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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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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汽车转上长安街时,田华英接到了电话——董怀清一头狮子毛快飞出来的大头贴。
“老宋,你在仁和吗?”
田华英本来姓宋,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于是改姓田,与户口本上的新家庭保持一致。其实她更愿意别人叫自己的本名。
“在车上,怎么啦?”
“正好!中午饭你打算去哪里吃呀?”
开了免提,看了屏幕一眼,又按下听筒接听,放回耳朵边上。“还不到十点半……你们刚下第一堂课吧?”
“所以我下课就给你打电话呀,”董怀清理直气壮。
田华英回想一下,“你不去找周涛学姐吗?”
“哎呀我就问你,你还打算继续吃米粉吗?你不烦,我都替你烦了!”董怀清欢快的声音如广播一样播放了出来,“学校后边开了一个新地方,你先来宿舍帮我个忙,一会儿我带你去吃!”
简直无懈可击无从反驳,而且田华英也想知道董怀清在酸奶面包和大闸蟹之外还能发现什么新地方。奶茶店转了一圈,欣赏完琥珀水晶乌梅汁夏季新品,才晃悠晃悠进了医科大,客观上把这顿饭推迟到了一个更接近于“午饭”的时间 。董怀清正上大四,每学期开学那会儿,田华英都帮董怀清送过书,宿管阿姨见她长得养眼,人又老实,总是网开一面,让她不登记就进去。——董怀清一见大变活人,立刻双眼发亮,一面念叨着“快点快点现在没人”,一面拖起田华英的胳膊就向二楼跑。
“我去!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田华英本来以为又是让自己帮忙拿书之类的,然而董怀清一口气把她拽回了宿舍——等等,还……啪嗒锁了门?
“脱衣服!上床!”董怀清一指床板,毅然决然。
“啊?”
“快脱快脱,”董怀清急火火上来扯开田华英衣扣,“我们明天考查体了啊!老周四大名捕之一啊!寝室的人都没在!你要做我的SP!赶紧赶紧!脱了让我练啊!”
“你特么天天白找我做这种事儿……”
董怀清左手拽着田华英,右手拉开抽屉。“所以一会儿请你吃饭——”她用传单卷了一个听诊的直筒子,在田华英脑袋上敲了三下,那语气像是菩提祖师给孙悟空醍醐灌顶,“北门那家‘柠檬树’,地锅蛙的辣酱随意加,周涛学姐还不知道呢,我一会儿带你过去!”
北方人吃不吃牛蛙暂且不论,“柠檬树”这种小清新名字和牛蛙的匹配程度也放到一边,但在董怀清这儿,居然还有朝一日讲究先来后到,自己先来,周涛后到,还是很值得受“惊”的。田华英立即就躺平到床上去了,当然最后还要挣扎一下:“我是为医学生成长而作出了重大牺牲及贡献。”
其实董怀清也是走投无路,周涛今年临床博三,之前工作过两年,基本功扎实得很有一手。外科这专业,上手打个结,就知有没有,因而老板招了周涛之后的这两年很是轻松。但既是老师,又是学姐,严格要求是教师本分,要求过了头是经验不足,这就大可玩味了。周涛监考是名捕,阅卷是霸刀,上个月小测试安排在清明节,阅卷的红蓝铅笔稍一哆嗦,临床八年制61人近一半就真去过清明了,成绩单送到导师□□手上时,□□和金铁霖正为今年五月鲜花合唱节怎么办而纠缠不清,当下眼睛双双瞪得比显微镜下的标本还大。当晚□□推了某学术会议亲自跑到博士楼,老板的面子周涛不敢不给,但仍然留下了十个倒霉孩子,董怀清就是其中之一。
期中考前最后一堂课赶上五一假期,周涛下课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和学生们一道站在大杨树下吹风,漫不经心地挥手赶跑指缝儿中的福尔马林气味,大家放假好好玩玩,不用太紧张,我们就考老师平时讲过的,不过你们今年第四年,都不希望最后一批末位淘汰轮到自己,考得不好的同学,说明跟不上学习进度,只好建议降去读五年制,要不就转基础医学或者护理了……周涛说完就抽出饭盒去了食堂,留下若干风中凌乱足足一分钟的小盆友。
这天晚上十一点照常断电,临八大四的自习室却是磷光点点热火朝天。应急灯下撒贝宁退了回家车票,尼格买提把手机里“下厨房”和脑补的大盘鸡删得彻底,而董怀清第二天就给田华英打电话了。
“您好我是您的主管医师,我姓董,为了对您的病情有一个全面的了解,需要对您进行一次全身的体格检查。请您配合一下好吗?”董怀清假装洗手,换上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都不一定更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对了老宋,你这次来居然不是找令元姐?”
“查你的体,别聊天,”田华英瞟了眼桌子上的压舌板体温计血压计听诊器……嗯,整整齐齐。
董怀清一愣,“为什么不能聊天啊?”忽然明白过来,笑容一如既往,简单纯净。“别在意嘛老宋,这是考试的一部分,检查过程中进行间断交谈来融洽医患关系,令元姐应该也教过你吧……”
“轻点轻点,SP眼睛快被你翻瞎了,”田华英抗议。
“事件一,刚才有人在清华看见她了。”
“清华又不是禁地。”
“事件二,她在食堂吃饭。”
“她去附中讲竞赛班了,”田华英老实地说了出来,“水木的伙食的确很不错啊。”
“事件三,”董怀清恶狠狠掐了一把甲状腺,“你家江师姐在二楼小炒和一个男生,对,就是那个谷平远,吃砂锅饭!有点反应行不?”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她和高中同学在学校食堂吃饭,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反应?”
“哎,我们学校这么说他俩,‘小燕子飞,五阿哥追,福尔康爱上夏紫薇。’但五阿哥成了皇上,小燕子就只能宫锁重楼了,他还能陪小燕子天南海北吗?不能啊!所以你就愿意令元姐真有一天被他追到手吗?”
“不愿意啊。”田华英坦然道,“可我能做什么吗?”
这下轮到董怀清不吭声了,她并不奢求田华英会有点开窍,甚至恍然大悟地去直接向江令元表达,都说有贼心没贼胆,但没想到田华英各种意义上的贼心也是很有限的。事实上,董怀清没少跑来和张妙谭瑾等人热烈讨论过,一致认为就算把内外妇儿四大科再加重头戏的研究生考题拿来,放在田华英面前,田华英也只会用档案袋飞快封好交回教务处去,而后很小心地问,同学,你的东西错放在我那了吧。
但真有不少毕业留校的子弟走的这路子,董怀清转身去拿叩诊锤的手顿了顿。最公平的考试对多少人而言也是不公平的,倒霉的只能是陪跑的人。
“所以你是准备再考一年,还是去找令元姐做做工作?志愿改不了,调剂还是有可能的,听说基础医学研究所今年就没报满,金老师说说话,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不好吧。”
“不然呢?你就回家吗?”
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头上,田华英不说话了。
董怀清一副恨铁不成钢,“不去试怎么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和‘你的’令元师姐恨不得十六个小时厮混在图书馆,实验室,住院楼和门诊楼里,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替别人炸毛的神态十成十,田华英嘴角扯了扯才没笑出来。
“说我呢,你怎么不去做周学姐的工作,上次小测试她就挂了一批……”
“算了,听天由命吧,TM没招儿。”
“期中考试十一门,快点在我身上练完,晚上赶紧看书,少睡会觉,或者以前的卷子和答案还有没有人要?”
“不用,又不是俏冤家,银样蜡枪头的子弟。90分有点难,过关的本事还没有吗?放轻松,TM没事儿。”
“连董小姐都学会句中填充词、句末语气词了,”田华英眉眼弯弯,“所以你真的大一诗词大会一个打十个,从此迷了周涛学姐的眼吗?”
董怀清不自觉理了理脖子上红白双色的丝巾,红透的脸色更为突出了。
“这不是医学时间嘛,”董怀清一副商量的口气,“要不我这么说:玉山高并两峰寒,双侧对称,发育正常,未见平地涌出白玉壶,两山呈圆锥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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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没TM事儿,考后没TM招儿,田华英也算陪着董怀清一同混过了这两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大考小考,但只有这一瞬间,董怀清脸上的微笑才能用一个词去概括——幸福。
不是吃到大闸蟹的开心,不是考核通过的高兴,更不是拿到国奖的眉飞色舞;不同于那年满大街找人问“你幸福吗”,只有切切实实感觉到生活圆满,别无所求的人才会这样发自肺腑地笑。
田华英也笑了一下,有些丝丝缕缕的无奈。
喜欢的人同时喜欢着自己。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