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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一张方桌上摆着三副刀叉,两只高大的枝形烛台,点着十二盏烛光形状的灯光,玻璃杯和银餐具便闪闪发亮,看上去喜气洋洋。

      身边还没有足够的钱买晚装,于是下午又向董怀清她们凑了一套,比约定时间早一会儿,到达大剧院的五楼西餐厅。江令元很少选这种声色俱佳的场所,这次却是个例外。楼层的一隅充满一种轻微的嗡嗡嘈杂声,这类嘈杂是高级餐厅中惯有的:宾客的吃喝谈笑声,碗碟和银餐具的碰撞声,侍者走在过道地毯上的轻捷脚步声。座位也是好座位,小客厅般的卡座里,稍微转个身,就能正对故宫大殿的屋檐。

      江令元掰下小块的面包,仿佛一门心思地吃,也不怎么讲话;反而是谷平远坐在对面,笑容满面,称赞“此处甚好”。一道生蚝先端上来了,娇小可爱,又肥又嫩,触到舌尖便融化了,像带着咸味的黄油冰淇淋;除了价格贵得想让田华英打12315投诉。

      “对了,华英,今天才知道比起我,你更受令元偏爱。”谷平远环视一周,笑着看向江令元,“高中时她最喜欢的就是去学校门口,蹲在小马扎上吃牛肉粉丝,没想到她叫上你,就来这么高级的地方。”

      “是特意请学长的,”田华英落落大方,“要是只有我,就去大娘水饺或庆丰包子了。她说高中去一九 吃羊腿喝扎啤,现在去聚点撸个串,都比来这儿自在多了。”

      “看来我才是特别偏爱的?”谷平远聊以解嘲微笑着。

      “这就错怪我了,只是一顿饭罢了。”

      谷平远猜不透江令元的意思,但这笑容鼓舞了他。灯火高低明灭,如星空在低语,如无数只眼睛在闪动。“那令元以后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早晚是要互相习惯的,”想出这句双关语,停了一刻,才补上一句:“法餐吃几次也就那样,还是种菜民族的吃食博大精深啊。”

      这两句对田华英并不完全是意外,但江令元继续专注于剥一点小圆面包上的酥皮,她也只能不说什么了。

      前菜和汤盆已经收去,领班侍者送上酒单。“联合培养是什么呢?”田华英尽可能找了个自己接得上的话题。

      “找个合适的借口拖延毕业而已,”谷平远笑着,“本来给□□教授做助研,结果我真人版的,泻药,人在美国,刚下飞机;傅先生就病得不能自理了。九十多的老人,理有遗憾,情有可原。临时再申别的项目,人家早满员了,只能拿了谅解信申请改派,换个学校东搞一点,西搞一点。”

      “这就叫比我们家境好,比我们受教育高,还比我们努力的典型,”江令元笑。

      “显得很努力而已,”谷平远将切好的鳟鱼转到女士面前,粉红色的细嫩鱼肉像少女的肌肤一般,“华英如果想出去,费正清中心最近有个教授在做中美两国的医保对照,霍普金斯也有人在搞。医学社会学这方面,懂得鹰酱,才能懂得□□。”

      “师姐转述过,学长高中时就说的,‘不仅要知道中国人怎么看美国,还要知道美国人怎么看美国,以及在他们的逻辑里怎样看中国。’”田华英是由衷的,“学长的博士论文就在写这个吧?”

      “大方向有了,具体的再说啊,我就是为了拿个学位,做学术可比令元差远了。”

      “学长太谦虚了。”

      “说真的。我本来就是单位派出在职读博的,浪了这么久,现在回来,下周就得一边做大论文,一边回去搬砖啦。”

      田华英感觉到江令元平静地咂摸着两个人的目光,轻轻在背后捅了捅自己。谷平远的脸上有点不自然,挥手叫来侍者领班。

      “这里的白兰地不错,据说格伦巴葡萄原产的,要尝尝看吗?”

      “啊,也行……”

      “华英最近不能喝烈酒,”江令元突然对侍者说,“这位来一杯干型马提尼,要最好的;至于我们,只要冰镇的甜香槟,别的不用了。”

      -

      晚餐持续了很长时间,菜品很多,顺序也是全套。先是一道羊里脊,又酥又嫩,垫着厚厚一层花椰菜苗;接着送上来一道烧烤,是两侧配着炸鹌鹑的龙虾,附加一盒沙拉拌生菜,满满地装在一个如同脸盆般的大碗里。平原二人似乎在讨论一些重要的事情,国自科重大项目第一期结项的问题——金老师的团队在做异种肺移植,刚完成了活体临床试验的第一批。这个当口她听到了谷平远的父亲以及另一个人的名字,似乎是京师大学堂一位侯姓公子的爸爸 ,也是一位中委的忙人。难道小小一个国科基金结项与否也需要这些人来注意吗?

      侍者进进出出,端上菜来,撤去盘子。她觉得这顿饭特别漫长,简直没完没了。她喜欢吃自助餐,快餐,或所有菜品不多时就一齐摆在桌子上;要吃什么一目了然。苍蓝的天空好像要融化的样子,一轮满月高悬中天,像个巨大的球形灯罩,向水蒸蛋四壁投射清冷的光辉……但马上觉得从灯罩开始,让人十分联想到光,点,梅,竹石 ;以及随之而来的肖、赞、虾等某流量引起的生理性不适。隔壁卡座的门打开了,一股香烟雪茄混合的空气扑到脸上,若在平时,她最多挥一挥手让空气散去,这次却呛咳起来。不过倒给了她一个暂时离开的借口。说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也不等江令元同意,一个人站起来走了。

      连廊北边群山黑黢黢的,一种着了色的、余烬似的阴影进入房间,把墙壁,帷幔,各个角落,连同墙上一幅《木兰诗篇》的剧照都染上了蓝黑混合的色调。空气有点冷,但呼吸顺畅多了。

      “站在你们面前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狼心狗肺猪脑子……”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见这话时不由自主地微笑。京华的中心,□□最优秀的医学院,最出色的“自然”大讲堂。一切有趣、自由,或者疯狂的想法都可能在此碰撞,比如实验室的大老板金铁霖教授,最初仅带一个弟子,为着一个微弱的直觉和理想,也终于走到这一天来了。想教什么就教什么,想怎么教就怎么教,他已忙得飞起,却还停留在本科生的课表上。很少的几次来不了,大师姐江令元便替老师开讲,人气依然不减,总有大批的学生拥入课堂。

      那堂课就是江令元来讲,她讲课不看课件,不看书,书和PPT是留给学生课下看的。偶尔想不起来,停下来拍打自己的额头,高高束起的马尾晃了晃,又晃了晃,仿佛这样就能把灵感拍出来似的。刷手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去与死神抢人的打扮,她清楚地解释着人体自身精妙的免疫应答,听起来完全是挑战生命的奥秘,刚好印证了那句话:

      “哪天搞出来一个狼心狗肺猪脑子,大家别太见外……”

      她很高兴。怎么会有人觉得专业课枯燥乏味?宇宙间亘古不变的规律多么精妙,生命演化三十八亿年的冒险多么奇幻,而人类大脑能够理解这些规律又多么神奇。这门生命的学问,难道不比童话故事更奇妙,比探险书更扣人心弦,比一眼万年的小言更令人感动吗?学校老楼正在翻修,新楼正在扩建,两座楼之间以走廊相连,这就是老生口中的“新加坡”。到处都是烟尘和噪音,上课地点也不得不总在临时改变。她不在意。沿着老乡沈从文的轨迹行走——她终于也能摸到最前沿的知识了。
      可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课堂的分组讨论她自觉不去发言,不挤占正选这门课的清华学生的时间。还是董怀清把她拉到组里,保留了一个座位,普通话说得不好,这也是没人和她讲话的部分原因。但在走廊里,不时也会总盯住这个坐第一排,穿着朴素、眼睛明亮的外来人。“她是谁呀?”有次一个人这么问,回答是:“来旁听的,和我们一起参加过排名,据说有几门课还不错,可谁都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

      “哪天搞出来一个狼心狗肺猪脑子,大家别太见外……”

      “西餐吃不大惯吗?”那个声音居然在耳边说话了,江令元找到这里,倒像是屋里还有其他人,不会把“主宾”晾在一边似的。田华英猛然发现,师姐的眉梢眼角给人的感觉,和剧照上的木兰有说不出的相似,放在一块儿,简直一个妈生出来的一般——但细究起来,与其说从军的木兰,不如说更像出塞的昭君。刚刚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帽子一扣,转瞬之间就带起了一阵风,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了;江令元走路从来很轻捷。比起恩怨相尔汝,还是志在四方的神情更适合些。

      她只好笑笑,“吃得惯,刚有点累,没事啊。”

      “你咳嗽了。”

      “没关系。”

      “行,正好也晚了,一会儿买单啊,”江令元显得就事论事,心平气和,不是特意为谁考虑的,“你就说在洗手间遇到我的。”

      “不好吧,一看师姐就是去专门找,哪有这么巧一块儿回去的。”

      “就说你蹲茅房没带纸,或者没带钱,”江令元山东土话蹦了出来,“再不就没带纸钱……”

      饭后的奶酪和点心果然已送上来,最后又送来一壶甜烧酒,本来已发热的头脑更加昏昏然,更加沉重了。田华英觉得奇怪,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但另外两人已和来时一样兴高采烈,一块儿盯着手机在打车平台上凑单了。

      谷平远上车走了,田华英准备找辆共享单车出发,江令元却说送她回去,反正已喝了酒,那辆代步的五菱小玩具扔给代驾好了。

      “这离广场近,那啥脚下还能当场劫财劫色吗?而且前门那片的家属院也多呢。”

      “想太多了,”江令元扫码开了一辆自行车,“我也想醒醒酒来着。”

      大剧院下去一公里就是前门,前门折向新街口,也不过四公里多,在京师算“遛弯”就到,的确是骑车回去正好的距离。两人隔着一步远,一句话也不说,推车向医师宿舍走去。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安静地将无数街灯甩在身后,沙沙吹叶声拉出五色的流影,春风十里的长安街上,田华英仿佛觉得只有自己和江令元一路走着,如走不完的风叶鸣廊。又像是走在一首慢慢儿的,慢慢儿的弦乐四重奏中,对话的小提琴和中提琴,停滞在某一个烛影摇红的深夜镜头上。

      田华英突然笑了笑,恐怕是真喝得没节制了,这种词儿也就董怀清在心里想想,真不适合从自己嘴里念出来吧?

      江令元也笑,半扶半推将她送到门口,楼梯七层的灯坏了三层,看上去像黑洞加鬼火一同组团出道。“老朋友吃个饭而已,再说又不是你有求于人,状态不好,没必要勉强讨好他。”

      “不,也不算很不愿意,”田华英笨拙地分辩道,“不过我想问……师姐怎么一开始就看出来的?”

      她从没有体验过自己被放在床上坐好;她陪着江令元去过无数场合,但凡需要喝酒,几乎每次都是她不动声色地把人灌醉,让别人躺到沙发或床上去的。

      说是医师宿舍,江令元却只在这里住过一年。房间只能容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床头很低,床板很窄,简单得就像学生宿舍。水泥地板打扫得干净,却显得寒碜,与公寓的地暖和木地板形成了鲜明对照。五月的天,床头已挂起蚊帐,吃的东西塞进了一个大号饼干筒,仁和老楼的蚊子蟑螂都不同凡响,北方的地气喂出了南方的品格,小强不乏长着翅膀的巨型品种,于是大家仍然用最古老却性价比最高的办法,阻止它们的一切偷盗和不劳而获。

      “这几天你吃饭都不大积极,”江令元将橘子剥成小瓣,“食物代谢不了,更别提酒精了。我建议还是去挂个号,或干脆去病房堵一下老师,还是那句话,自我感觉什么的,未必可靠。”

      “师姐还没过‘疑病症’吗?”田华英笑了,医学生对临床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稍不正常就会拿医学生的小书包对号入座的阶段,就是所谓的“疑病症”阶段。

      “怎么讲?”

      “我恐怕是另一个极端,照你们的话说,没有医生的直感。我还是去看神内好了,心大是病,得治。”

      “吃橘子吧。烧水壶在哪?”

      “师姐不急着回去吗?”

      “反正已经晚了,看你睡了再走也无所谓,一会儿得负责把你放好,我可不想第二天一早抢救一个吸入性肺炎,”江令元环视屋里一圈,想到什么似的微笑了。

      “这样……”

      即使把三分醉意说成十分,她也根本没到躺尸的程度,她相信江令元也很清楚。

      一阵突如其来的平安幸福的感觉,透入了她紧捏被角的指头,和不自觉颤抖的肌肉。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

      落入睡意前的一瞬间,田华英忽地翻身坐起来,推开身上的毯子。

      “师姐有求于人吗?听你在说结项的事。”

      “一时不顺,常有的事,还不算有求于人。”江令元立在窗前回过头,“听谁说的,宋飞,董怀清?”
      “哎没有啦,只是……看师姐和学长聊了这么久,一定是不大好办,但又觉得师姐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还真没有,我也不清楚下面会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再说,”江令元掀开铺在床上的一角贴身的被单,自己也坐在沿上,“你知道咱们现在这个项目,第一期成果,快出来了吧?”

      “是,我整理过数据,很顺利。”

      “就是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太正常。连敲章都省事多了,这么重要的阶段成果,结项申请居然没再跑第二趟。之前做的项目,无论学校的,京师市里的,还是国自然的青年基金,连我认为最顺理成章的试剂瓶,至少也得跑两个学校,敲三四个章。”

      “师姐太小心了,人品守恒定律也不是这么用的吧?”田华英笑了,再吸了口气,“不过如果担心……师姐或许可以多联系谷学长,多一个人,就多一种办法,学长应该也是真帮得上忙的。”

      “大概吧,”江令元脸上没有表情,半个侧影沉浸在台灯的光里,看上去宛如一座石雕,“这个当口儿,做错了,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需要我做什么吗?”田华英忘记了那种锋利的痛苦。

      江令元微微一笑,一种轻微的、温和的嘲笑,仿佛在嘲笑对方自以为能,或是使出了能引发关注的最后一招。她距离更近了一点,坐在田华英的近旁。

      “按部就班,别添乱,”想了想又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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