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人》临江花晚照

5、05

　　“喂，您好。”

　　“江令元。起床了吗？”

　　田华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不自觉换了一个比较紧张的表情。窗外罩了一层纱，银杏叶子梢头如铺了层水银，晶亮晶亮，其实是露水，才晓得天色微明。她昨晚打着应急灯查一本《哈里森内科学》查到很晚，度娘谷歌翻译都用上，才看了三页，现在给个枕头，在哪都能睡着。

　　“我昨天下午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没接。”

　　“我……不好意思，”田华英有些吞吞吐吐，“开组会去了，给导师报选题。我们也该写毕业论文了。”

　　“哦，我本来想问，上午你和我去一趟清华附中，他们高一新选拔了生物竞赛校队，周末集训，我讲人体生理学。你帮我搞搞课件，顺便也复习一下。”

　　“不过……”

　　“没事了，你先写论文。晚上我们临床教室开着，你也来吧。周涛教闭式引流。”

　　“好的，一定准时到。”

　　江令元给中学生讲课会是什么样子呢，田华英想。江令元学生时参加竞赛，工作后给别人讲竞赛，目前为止这辈子都和竞赛十分有缘。十五岁生物化学双料省一，生物竞赛全国前十，十六岁与高她一级的50个全国一等奖竞争国家队的五人名额——第一个进国家队的女生，国际金牌，才挣下保送仁和这所业内高不可攀，和北大清华同步录取的医学圣殿。如果拿出实验室那套，十分钟过一节知识点，配上“你们必修三早该完成了”，那学校再怎么号召大家去上竞赛辅导，教室估计也会越来越空。但清华附中的孩子……她实在想象不到。

　　就像江令元那样想象不到。

　　“晚上你再去实验室，不用等我回来关门，找传达室师傅。我刚下夜班，”江令元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老师昨天找我了。”

　　田华英完全醒明白了，“金老师说了什么？”

　　“让我带一下李丹阳，”江令元咽下一口咖啡，“华西刚保研来的。她本科导师还特意请老师吃了一顿饭，看来老师那会儿就很中意她。”

　　“这样啊，那我下午去收拾东西吧？”

　　田华英勉强笑了笑，她并没有实力与金老师和江令元的决定抗衡，只是不自觉咬紧了牙关，装成一只愤怒的刺猬。即便这样，她的不满和反抗，也仅限于那句“令元师姐”，而不是平时直接叫师姐，名字都不带。

　　“我说，我的实验室满员了，让她去隔壁病毒所和宋飞一对儿烧糊了的卷子混吧。”

　　田华英松了口气。“那师姐你……”

　　“与其用生，不如用熟。我是为成果考虑，”江令元说，“老师只是建议，他不强制，我也可以不听。”

　　电话里不再有声音，田华英将手机自耳边拿下来，正要按一下红色挂断，江令元突然说：

　　“我刚才不小心放多了菜，做成了两人份的便当。我一会儿先去实验室，放在办公区茶水间冰柜里，你中午或晚上热一下吃，帮我分担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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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食堂的平价米平时不觉得多难吃，今天却有些难以下咽了。想了一会儿，仍起了不浪费粮食的心思，出了校门，坐公交到了仁和的地方。

　　公交卡是两年前江令元给她办的，学生实名认证，车票两折。她刚来时还不知道帝都公交这么财大气粗，事实证明她着实受益于此。

　　江令元的厨艺不错，中等偏上，胜在舍得用料，口味新鲜。她一切都控制得那么精细，就像她拿柳叶刀，试管和烧瓶一样。食堂是奉孝提供的公粮，每一餐花样不少，也很便宜，说不上难吃，但两三年的陈米总好吃不到哪去。有时难免会想，如果每天都能有幸能吃到师姐亲自煮的饭菜，那以煎饼卷大葱为代表的半瓶子醋、说有还无的鲁菜，那么自己不在乎辛苦这两年，甚至再多辛苦几年。

　　她不介意。她很乐意。

　　可是一切都重新模糊在这个多雨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