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窃书不算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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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文章有点看不懂龙斐，有时候一起外出之时，文章也想和他聊聊家常，但聊了很久却连他的籍贯在哪里都没问出来。这小子精似鬼，最会鉴貌辨色，看山水，辨脸色，他会看着你的脸揣度着你的想法来给你答案，但可信度，一点都没有。
别着急，慢慢来，文章在心里暗自好笑。为什么对这个叫龙斐的家伙就这么上心，就因为一开始他给了你一个强烈的印象吗？他要是不愿意敞开心扉，我也不能勉强啊，还是顺其自然吧。
团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团座大人的心头也不可能只惦记着那个叫龙斐的小子。很快，文章的思路就转了方向。每天训练、到师部开会、催饷、讨要武器装备、研究时事和日军侵华脚步的进展，总是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某天下午，当他终于有空打开书箱，想找本书看看的时候，却很惊讶地发现少了一本书，那套《拿破仑传》的上集。
文章是个仔细的人，书箱里总是整理得清清爽爽，一目了然。现在，就一目了然地让他看到，那套《拿破仑传》只剩下一本下集孤零零地靠在几本军事教科书的边上。真是奇怪了，在我的团里，居然还出现了雅贼？而且居然偷到老子头上？这个贼可真够胆大包天的。文章想到这里，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已经给士兵们开了识字班，但是能看懂《拿破仑传》的全团屈指可数没几个人。林少尉如果想看书，他会大大方方地问我借；而许三宝那个货，你就是把书送到他眼前去，他也没兴趣看上一眼。那么，还会有谁？难道，在我的团里还藏着人才，被我忽略了？被我埋没了？
为了一本书还不至于兴师动众地全团大搜索，但是从此，文章开始多了个心眼，关心起自己的书箱来。房门和书箱还是不上锁，对于一个团的兄弟，我不需要像防贼一样的提防。只是，我希望能早一天知道他到底是谁？
（二）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文团长从凤凰镇开会回来，一进屋习惯性地先去看自己的书箱。这一回，好像又被翻动过了。上次那本《拿破仑传》的上册被还了回来，而下册却又不翼而飞。
望着这本被归还的书，文章不由得心头火起。你小子偷书也罢、看书也罢，怎么把老子的书给整的皱皱巴巴，歪歪扭扭？
文章是爱惜图书之人，自己看过多年的书都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可是看到这本被强借出去又还回来的书，还是忍不住生气了。可是，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先放一放，回团以后，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全忙完了，也到了晚饭时间。
吃过晚饭，看到小牛来收碗，文章一楞神，忽然冒出一句：“小牛，龙斐呢？”
“团长，今天他不当班。我也没看到他。”小牛憨憨的笑，退了出去。
唉，忙糊涂了，怎么给忘了。文章揉揉太阳穴，站起身来，出去转转。特务连的宿舍里人声鼎沸，一群士兵在玩色子。他们早都没饷了，赌的就是一个乐呵。文章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特务连长许三宝脸上被画上两个乌龟，正在被一帮子大头兵逼着学狗叫......
“三宝，”文章冲他招手，强忍着没笑出来。
“唉，是团座啊。”三宝一蹦一跳地蹦过来，欢喜无限的样子。
“你看到龙斐了没有？”文章随口问道。
“没啊，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注意。今天不该他当班啊，你找他有事？”三宝问到。
“没什么，我来看看。你去玩吧！”文章一边回答，一边已经转身离开。这个许三宝，还真是官兵一致啊，玩起来就疯成什么样子，一点长官的样子都没了。文章心里好笑。
再往前走，前面是大殿，今天晚上轮到林少尉开课，来听课的士兵已经坐满了一屋子，而屋外的士兵中，还是没有那个人影。
操场上，在运动器械那边，有三三两两的兵在玩吊环和双杠，文章经过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发现那个活泼的身影。
算了，不找了，我惦记他干什么，文章心道。我就散散步吧，今晚有很好的月光，在月光下漫步，顺带查查岗。
将整个营房都走了一遍，文章最后来到营区的最后面，就是在靶场和菜地的后面，那有一道斜坡，坡上有几棵高大的树，那里是全营区的制高点，可以俯看整个营区。
此刻，文章心里想的是今天白天在师部内部报纸上看到的时局。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三省，现在又强占了热河省，还紧逼到华北平原，对北平和天津虎视眈眈。我多么想能被派遣领兵打到那里，和日本人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一仗。很多年前的那个誓愿，还记在心里，一直都没有忘记。“如果不能将日寇驱逐出中国的土地，我情愿和这断笔一样下场。”那支断笔我还特意保留着，一直放在书箱里。
这时，文章已经走上斜坡，站在几棵大树下面。正在想着，我的团现在准备好了没有？现在就和日本人干仗有这个实力吗？对于这个团的现状他比谁都要清楚。很明显，我的团还没做好这个准备，无论是人员还是装备，都差太多了！
文章正在感慨之中，却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疏疏落落地掉了下来。开始还以为是落叶，可现在没刮风啊，再说了树上也没剩几片叶子。文章抬头一看，猛然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你啊,好小子!
（三）
龙斐此刻正悠闲地靠坐在树上，一条腿抱在胸前，一条腿在晃荡晃荡。左手拿书，右手不时地从口袋中掏出一粒花生米来，单手挤碎，单手将花生壳、花生衣甩在树下，将花生肉再扔到口中。他书看得起劲，花生吃得更是惬意，这只一直警觉的豹子，此刻却到了最放松的时候。甚至放松到，没有注意文章的到来。
此刻，圆圆的月亮升起，正好映衬在这棵树顶。满满的月光洒落下来，给那个看书的人镀上一层奇异的光影。短短的头发，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嘴唇全都笼罩在淡淡的清朗的月光之中。此刻的龙斐看书入神，已经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这才是一个真实的龙斐吧？！文章退后两步，心中默想，君子成人之美，君子不揭人之短。
文章正打算离开，可一看到那小子抓着书的模样，好好的书被他卷曲得不成样子，文章决定暂时不做这个君子。
“龙斐，你小子还不给我下来。”文章喊到，带有三分火气。
龙斐猛然听到一声喊，心下一惊，朝树下望了望，心道坏了坏了，这下给抓了个现行，我只能硬着头皮扛了。只见他将书本往怀里一揣，就从树上灵巧地滑了下来。
“团座，”龙斐低头，媚笑。
“拿来。”文章也不多废话。
龙斐想了想，看来是藏不住了。可是窃书不算偷，自己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么一想，好像胆气又壮了，腆着一脸油滑的笑容将书递给了文章。
文章接过书，将书捋直了仔细整理了一遍，再轻轻放到龙斐的手中。问道：“这书好看吗？”
龙斐楞了一下，难道团座不生气？他小心地看了文章一眼，然后没心没肺地笑到：“好看，这两天看这书都入迷了，我连晚饭都没吃，就为了赶时间好快点看完还回去。”
......
（四）
月光下，土坡上并肩坐着两个人影。
“小斐，为什么不说实话？以前我问过你，你说没上过学？”文章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他的情绪。
“团座，我是真的没上过学。小时候，看到那些能走向学堂的孩子一直都很羡慕。我是读过点书，幸亏我娘教的我。娘跟我说要认字、读书，才能学到更多的本事，才能开阔眼界，明白更多的道理。”
“你娘真了不起，那她现在？”文章低声问。
“我娘她不在了。自从她走后，我就再没有好好看过书，写过字。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颠沛流离，一直在虚耗，实在是太放纵自己了。”龙斐低头，将头埋在膝盖上，隐藏起自己的眼睛。眼里的羞愧他不想让文章看到。
“那你爹呢？”又是一声轻声的疑问。
“我没见过我爹。我出生时他就已经不在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呢喃从那颗埋着的头颅中传来。
文章觉得心有点痛，抬起手想摸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可又停了下来。“我是否太过分了？就算我是他的长官，那也不能逼着人家剥开心头的伤口。我有什么权力一定要知道他的过往？？......”
犹豫再三，手还是轻轻落下，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揽到自己肩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那只忧伤的小豹子坐在那里。
这道山坡的后面是一片竹林，清风徐来，送来一阵阵竹子的清香。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锨兮，赫兮喧兮。
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
......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窃书不算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