连连长李兵和该连一排长王二和，那都是和龙斐一批招进来的兵。
“团座，是我们看到三营长带了龙斐回来，不知道您会如何处置他，我托小牛来求个情，这都是我的主张。我代表全连弟兄向团座讨个情，请从轻处罚他吧。如果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甘愿领团座的责罚。”李兵这个新提拔的特务连连长倒是越来越干练了，这番话也说得不卑不亢。
文章看了看眼前站着的三个货，心里明白他们的感情。虽然时隔四年，但是兄弟之情没变，他们的心里始终都没有忘了那个妖孽。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文章皱着眉头，轻声吩咐道，心里却感到无比的郁闷。龙斐，你这个臭小子，当年抛下你的兄弟们不告而别，可是他们却还对你念念不忘，担心着你的安危，你真是个欠揍的货，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你。
等那几个小兔崽子们都散开以后，文章对着他的晚餐再也没了胃口。罢了，罢了，我还是先将这个臭小子的事处理完了再说吧，老拖着也不是个事。
文章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柄刺刀，走了出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