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幸福时光（下） ...
-
（一）
当文章回营的时候，天刚擦黑。老远就看到哨兵的岗位边还多了一个人。此时，大雪已经停了，哨兵的身上已经积了一层雪花，而那个人却已几乎站成了一个雪人。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个雪人原来还会动的。
“龙斐，你怎么站在这里？”文章诧异，勒住了马。
“团座。”哨兵给他行礼。“龙斐他一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两班岗的时间了。我让他干脆给我代岗，他又不肯。”哨兵笑道。
龙斐只是看着文章笑了笑，没有答话。当文章的马经过他身边时，他也跟着转身，略显得有点僵硬。文章回头看了看，轻踢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身后的小斐也跟着跑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跑到大殿跟前。文章跃下马来，将马褡裢拿了下来，里面满满的都是一卷一卷的红纸和一些笔墨文具。龙斐接过缰绳，去马房还了马，又回到大殿这边。看到文章已经拎着褡裢进屋了。
“傻小子，刚才为什么要到营门口去站那么长时间？”文章将褡裢随手往地上一放，就用火钳往屋中央的火盆里添上几块炭。
“团座，我看到你出去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想等等看。你现在外出怎么不带上我呢？”龙斐眼珠一转，反问了过来。
“还不是想给你小子多留些时间看书嘛！你今晚有空吗？我这边正好有些事，用得着你。”文章笑道。
“有空，当然有。啥事啊？我能帮你做些啥？”龙斐听了，一脸的兴奋。
“磨墨。你看我今天买回来的这些春联纸有几十幅呢，今晚统统都要写完，只怕要用不少墨呢。你来帮我磨墨好吗？”
“好啊，但是团座，为什么要写这么多春联？咱团用得了吗？”龙斐不解道。
“呵呵，这不是给咱团的。这是给镇上那些大老爷们的。人家送来年礼，咱们也得回礼不是？我们这个团这么穷，有枪还没子弹的，你说我拿什么来回啊？......我也是考虑很久，才想起我的字还算拿得出手，那就多写些春联，给那些商家送去，也是一个谢意...... ”
......
（二）
守备团没有那么大的室内空间可以让全团所有的人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所以，这顿除夕的晚餐还是分配到各个连队里去的。今晚的饭菜很丰盛，有水饺，也有全中国老百姓都喜欢的红烧肉。有菜园里自产的蔬菜，也有猪肉白菜炖粉条。今天，每个连队都派人手到伙房去帮厨，伙房里来不及烧，室外的空地上又垒上灶头，还好傍晚时分雪停了，才没让雪花和饺子一起共煮。
今晚文章没有一个人吃饭，而是到各营各连都去转了转。在一营、二营被那帮闹腾得起劲的没开眼的家伙给灌了两杯酒，当他来到特务连的营房时，觉得头都有点晕晕的。文章进了门只是靠在门边上静静地站着，看着特务连的那帮小子快要闹翻了天......
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团长到来，还在起劲地给连长许三宝敬酒。而龙斐正是这堆人中最厉害的一个，只见他巧舌如簧地一通说道，三宝就乖乖地一碗酒灌了下去，而龙斐自己，自始至终手里的那碗酒都没动过一口。
看着他们说着、笑着、闹着，文章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几年前，自己还是十九路军的一个营长，那时候也有这样一班的弟兄。但是后来走上战场，好多兄弟都再也没能回来。如果现在就让我带着他们上战场，那在这里的许多鲜活生命也将永远不再回来。可是，这个战场又岂是我辈军人能够逃避了的吗？
文章轻轻地摇了摇头，感到头还是有点晕，胃里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有些难受。既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那还是不要影响这些年轻人的狂欢了。心里这样想着，文章转身想走，可正在此时，龙斐的眼角余光瞥到他的身影，连忙放下手里的酒碗，迎了上来。
“团座，你吃饭了没有？和我们连一起吃吧。今天是除夕夜，这一顿可是年夜饭啊！团座不会不肯赏光吧？”他又加上一句，挤兑得文章无法拒绝。
这时，三宝才发现团长已经来到自己连的营房，连忙跳了起来，半是真醉半是装疯地拉着文章的手，将他让到中间的位置上，一定要留在我们连吃饭。他含含糊糊地嚷嚷道。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特务连事先准备的娱乐节目也一个又一个地上演了。弟兄们都被逗得哈哈地笑，仿佛从未这样地开心。今晚，酒每人都有，而肉管够。也许以前的很多个年节他们都没有这么畅快过。文章微笑着吃饭，微笑着看弟兄们表演的节目。我的团很好，弟兄们都很好，可以开心地喝酒、吃肉，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更好了......
（三）
自从文章落座，龙斐就收敛了很多。他没闹着去敬别人的酒，而是飞快地吃饭。吃完饭就在注意团长的眼神。我还一直没机会问问团长以前他是怎么打日本人的。现在，过年过节的去问他，好像也不太好。可是，我真想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个什么样子。我也想知道我到了战场，能杀多少个日本鬼子？！
龙斐在心里想着这些问题，默默地吃完饭。他发现团长虽然一直在微笑，可是他的眼中始终有那么一抹悲凉。那种感觉是...... 悲悯？犹如徐儿俯视蚁群，而上苍又在俯视徐儿。龙斐的心头一怔，更加注意地观察团长。
当他看到文章起身离席的时候，连忙跟了上去。
“哎，团座，团座，你不是要我帮你磨墨的吗？”龙斐一边嚷嚷，一边回头向三宝打了个招呼，就追了出去。
文章听到后面的动静，略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着。刚走到房门口，龙斐也在身后追到了。
“团座，我是您的传令兵，三米之内，不离不即。”龙斐仰着脸，贱兮兮地笑着，但眼神中的那种认真和执着，犹如倔强的小火苗，一闪一闪，生生不息。
“小斐，有没有兴趣去做一点附庸风雅之事？”文章看着他，忽然绽露出迷人的微笑。说话间文章已经进屋，随手拿起一个脸盆，又从墙上摘下一柄刺刀，然后出了房门。
龙斐捧着那个脸盆，迷迷糊糊地走在文章身后，他不知到在这大雪天里到哪里可以去做风雅的事？
文章手里拎着一柄刺刀，随手晃荡着，仿佛心情很好。他们一前一后来到营区的最后面。等爬上那个高坡，文章直接走进了坡后面的竹林。他招呼龙斐过来，将竹梢上的冰凌敲落在脸盆里，又用刺刀随手扫落下竹枝上的雪，很快就装了满满一个脸盆的冰雪。
“煮茗敲冰贫有味，看花隔雾老无情。”文章轻声笑，他难得兴致这么好。
“团座，您是要用这青竹上的冰烧水，泡茶啊？”龙斐问到，他毕竟聪明，一点就透。
“是啊，这世间有很多的美好，并不需要花费金钱，只要有心就能得到。其实，对诗意生活的向往，不一定非要是诗人吧？”文章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下坡了。
......
（四）
回去以后，不需要团长再做交代，龙斐将碎冰块装入铜壶，放到火盆上，加好了炭，然后就往砚台内添了些水，开始磨墨。
文章准备了两个军用茶杯，又拿出前两天商会会长送的那一小罐绿茶，做好准备后就坐在火盆边，静静地等水烧开。红红的炭火开始越烧越旺，火光映衬着他白皙的脸，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和火苗一样的神采。
当一池子墨磨好的时候，铜壶嘴上也开始冒出水汽，文章打开壶盖，看到鱼眼、蟹眼一连串地冒，轻轻盖上盖子后，将开水注入茶杯。在热气蒸腾中，看那茶叶舒展，还原成一芽一叶春天时的样子......
文章捧起茶杯，看那嫩叶在杯中盘旋，渐渐沉入杯底，同时茶汤开始沁染出温润的绿。缓缓饮上一口，仿佛将水样的春天饮入肺腑。
“小斐，别磨墨了，来尝尝这茶吧。”文章将另一杯茶递到龙斐的手中。
龙斐低头，深深地嗅了一下，以他那机敏的鼻子早已闻到淡淡的茶香，还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
“煮茗敲冰”这种既风雅又浪漫的事，在很多很多年前娘还在的时候，她也会带着我偶尔尝试。娘曾说这世上有很多简单的幸福，就看你能不能用心去寻找。那时候，娘喜欢读李易安的词，还潜移默化地教会了我不少，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
龙斐浅浅尝了一口茶汤，淡淡的清茶，滋味甘醇而悠长。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想把这种幸福和美好喝到心底，藏在最温暖的地方。
......
文章一口气喝完自己杯中的茶，将茶杯放好，提笔蘸墨，然后运气悬腕在龙斐帮他铺好的红纸上运笔如风，一气呵成......
那个除夕之夜，文章写了几十幅的春联，而龙斐一直都在帮他磨墨。偶尔，他们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喝上一杯茶，然后继续。文章眼中的神采从他那黑黑的眸中散发出来，越来越亮，到最后龙斐觉得仿佛有一层光笼罩在他的身上，那么深邃、那么内敛、那么优雅......
看着文章屏息挥毫的样子，龙斐在一旁默默地想，以前我一直都不信这世上真有诗经中所说的那种“有斐君子”，还曾在玩笑中向娘抱怨给我起错了名字。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所谓君子就是像他那个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君子有节，君子如竹。
有斐君子，斐然成章。
......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幸福时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