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第一百二十三章 崩离 ...
-
(一)
龙斐在自己的那间小房间闭门思过。南方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十分闷热,杂物间本就没有窗,现在关上了门更觉得不适。但这一切他都浑然不觉,他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细细地思量。
当初,老子下决心要动这批烟土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虽说自己一向做事周密,手下的弟兄们口风也很严,但这事情只要做下了,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心里面一直都很清楚,老天爷是公平的,善恶到头终有报,曾经的幸福好像都是向上苍偷来的。也许现在,已经到了应该偿还的时候??
对于自己私贩鸦片被暴露一事,心里面不是没有准备,也曾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以身试法?兴许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了吧??龙妖眉头一挑,嘴角边渗出一丝苦笑。为了带着我们团走出困境,为了自家兄弟能够不受委屈,有医有药,老子在当初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天。
曾经的龙斐,不过是个颠沛流离、浪迹于江湖的小混混;直到加入了你的团,才终于找到一个家,甚至混成了一个军官。现在虽说是个少校,但还是一样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要关系没关系,要势力没势力的孤单匹夫一个。人人都说老子妖孽,可老子真他妈的是妖生的吗?老子也不会点石成金啊?!老子就只有那么一点偷鸡摸狗的江湖手段,如果再不使出这些手段,难道要让全团人都喝西北风吗?!
妖孽想着想着,就有点激愤起来,很想为自己好好辩解辩解,可一转念却又泄了气。罢了,罢了,有多少理由也不能掩饰我的错,虽然没偷没抢,但是放任鸦片流向社会流向民间这会多么有害,自己不是不懂。在自己造下这个孽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感到,我们的缘份...也许终究会有个尽头?
如果枪毙了老子就能了结此事,就能还老百姓一个公道和天理,老子情愿死得无怨无悔。唯一放不下的是,对你的情没有终结的那一刻。你看着我时那失望的眼神,让我无法死得坦然......
想到这里,妖孽抹了抹满头的汗水,不知不觉中枕边已经泪湿了一片。
呵呵,老子不是怕死,只要死了对你能有意义。
翻个身,妖孽再凝神细想,你去了一趟师部,回来后就查问此事。看来,上峰是得到了风声,并向你施加了某种压力。老子虽然知道终有一天此事会败露,但也没料到会是由上峰向你传递这种消息。在你身体刚刚痊愈,正准备重新扩充我团,大干一番的时候,上峰向你透露这么个消息,这其中究竟用意何为呢??
想到这里,妖孽连忙翻了个身又将自己给转了回来。上峰如果已经有了老子卖鸦片的证据,想整我可以直接冲着老子来啊?!为什么不直接抓我,而是在你复出之际简单地给你透个风??他们的用意... ?老子一个小小少校根本不在他们的眼里,可是这件事情如果你处理不好,始终都会有个把柄被他们抓在手上??一想到这儿,龙斐猛的被惊出一身冷汗。
老子再想想,一定要好好想一想,老子究竟应该怎么做,才是对你最大的好??
......
(二)
这一晚龙斐在辗转反侧,而文章同样也是一夜未眠。他仔细查看了那本记录团部经费的流水帐,找出了龙斐几次出门“买药”后都会出现的奇怪的捐赠。看来,这几笔“捐款”就是龙斐卖了鸦片后的部分所得了吧?!文章将这些金额加起来,再与记忆中那批鸦片的数量相核对,正在此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的是林上尉,手里还拿了几张纸。
“团座,这是龙斐帮我们卫生连采购的几批药品的清单。这上面都有日期,这些药没有具体金额,市面上根本没有,只能到黑市上去买。我也不知道大概要花多少钱。我...我只知道龙斐没有拿团里的一分钱,他不但买回了这些药,还给团里带回了这些捐款。”小林一边期期艾艾地说,一边用手指了指文章刚刚划出来的那些款项。
“林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你明知道他没带钱,还能买回这些药,他的钱是哪儿来的你为什么不追究??为什么不向老子报告?!”文章接过他手里的单子,焦急的语气已经转为失意和悲凉。
“团...团座,那段时间...龙斐他是代理团长。而你的伤也很重,有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的。我是怕...怕跟你说了,让你太伤神...不利于养病。再说,龙斐这家伙也不让我说...
团座,都是我不好,我太没用,从陆军医院也搞不到多少药。我看到团里没钱、没药了,就只是跟龙斐急。都是我逼得他...才出此下策的。你多少要原谅他,如果要罚,也罚我吧。罚我的饷或者降我的军衔,我都愿意。你不要单单处罚龙斐一个人,这半年来...他这个代理团长当的确实不容易...... ”林炜虽然唯唯诺诺,但这几句话他还是坚持着说完。说完以后,还勇敢地看着文章的眼睛。
文章心头一酸,随即是锥心般的疼,在自己养伤的这段时间,自己的部下们也许活得都不容易。他挥了挥手让小林离开,没有做出什么表态。
......
林炜将这本账簿记录得很详细,很多微小而琐碎的支出都有着完整地记录。在这其中除了柴米油盐等全团的日常开销,还有很多垫付的抚恤金,除此之外,看到的最多就是:团座中医诊疗费、团座的各项中药费、新年给万大夫的红包、王小姐婚礼的贺仪等等与自己有关的费用。细细地将这些于己有关的费用相加起来,那个金额居然将要达到龙斐搞来的所谓“捐款”的一半。看到这里,文章的脸难堪地红了起来......
忽然想起,他给自己买糖果,买新的睡衣,买来趁手好用的手杖还有那支已经吃了很多日的人参。这些个花销虽然没有记入账簿,那个费用的来源也都很可疑。文章的心中翻来覆去,如在沸油中煎熬,一向清廉自律,向往做纯白无暇的君子。原来自身,早已沉沦,看来自己距离那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也已不远,还有多少资格去评判别人??
而现如今这个局面,说到底还是自己造成。如果当初能够不计后果地毁了这批烟土,龙斐他也就不会犯这个错。退一步来说,自己受伤以后,虽然暂时可以托付给他全团事务,但当自己回到营地以后,整个身心都在自怨自艾,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承担起自己的担子来??反而是在那个妖孽的呵护下,安然享受着安逸和清闲,还真把自己当成老太爷来了??
想到这儿,不由得直冒冷汗。最为要命的是,上峰现在已经知道我团的少校副官龙斐在私卖鸦片,但是看到我申请提升他做副团长的报告,为什么并不反对?为什么只是不点名的跟我透露此事?上峰的意图究竟怎样?
看来现在不仅仅是龙斐卖鸦片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了。我要考虑的内容应该更全面,更深入一些。龙斐做这么一件蠢事的原因和造成的结果,我现在都已经很清楚了。现在更为重要的是,我应该想想这件事究竟应该如何处理,必须要谨慎小心地应对。对于斐儿,我应该责怪他吗?我又有什么资格审判他呢?
文章思之再三,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白、新的一轮朝阳已经呼之欲出。
......
(三)
庄小牛为了照顾团里的马匹,一向都起得很早。这天清晨在马厩忙完了活计之后,小牛想想觉得放心不下,不由得就守在了团座的门前。没过多久,房门猛地打开,门口出现的是团座大人苍白疲惫的脸。
“小牛,是你啊!你帮我看看龙斐起来没有??唉,算了,算了,还是我到他那里去吧。”文章说着拄了一根竹手杖走了出来。现在虽说已经康复了,但走路还是不稳,这支手杖还是前些天龙斐帮自己精心挑选的呢!
应该由我去看看他,最起码要安抚一下这只小豹子。昨天我给了他脸色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还是将我曾提议提拔他做副团长的事情告诉他吧,同时和他商量一下师部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至于私卖鸦片一事,我们又该如何...善后?文章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想。庄小牛放心不下,一直都在团座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来到那个小小杂物间的门口,房门虚掩着,文章提起竹杖轻轻一推,门开了。初夏清晨的阳光,无遮无掩地泻入房间,整个空间立刻让人一览无余。房间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简陋的小床上只有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军装。最上面还放着一支异常精致的墨绿色的金笔,笔套上那支金色的小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文章的心立即一沉到底,他的声音低沉又恍惚:“来人,传令兵,通知全团上下寻找龙斐,如果团里没有就出去找...要到所有可能的地方...... ”
文章缓缓拿起那支康克令金笔,那支将近十年前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曾经的心爱之物,离奇地失踪过四年,又被自己郑重其事地送给了那个心爱之人。这个妖孽怎能如此,如此地可恶?你就用这么一种方式,又一次地消失于我的眼前??
下意识地装好了笔,文章开始四下搜寻起来,应该有封信或者留张纸条吧?再怎样也不应该不告而别?应该说说你离开的理由?可是没有,摸遍了所有的军装口袋,最后只找出了一叠药方,那是万大夫历次开具的药方,都按日期整理好,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文章握着那叠药方,坐在龙斐的床上,胸闷痛苦到了极致。呵呵,还有什么是你这个妖怪做不出来的??你这算是畏罪潜逃吗?你就这样抛弃了我,连一个了解事情的时间和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要如此对我?把我捧到天上,让我在幸福的云端漂浮梦幻了这么久,却又狠狠地摔落下来,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难道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文章觉得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眼见着自己所有的幸福和希望,还有一部分的生命和活力都已经随着那个妖孽的离去而远离。他推开那堆军装,让自己躺倒在妖孽的床上,还能闻到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耳边听到嘈杂的脚步身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但这些声音在自己周围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渐渐远离。内心的伤痛终于克制不住,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