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人》临江花晚照

7、07

　　“牛肉虾仁滑蛋饭——四个大虾外加二两熟牛肉，还喂不饱你吗？”

　　江令元收拾冷柜时看不出波澜，一如数据符合预期她会大说大笑，普通失误会大喊大叫；但4度化冻之类，她最多挥挥手，搞砸的样本乒乓丢进橙黄色三叶草图案的垃圾箱。总之，是“不叫的汪咬人”那种全场AOE效果极佳，令人惶恐的类型。直到点名到头上，整个实验室反而像开奖了一般松了口气。

　　“我给董怀清当SP，她中午请我去外面吃。”

　　“晚上呢？”

　　“我……中午吃多了，不想吃，”田华英有点不自然。

　　“胃口不好，消化不好，有必要去挂个号。主诉什么的，有时不可靠。”江令元低头核对新来的一批试剂瓶，“下课了吧，我送你。”

　　“不用不用，”田华英摇头，“现在还有夜班公交。”

　　“不用吗？”

　　田华英笑了笑，“真不用了师姐，你昨天上大夜班，今天也没休息，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路上小心，”江令元点头默许，“我明天调休，到点来家里吃晚饭吧。”

　　“师姐很喜欢做饭吗？”

　　“应该说，喜爱厨房更胜于喜爱书房。”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江令元关灯锁门，站在黑黝黝的穿堂里，针步走到了十一点，中心实验室也要睡了。

　　“放心来，不会太隆重，”她说，“明天还有谷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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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江师姐怎么这样啊？”董怀清拍起了桌子，“叫人吃饭还拉上之前的藕断丝连！”

　　重音和断句出了点偏差，“姐”字吞音半个，听起来就成了“僵尸”。田华英毫不怀疑，给董怀清一把十号手术刀，她能把对方一溜跟头叉出去，哪怕对方是江令元。

　　“早知道不和你说了，”田华英躲开了董怀清的目光。

　　董怀清不知是气还是笑，“不和我说也可以，你去和蒸煮说？记住哦，要油爆，不要蒸煮，因为蒸煮会糊。”

　　一旦吃瓜并且义愤填膺起来，董怀清就彻底忘了决定从中文系转专业那年，和周云涛一人一杯奶茶，欲语还休的那个晚上。细胞膜选择性透过，于是回忆也有了膜法，痛苦更重，但欢乐更多；她自然以为所有的感情都应该像自己和周云涛，从一开始就是天光透亮，顺理成章的。

　　“那……那也不能说江师姐不好啊，”田华英低声分辩道，“我住的这地方，都是她帮忙找的。”

　　退宿之后，田华英搬进了仁和医科大的住院医师宿舍，恰在医科大和自己学校的中点。226房间不大，前门东街西面，推开窗望得见广场，蜡像馆与正阳门之间。她本来想找间自己学校西区的教工家属公寓，或随北漂大流，在南五环或天通苑与人合租，自然被江令元一票否决。每天通勤三个小时，此时来说，时间真的就是钱。而且住到仁和附近还可以对外人省去一段前因后果，直接说顺便蹭课考研，住在教工楼一看就是没混好被舍友赶出来的本校学生——被人发现，她如何进实验室，就难免留下想象空间，到那时不光金老师和江令元脸上无光，连医科大也平白多了一层破罐破摔的味道。

　　田华英实在想象不到江令元是如何把自己塞进正牌医师们都抢破头的宿舍的，但她跑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的次数，确实比真的仁和医学生还像医学生；她不想让江令元因为收下自己而很后悔。

　　董怀清眨眨眼睛，没话讲了。她经历过的“沧海”只有那一个，而周涛的为人风格就是手术风格，都是简洁明快的角色。一旦接受了谁，就不再藏着掖着，想方设法要把对人好落在方方面面的。对于江令元这种既不表达，也不需要别人回复或决定的作风，董怀清还真的一点经验也没有。

　　“谷平远上星期回国，这会儿就去找令元姐，你品，你细品。”

　　听到这儿，心里反而稍稍安定了，没有先前几次听到这个名字时那么慌了，却另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师姐昨天还说，事业的野心是至高无上的，她不是没数的人。”

　　“哎，知子莫如父，所以了解令元姐的人，恐怕还不是你，”董怀清挤了挤眼睛，一边观察田华英的面色变化。“那是谷平远啊，谷家大公子啊，谷家啊。”

　　“知道啊，”田华英默然，“个儿高，长得能看，人均学历，待人也好。京师户口，一环内有房；师姐看不上他才奇怪吧。”

　　“其他人听到这里，也就信了，”董怀清绷不住笑了起来，“你咋不说这江山都是他们的，还今年不似旧温柔？我们呢，只有修福报的份儿。”

　　导师不是老师，同门不是同学；两人既不是师生，也不是同门，彼此便没有必要说一半，留一半的。田华英抓起临时用来当咖啡杯的搪瓷杯，一仰头一饮而尽，于是触手可及之处，一层温热晕染慢慢褪去，又是原有一片漠然的清寒。

　　“大概……这就是某乎当代新青年的zz正确，别人几代的努力，凭什么败给你十年寒窗啊。不过——”

　　“看得到江山胜处，忘了酒卖斜阳。”

　　互相递了个眼色，董怀清嘴角的笑涡里充满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田华英毫不怀疑自己的眼神里也有同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