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天下---死啦死啦前传》流川

55、第五十四章 南京栖霞寺

　　（一）

　　1937年12月13日，日寇攻陷南京。为了打击中国军民抗日意志和士气，在日本天皇暗示下，在日本天皇叔叔朝香宫指使下，松井石根指挥下属虐杀中国军民达三十多万。那些留在城内没来得及撤离的中国军人有九万之众，而他们全部放下武器做了战俘，这些战俘随后被日寇残忍地全部虐杀。这种暴行虽然让一部分国民党人士对抗战的前途发生动摇，但是，日寇的大屠杀更加激起广大中国人的愤怒。有骨气的中国人都将会和日寇血战到底，直到把日寇完全打垮。

　　南京东北有寺名曰栖霞，除了香火旺盛以外，它最为人所熟知的，是在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中，它曾庇护过两万多生灵免遭涂炭。

　　龙斐倒下的地方，正是栖霞寺的门口，他被寺僧发现，很快就被藏到了千佛岩的山洞中去。看到他浑身伤痕，血迹斑斑，有两个僧人拿出了寺中自已配制的药膏给他裹伤，还有个小沙弥拉了拉他紧握的步枪，想把他的武器给藏起来。

　　在这番拉扯之中，已是强弩之末的龙斐勉强撑了起来，抬手将步枪上的瞄准镜拆了下来，然后将步枪、手枪、子弹袋等装备统统都交了出来。当看清楚是在中国人自己的寺院，身边是帮自己疗伤的僧人，龙斐总算是放下心来。他一边紧紧握着瞄准镜，一边轻声嘟哝一句：“别动我的鞋。”就昏死过去。

　　两天之后，当龙斐从一片低低的嘈杂之声中醒来，才发现这个山洞中已经藏了几十个人，都是从南京城里逃出来避难的难民。龙斐努力回忆了一下最后记得的场景，忽然猛地坐了起来，看看身上的军装已经被换成了一套便装，但军靴却没穿在脚上。他低头一看，自己那双历经磨难的军靴就放在床边，仔细一找，一只靴子里面放着瞄准镜，另一只靴子里放着他的宝贝钢笔，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倒头大睡。

　　“我在养伤。”他心里安慰自己。

　　“任凭山外血雨腥风、尸山血海，我都不管，只是龟缩在这个洞内，养伤？保命？”身上的伤痛，龙斐早已习惯，并不以为意。但是，这场惨烈而又窝囊的南京保卫战，以及身边难民们不断流传的日军屠城暴行，让他心头的伤口不断发炎、溃烂。

　　“仗打成这样，中国的军人都该去死！”龙斐在心里又恨恨地骂了一句。可是，我死了没有？我应该去死吗？还是让我就这样一直烂下去。对什么都不管不顾，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二）

　　两周以后，龙斐身上的伤口在迅速地愈合，但他心头的伤口却迟迟没有收口的迹象，他的心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愈陷愈深，逐渐沉沦。

　　栖霞寺的监院寂然法师，在寺门口树了一块“栖霞寺安全区”的牌子，指望不明真相的日本兵看到这块牌子，能对寺院中躲避的难民手下留情。但这个寺院自办的安全区不受国际法的保护，日本兵还是时常到寺院来杀人、带走妇女、抢劫粮食和财物。

　　牌子上的“安全”两个字，吸引了更多的难民来投奔，寺院里很快就挤满了人，连院子里都坐满了人。寺院还给难民们提供免费的饮食，一开始每天有三顿白米饭，后来减至每天两顿粥，最后，由于日军的骚扰和抢劫，只能每天勉强提供一顿粥给难民。

　　龙斐藏身的这个山洞地势较高，远远地可以看到寺院中，庭院内的情景。他现在每天不说不动，有饭就吃，没饭就等，除了把玩他手中的钢笔，就是拿着那个瞄准镜当望远镜看远处的风景。谁都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憔悴落寞的年轻人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独自一人拒敌两天两夜，毙敌数百，神勇如天神。

　　一个短兵相接的天才，一个曾经逆流而上夺得一线生机的妖孽，终于迷失了他的方向，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他那曾经精光闪现、明亮魅惑的眼睛现在只是一口波澜不惊的枯井，一如他的内心。

　　（三）

　　1938年1月8日，日军像往常那样闯进寺院，寻找最年轻的姑娘，用刺刀威逼她们就范，有六名妇女在光天化日下被□□。

　　1938年1月11日，日军喝得大醉，他们到寺院举枪四射，打死打伤无数难民，还毁坏房屋，□□了四名妇女。

　　1938年1月15日，日军蜂拥而来，将所有年轻妇女集中在大殿内侮辱、□□。一个烂醉如泥的士兵晚些时候才到，他冲到房内要酒喝，要女人。寺院里的人将酒给他，但拒绝提供女人，他怒火冲天，持枪疯狂四射，打死两个男孩后扬长而去。

　　1938年1月16日，日军继续抢劫、□□。

　　......

　　日复一日，这些暴行不断地上演，就发生在龙斐眼皮底下，他不想看可也不得不看。通过手中的瞄准镜，清晰无比地拉近到面前。原本用麻木和逃避来医治的心灵伤口，一次又一次地被撕开......

　　要是我手上还有枪，我可以轻易地杀掉那几个畜生。可是，接下来，就会引来鬼子的报复，会杀光在这里避难的所有难民，包括那些好心的僧人。徒恃匹夫之勇，是那些没头脑的蠢人所做的事。我再堕落，也不至于愚蠢至此。我还是想想，接下去该干些啥，该到哪里去？这里已经是沦陷区，留在这里，我连散兵游勇都不算。那么，想办法回到国统区，继续回到部队中？可是，哪里有让我信服的长官？对于那些让士兵往前冲，自己留了后路悄悄撤退的所谓长官，我对他们只有鄙视。对于那些视士兵的性命如草芥，只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长官，我对他们只会绕行。因为他们漠视人性，因为他们不懂得悲悯。这样的军队，这样的长官，我不想再次尝试。

　　可是，我能逃避得了这场战争吗？？？看看这帮畜生就在我眼前犯下的罪行，别说我是一个中国军人，就连任何一个中国男人都无法容忍。我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还要一直忍耐到什么时候？

　　强逼着自己直面心中最痛苦的问题，龙斐在无数个黑夜辗转反侧。心已经崩溃了，又强迫自己拼凑起来，强迫自己再撑起个人形。

　　我不是怕死，我只是害怕死得不值得。龙斐在黑夜中喃喃自语。手中握着文章的笔，看着笔套上那金色的利箭，在暗夜中还是金光闪闪，锋芒锐利。真金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放到哪里都不会变色。

　　忽然心头大憾，有大悲伤也有大喜悦在心头逐浪翻腾。文章，我的团长，我怎么该死到会忘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长官？！我怎么会忘了你心中的誓愿：愿尽毕生之力，将日寇驱逐出中国的土地。

　　在那瞬间，龙斐总算清醒过来，一个愿望在他心头升腾而起，清晰无比。文章，我的团长，我要去找你，哪怕踏遍中国的土地。只要你还活着，还在军中坚持你的理想，我就和你在一起，实现你的，同时也是我的誓愿。

　　......

　　总算是流干了眼泪，总算是习惯了残忍。
　　太阳每天都照常升起，在痛苦沉沦的清晨。
　　早前的天真梦想，已被时光损毁。
　　再没什么能让我下跪，我们笑着灰飞烟灭。

　　人如鸿毛，命若野草。
　　无可救药，卑贱又骄傲。
　　无所期待，无可乞讨。
　　命运如刀，那就让我来领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