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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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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难得不见江令元的身影,一大早仍收到了她的消息。临时改主意不想做饭了,请两个人一起到外面吃晚餐。
其实是应该感激的。田华英还记得第一次去江令元家是□□旦,假期前一天。当然,是个雪天。
江令元不喜欢下雪,燕山脚下的冬天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冷冽和威严,意味着渍痕斑驳的墙壁,上面是绝无神采的,铅灰色的天。也意味着每天早上必须先铲开一人高的雪,喝杯热水出门,踏着结了冻的冰碴子在操场跑圈。可是田华英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喜欢下雨,也喜欢北方的雪;她喜欢这种很有安全感的天气。雪粒刷刷地轻响,落白了地,扑在窗玻璃上,结成了霜,画出各种漂亮的图案,和她隔着干燥舒适的空气,打不到她的身上。偶尔,雪花似得了机会,沙沙的一阵声响,从压弯了的梅树梢上滑下去了,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瘦削的枝干,和血红的花来。那种如与世隔绝,却又清晰无比地身在世界包围之中的感觉,亲切如同归家。南方没有雪天,只有回南天。
不过塞北的雪,长安的雪,江南的雪,是不一样的。瀚海阑干百丈冰,燕山雪花大如席,未若柳絮因风起;说不上哪种更好,也说不上哪种更坏。鱼尚择水而栖,但离了江河湖海,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她想起雪天里的江令元。那次她喜气洋洋往新街口走,江令元的公寓在那里。大师姐假期会请几个熟朋友来家坐坐,若在医院轮值夜班时,就点一堆夹七夹八的外卖请同门吃,她一个新人,又正巧赶上不用值班的假期,于是也第一次见者有份儿,去到家里。车水马龙,十分热闹,雪霰如飞沙一般,扑面生寒。路过三岔路口的新街口百货,节日登门是应当买点东西的,选了一大簇初开的玫瑰,以及另一束含苞欲放的绣球花。
平生第一遭为自己穿上礼服,田华英由不得不担心。她本想脱下白大褂,在便利店买点饮料就过去,但照董怀清的话说,再不济也是顶头上司的聚会,而田华英再不济也是自家娘们儿,事到临头烂泥也得物尽其用,发粪涂墙。宋飞拿出了小山羊绒大衣,她在这帮“自家娘们儿”中最人五人六,爸爸宋国生从小研究员辛苦起家,一路开到□□数三数四的生物制药公司,大衣套在田华英身上肥了些,但好歹是一线牌子,一身纯黑也多少掩盖了缺点;周涛是同一个鞋码,慷慨出让了那双皮鞋风格的山地靴,想去三江源远足的,还没来得及上脚;董怀清的包款型不错,马上拿出了地主家仅剩的余粮。还差一条围巾,大家正觉得脖子上少点东西缺了焦点,妇女之友吕继宏恰来凑热闹,捐赠了一条黑白灰格纹的混纺围巾。
她没敲门,她早到了几分钟。但江令元就在里面,和她就隔了一扇门。
门锁在房间里面,江令元想见到她,只需要轻轻拧一下锁;她却不敢确定江令元一定会乐意开。她能做的,只是敲门。
她突然想把那束花扔掉,又觉得似乎失去了平衡,两条腿竟挪不动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衣角平整,也称得上合身。同门聚餐,或许随意即可,却一想到江令元看到自己这样打扮——为师姐而打扮——的神情,就忍不住短路几秒,根本想不下去。
她本应是再普通不过的田华英。这时却是江令元的田华英。那么,江令元需要的,会不会只是一件衣服架子,如此包装呢?田华英决定回去找机会向周涛告一状,但董怀清也不是毫无道理。再不济也是顶头上司的聚会,这和实验室是一样的,同样不能让江令元觉得收下自己而后悔。
给自己鼓劲似的,脚在地上轻轻蹬了一蹬,正要抬手,门开了,射出一道微光。一个青年手里捧着换下来的鲜花包装纸正要出门,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谈不上多好看,却是一米八左右的运动型身材。彼此看了一眼,没留下什么印象,但他的神态安详,无拘无束,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生生将屋里屋外的气氛隔断出一份疏离来。借着光,一簇玫瑰花正插到桌上花瓶里,简直和她买的一模一样,她顿时有种冲动,想转身掉头就走,好像面前这人把她的想法、她的用心,和她所期待的意外之喜一股脑儿都偷去了似的。
“找哪位?”他先开口问道。
“不是令元师姐家?”
“啊,想起来了!”他笑着把田华英让进去,转头稍微提高了声音,“令元你快来,来了个人。”
厨房门关着,声音显得有点遥远,“怎么啦?”
“过来看啊,不过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谁家房子塌了吗?”
“过来看过来看。”
“有那啥快放,要不我把你声带结扎了。”
话音未落,江令元已跑到门厅里,锅铲还拿在手中,眼睛却以另一种完全不相称的,更深沉更温柔的方式,望着面前的来人。清秀挺拔的女孩儿笑了笑,伸手拢了下额前的碎发,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如置身于一片地平线上的荒原。左手紧紧捏住右手,眼前似乎也蒙上一层水汽,模糊起来了,偏偏对面又是久久的安静。
“小宋啊,”江令元忽地收回目光,“平远,这是田华英;华英,我高中同学谷平远。”
气氛顿时跌到了一个类似于每晚八点聊天室的氛围里,或许房子真塌了,江令元还能多给点反应吧?
“还以为只有同门呢,”田华英跟着进了厨房,要洗手帮忙,“不知道还有别的客人。”
江令元舀起一勺玉米糊在锅底摊开,“平远算也不算。他高中比我高一级,搞化学竞赛的,我问过他两道题。……不过他志不在此,高三也选了文科。我高一下就一直在竞赛班,暑假省队集训,高二开学国家队集训,说是认识,只算脸熟。大学都在京师,中学同学更有话聊一点,反倒真熟了。我们周末一般都会一块儿吃个饭,往常一样,他今天过来了。”
紧接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张妙谭瑾他们快来了,你们先坐会儿,平远种过地,你们应该有话聊。”
田华英愣在客厅里,还是谷平远上下打量着她,眼角笑眯了起来,更像一头熊了。
“令元给我看过照片,我说肯定是修过的;没想到真人更胜一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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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平远的确懂得农活儿;这多少在田华英意料之外,而且不像是知乎下乡那般体验生活的。后来见过几面,印象都不错,有文科生的见多识广,却没有不切实际的清谈和空想,是努力去认识并改造世界的人。若将谷平远之于他家的门楣类比为香港的霍李,或澳门的何家,则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也总不算玷没了祖宗。田华英偶尔想过,如果这么一个人追自己,也值得掂量掂量。
但她发现,自己的生活渐渐有变化了,实验室里开始出现不小心做多了的便当——江令元似乎再也没有请谁去家里吃过饭了。
平原二人的关系其实有些微妙,至少田华英看来如此。谷平远有时和大家一道叫她令元姐,有时叫令元,有时叫虎妞。末一个据说是谷平远还拿不定主意选文选理时,原本矮一级的江令元已在清华的生命科学院大楼,右手绘图纸,左手一套陈维益老人家 ,啃那本《哈里森内科学》了。不过某一天江令元将一张明信片放在田华英的操作台,说他没得到她的回应,就去哥大做联合培养了,大概是放手的意思。就算没有江令元,也不妨碍田华英继续谈庄稼和园艺,这套美国田园的明信片就是他寄来的。
江令元说不妨碍,事实证明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田华英继续收到谷平远发来拍的动植物标本,周末去学校附近的森林,带些食物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鸽子或松鼠来吃,或用一种特别的技巧,能以松子引诱松鼠坐上肩头。而江令元多半会讲哪年在老鼠身上发现了一个四级微生物的亚种,既有冰冷的临床数据,又有恐怖的病例直观,能吓得年龄尚轻的医学生魂不附体。——厚道和平,人如其名,如果不是偶然间知道他从大二开始就连任了三届清华学生会主席的话。田华英有时会想,做到这个位置,却把刺刀见红的本领在平时收敛起来,这一点若好好包装一下,再加上没有感情的先来后到,自己或许也会认为他是男友力的典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江令元那里,谷平远是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