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天下---死啦死啦前传》流川

44、第四十三章 寻觅（三）

　　（一）

　　那一天是怎么从忠烈祠中走出来的，龙斐始终有点记不清。整个人仿佛一直都恍恍惚惚的，他甚至没有注意，那个祭扫的老人长什么样子，他只大概记得老人穿的衣服以及他疑惑的目光徘徊在他的脸上。

　　后来，老人蹒跚离去，只留下龙斐在墓前矗立良久。

　　这座墓里葬的应该是我爹爹吧？否则，不会有同样的名字。难道还有另外一个龙吟泽也做了烈士？但是，听我娘说，我爹被官府处决于安徽，我娘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他又是怎么回到故乡来的呢？那个当初给娘送信的神秘人是谁？这个祠堂又是谁修建的？那个向官府告密的小人又是谁？刚才在这里祭扫的老人又是谁？

　　带着这一连串的问题，龙斐在夜里回到了“瑞福楼茶馆”。就在他走进茶馆的那一瞬间，他发现有一个独坐的老人喝完茶离开的背影，就好像是在祠堂所见到的那一位。

　　龙斐目送那背影几秒后，走到柜台上，对钱老板说道：“老板，帮我开间房，今天就住您这儿了。您要是有空，我还有些问题向您请教。不过，先帮我来碗面吧，我都饿坏了！”

　　“哟，是龙爷啊？！您是要闷肉面还是鳝丝面啊？这两样都是本店的特色。”钱老板笑咪咪地问道。

　　“这闷肉面我中午已经尝过，味道着实不错。不过，那个鳝丝面我也想尝尝。”龙斐在那儿犹豫不决，故乡的美味，他一样也不想错过。

　　钱老板看着他那个贪心不足的实诚样儿，微微一笑道：“龙爷，要不来个双浇吧。就是两种浇头都有的面。您可以好好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

　　龙斐笑道：“双浇好，那就双浇头。再来一壶绿茶，老板。”

　　（二）

　　这种面浇头的味道，和记忆中娘做的菜味道很相似。小时候，我们一直搬家，到处寄人篱下，吃的都是大灶头的饭菜。娘很难得会亲自烧菜，但记忆中的那么几次娘烧的味道，我可一直都没忘。就是这种味道，故乡的味道。

　　龙斐吃完满满一肚子的面条，一边喝着茶，一边想起了满满一肚子的问题。

　　钱老板忙过一阵生意，就来到龙斐面前，他知道这位外地客官有事向他打听。

　　“钱老板，我今天下午去西山上的茶园逛了一回，那里怎么没有人啊？我是说，采茶的人呢？”龙斐问到，他没好意思直接提采茶姑娘。

　　“龙爷，您是指采茶的姑娘吧？”钱老板故作暧昧地笑，然后说道：“您是不懂我们这里的绿茶。这上好细嫩的茶叶，要由采茶姑娘的芊芊玉手在清晨或傍晚时分采摘。中午太阳大的时候是不能采的，那时候采的茶就老了。不好喝了。”

　　“哦，还有这么多的讲究。难怪这茶好喝呢。后来，我下山以后走的是山后面的那条路，在路上还看到一座祠堂，那里面祭奠的是什么人啊？那座祠的年头好像不太久吧？”龙斐轻轻松松地将话题一转。

　　“您说的是忠烈祠？那里面祭奠的就是参加了革命党后来被砍头的龙家大少爷。那后院还有他的坟呢！”

　　“龙家大少爷？他的名字是？”龙斐慢吞吞地问道。

　　“龙...什么泽。那座墓碑上有他的名字。您没进去看看啊？”钱老板问到。

　　“啊，我看天色晚了，就没进去。不过，我倒是看到有一个老者从那里面出来，刚才也在您这儿喝茶的。”龙斐又将那个老人的穿戴描述了一遍，透着无限好奇的神情望着老板。

　　“啊，您说的是他啊。他是林家的人，林家的大儿子，也就是龙少奶奶的哥哥。要是论起来，那忠烈祠中葬的，可是他的妹夫啊。”钱老板的声音有些黯淡。

　　哦，原来是我的大舅啊。龙斐心中一喜。但他不动声色地又问道：“钱老板，您有空的话帮我说说这祠是怎么建起来的吧...... ”

　　（三）

　　这时候已经接近打烊的时间，店里的客人很稀少。钱老板带着他的茶壶坐了下来，缓缓地说到：“唉，这话要说起来，可就长了。这还不得不提起我们镇的又一个名人，叫金发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外号还是本名，他长了一头少见的黄头发。在三十年前，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绿林豪杰，劫富济贫专门跟官府作对。那时候，还是大清朝呢。”

　　“哦？”龙斐听到这儿，来了兴趣。

　　“那个叫金发的豪杰后来消失了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差不多是在龙大少回国以后，有人曾看见金发出现过，和龙大少一起好像在商议着什么。不过，他这人一直比较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干什么的。”

　　神秘？难道这个金发和那个神秘人有什么联系？龙斐在心里疑惑道，同时鼓励老板继续说下去。

　　“龙大少在安徽出事以后，那个金发也销声匿迹了。然后就是龙家的人吃了官司，林家的人为了救人，渐渐地将家业都散了。谁成想，就刚过了三年，武昌起义轰动全国，各个省都纷纷响应去推翻大清朝廷。很快，浙江的省城杭州光复了，消息传到我们这个小镇，我们这里的知府大人见大势已去，立刻摇身一变，摘下了顶戴花翎，就建立了军政府。他还启用了那个告密的小人，我们这儿的劣绅，做了治安科长。”

　　“那这个所谓的军政府，不是换汤不换药吗？”龙斐微微皱着眉头问道。

　　“唉，可不是嘛。老百姓心里都明白，可也不敢说什么呀。龙爷，您别急，这意想不到的戏码就在后面呢。没多久，真正的革命党就杀了回来，领头的就是那个金发。他解散了原来朝廷官员办的军政府，自己成立了军政分府，自己当了都督，总管这里的地方行政。

　　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金发失踪的那段时间也去了日本，他在那里遇到同乡的龙大少，也一起加入了同盟会成了一名革命党。新官上任三把火啊，他一回来就立即在四门张贴布告，号令全城民众剪去辫子；还召开了民众大会登坛演说，声称他此次回乡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有事必定与家乡父老商议云云。接着他又张贴安民告示，下令米商出售平价米。最大快人心的是，他没收了几个与革命为敌的地主劣绅的田产，并将罪大恶极的几个家伙关押了起来...”

　　“包括那个告密者吗？那家伙叫什么名字？”龙斐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着急地问了出来。

　　（四）

　　“是的，包括那个告密的家伙，他叫田介眉。只没收了他的田产，但并没有将他家的财产全部充公。然后，这个金发都督就从这些没收的产业中，拨了一部分钱和地，造了这座忠烈祠，给龙大少修了墓。”

　　“那个墓是衣冠冢还是？？”龙斐又忍不住问到。

　　“听说，不是衣冠冢，是金发派人从安徽那里迁过来的。当初，龙大少在安徽造反起义的时候，听说本来也有金发的一份，但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晚来了一天，就躲过了一劫。他刚好赶到给那个人收尸...... ”钱老板低低地说道。

　　看来金发就是给我娘通报信息的那个神秘人了吧。龙斐在心中想到。我只是没想到革命胜利后，他会回到故乡做了都督，还将我爹迁葬回故里并建了祠堂。我这个为人子的，都没做到的事，还真得谢谢他啊。想到这里龙斐的脸上有些发烧，他正想问下去，却听那钱老板接着在发表议论。

　　“那个建忠烈祠的地本来就是龙家的地，那些修墓的钱也只占龙家被抄家的一小部分家产。龙大少这一闹革命啊，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说，这龙家和林家两大家族也就此败了。真是太可惜了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人人都不像他这样，都只想保着自己，那朝廷也不会那么快被推翻，现在也不会是民国了。所以，那个祠堂每年国民政府会出资修缮，并敬奉他们是革命先烈。”钱老板的话说完了，思绪还久久地沉浸在往事之中。也许，在他的心里始终还是为了龙家大少爷觉得不值吧？

　　其实究竟值不值得，这要看自己的感觉。我爹当年可真是一个活的很认真的人，怎么说来着，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他不做革命党，他本来有着很好过的日子；但是他想的不是自己的日子好不好过，而是全中国百姓的日子好不好过。说实在的，那个境界啊，我还真比不了。我爹他为了自己的信仰，可以牺牲一切，而我都不知道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娘说我和爹一样的纯真而不羁，我娘说不希望我有太远大的理想，她甚至要求我远离政治。也许，我娘就是不希望我有一天会像我爹一样...... 唉，现在我总算是有些懂我娘的心思了。哪怕再平庸，我娘也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可我现在，其实还没想好，今后到底要怎样过？

　　龙斐默默不语，想起了心事。钱老板也站起身来，关照伙计打烊。

　　“不知道今夜，在家乡的土地上，我会不会做梦梦见我娘，或者是我那年轻的爹爹？”龙斐临睡着的时候还在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