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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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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月初守备团顺利地回到驻地，凤凰镇的老百姓得到消息陆续前来探望。由于去年初在本地招收了很大一批兵源，现在家属们得到消息后都想来看看自己的亲人是否安康。昆仑关战役虽然全胜，但是这个胜利得之太难，付出的牺牲也太过惨烈。龙妖孽虽然精明强悍，也不得不拿出大部分精力来应对那些前来慰问的，前来探伤的，前来寻夫或寻儿的各方百姓们。一回来就发现有太多事情都是必须立刻处理的，妖孽忙得是晕头转向、一个头两个大。
伤员们都被妥善地安置在特别腾出的营房内，现在营区内空空荡荡多的就是空营房。团座还是在他自己房内养伤，同时房内又加了一张小床，庄小牛住在里面日夜照顾他。
这一天龙斐刚从外面回来，兴冲冲正要往团座那里去，却只见林上尉苦着一张脸，搓着手在团座门口来回踱步，看到龙妖回来才长舒了一口气。
“龙斐，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情。我大概是闯祸了！”小林不安地说。
“林炜，侬跌个庸医。侬是开错了药还是换错了药，到底都干啥了你？”龙斐一听就急了，洋泾浜的沪语憋到最后还是不成腔调。
“不是啦，你听我说啦。”小林同学一边拉着龙妖孽走远一点，一边委屈地说道：“我刚才想去给团座换药，但他不让。他要我告诉他，他的伤究竟怎样......龙斐，你知道我一向都不会撒谎的啦。我以前都敷衍他跟他说会好起来之类的话。可是他让我看着他的眼睛，老实告诉他为什么他的腿一点都动不了......龙斐，我最怕...最怕的就是看他的眼睛了，你知道在他面前你根本无法撒谎......他是那么信任你，他就那么看着你，虚弱安静却又镇定顽强...我简直...简直无法再隐瞒什么...... ”
“所以你都说了？”龙斐急道。
“嗯！”林炜点头，又补充一句：“我老老实实都跟他说了，就是外伤和部分受损的内脏器官可能会慢慢养好，但由于脊椎神经损伤引起的下半身功能丧失可能就...好不了。”
“你这个庸医！混账王八羔子！撒谎都不会的货！”龙斐强忍着，还是冲口而出蹦出几句骂，他放开林炜用手挠了挠自己的头皮，焦急而无奈。
“我最担心的是团座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他现在想些什么老子也摸不透！”
正在这时，庄小牛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装了老马头精心为伤员们熬的粥，还有几样开胃小菜。
两个一筹莫展的家伙愣愣地看着小牛从面前走过，然后继续发着呆。
龙斐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得一拍林炜，着急地问道：“老子想起来了，今天上午我到王会长家里去回访，感谢他们商会这次又给我们团捐钱捐物的。会长他很关心我们团的伤员，还推荐了一位中医，说这个大夫看病很神的，那个大夫叫什么来着...万有泉，万大夫。老子今天下午就去请，你看怎么样？”
林庸医犹豫不决地嘟囔着：“请中医来看看我没什么意见，就是团座现在的精神不太稳定，我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那些苦苦的中药......”
正在这时，团座的房门一动，庄小牛捧着原封未动的托盘又出来了。
“咋得啦？小牛？团座他... ？”龙斐和林炜几乎同时问了起来。
“我？团座他不肯吃，还让我不要打扰他。他...我觉得他越来越不行了...让人看了好难过...呜呜... ”小牛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手里还是牢牢地捧着他的托盘，捧住了他的职责。
“小牛别哭，别让团座听见。”林炜急忙安慰道。
“林炜，你带小牛去别的病房转转，待会再来换药。这个就交给我吧！”龙斐轻轻接过托盘，然后往外推这两个货。他那一脸的严肃和沉默让人感到他的话，不容置疑、不可违背。
（二）
回到驻地已经几天了，终于不须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终于可以找林炜好好问问我到底伤得怎样。林炜那个小家伙天生就不会撒谎，今天来换药时在我的追问下他还是说实话了。和自己心中的预计差不多，但真的听他说出来，心中还是一阵失落。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小牛又给我送饭来了。这个憨憨的小牛啊，你难道不知道人并不总是需要吃饭的，尤其是在他需要理清思路的时候。
当我挥挥手赶走小牛以后，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面对一个即便养好伤也还是残废的我？
......
龙斐轻轻走进房门，在前屋的书桌上放下托盘，想了想走回门前插上门，又来到窗边关上了窗。这才轻手轻脚地往后半间隔间走。
自从回来后，虽然一直在忙，但只要有空我都会来这里看看你。这里躺着的是最让我揪心的人，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和嫉妒那头小蛮牛，嫉妒他可以日日夜夜陪着你！
龙斐挨着床沿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看到文章憔悴不堪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不由轻轻叹息一声，俯下身隔着被子将他紧紧抱住，让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感受他的呼吸......
文章紧闭双眼听着房间内细微的响动，凭直觉也能感受到一种既暧昧又温暖的气息将自己紧紧包裹，心中明白只有那个妖怪才会这般作孽，他沉重的身躯压得自己的伤口好痛。文章忍着疼没有出声，感到妖孽的气息温暖又好闻，他的脸颊有点凉，可是不一会儿就热了，感觉妖孽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脸在缓缓地移动，忽然嘴唇一热就被他亲了一下。
要死了，原来这家伙憋着坏呢。老子都成什么样了还想着造孽，真是个妖精！文章双手用尽全部的力气猛然一推，龙妖出其不意差一点被推下床去。
文章气呼呼睁开眼，只见眼前是一张贼忒兮兮的笑脸。
“文章，你醒了？”龙妖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油滑和得意。
“老子又不是死人，伤口都被你碰裂了！”文章又羞又急又恼，不知道该如何训斥这个脸皮忒厚的无赖货。
“让我看看，”龙斐说着拉着被子就想掀开，结果被文章死死拽着没得逞，但好歹总算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想死你了，真的好想你，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有多担心，害怕出个三长两短的，怕风吹雨淋的你身体吃不消。总算平平安安把你们都带回来了。你快好起来吧，不要让我再担惊受怕，好不好？”龙斐将脸贴上他的手心，喃喃地说，这个时候他又乖巧地像个孩子。
文章心头酸酸疼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如果能好起来，如果还能和你一起纵马驰骋，那将是我最向往的幸福。可如今？
龙斐缓缓抬头，神情无比认真，凝视着面前辛酸悲凉的那双眼睛说道：“如果你想好了不准备活下去，那我一定会陪着你。不对，我会死在你前面，我必须先去给你探探道，打个前站。要知道，到了那边，能照顾你的人一定是我。别看老子现在命这么大，在战场上子弹都躲着我，但如果我他妈自己不想活了，老子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可以玩死自己，这一点我说到做到。如果你都不在乎你的命，那我的命又算得上什么？
可是，现在还不到你能够放弃生命的时候。我知道你的伤有多重，我也知道就算伤养好了也有可能你会站不起来，但是你不可以自暴自弃、悲观绝望。我龙斐不会放弃你，所有的弟兄们也都需要你，你才是我们团的主心骨和顶梁柱，将来打鬼子我们还要跟着你。
至于小林那个庸医跟你说的那点情况，老子早就知道了。可林庸医的话也做不得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今天已经打听到了一位名医，下午老子就去请。如果一个大夫看不好就再请一个，直到看好为止。哪怕到最后万一实在是看不好，这个结果就让我们一起来面对。我会陪着你永远都不松开你的手，无论你到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从现在起好好吃饭，好好换药，还有将小牛的晚班换给我，晚上就让我来陪夜吧！”龙斐一口气说完，然后不管不顾地将头埋在了被子上，任性地将头枕在文章的胸口，死都不肯抬起来。
文章的右手被他紧紧地攥着，胸口又被那颗重重的脑袋压着，不由苦苦地一笑，伸出左手来轻抚他硬硬的短发。小豹子，还真是一只蛮不讲理的小豹子。有多久没有给你顺顺毛了？
“龙斐，我没有...自暴自弃，我只是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走，而且实在不能...接受现在的我。自己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自由，这种感觉有多么可怕，你可能还不懂。不要再说些什么死啊活的这种蠢话，我们一起打生打死这么久，能活下来多么不容易。你要不是存心想气死老子，就不要提什么死在我前面这种话。”说到这里，心中恨起来不由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了一下。
龙斐吃了痛，抬起头来坏坏一笑，做了个鬼脸赶紧又将脑袋趴下。
“小斐，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好好换药。可你也要给我点时间，我实在是不适应、不喜欢老子现在的样子。”
“可我喜欢。只要你能活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多喜欢，老天爷总算答应了我的要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感激。还有，你还没答应让我替小牛的夜班，让我给你陪夜呢？”龙斐不满地嘟囔道，同时用脑袋不安分地在文章胸口轻柔地磨蹭着。
“这个...你就别跟老子讨价还价了。你要是不想将我的伤口给揉碎了，你要是还想给老子留下口气来吃饭，拜托龙大爷就不要再折腾了，好吗？吃不消你哦......”文章既甜蜜又无奈，伤口疼到再不能忍，只能拽着龙妖的头发将他揪了起来。谁让妖孽就是只这么不着调的危险动物呢？
......
（三）
那天傍晚，龙斐请到了万有泉大夫来给团座诊脉，然后又查看了一翻团座目前的伤势，万大夫沉吟着点点头，来到书桌前开了个方子。
龙斐一边派人拿着方子去抓药，一边恭恭敬敬给万大夫送行。只见这位王会长推荐的名医莫约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头不高但精神矍铄，留了一缕有点花白的胡子，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的但也是步履如风。
“万先生，您看我们团座的伤...能好吗？”龙斐小心地问道。
“文团座的伤虽然严重，但好在他年轻身体的底子好，贵军又抢救及时，在我看来只要调养得当，他应该是可以逐渐康复的。”万大夫的回答慢条斯理，甚为庄重。
“可是，我担心的是他的腿。虽然他腿上没受伤，但现在却动不了，不知道以后...？”龙斐又进一步问道。
“噢，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文团座的重要经脉都受了伤，我听林军医介绍过说他的脾脏破裂也摘除了，这都是很伤元气的。龙副官，你先别急。我们这个治疗要分两步来走。第一步先养好内外的刀伤，第二步争取打通经脉彻底康复。所以，现阶段我开的药和将来是不一样的，现在是养伤为主，要促进伤口的愈合。等这一目的达到以后，我会用针灸和药物相配合的方法，尽全力帮文团座恢复到当初虎虎生威的样子。
龙副官，其实老夫对你们守备团已经仰慕甚久了。从很多年前守备团给本地剿匪的那个时候起，我对你们团及文团座就有了很好的印象，可惜一直也无缘得见。现在日寇猖狂，半个中国都已沦陷，国军将士在前线奋勇杀敌终于在昆仑关抵抗住倭奴北上的脚步，我们这儿的老百姓现在还能过上几天安生的日子，这都要感激你们。老朽虽然不才，但对文团座和这些伤亡的战士那可是既敬佩又心痛，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们的团座重新站起来，将来他还是可以运筹帷幄、驰骋沙场，再次成为我们中国人的骄傲和脊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