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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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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华英已记不清楚那天的所有情景,只记得见到了江令元。太阳偏西了,池塘水面上有苍老的青苔,带着温和的光落成粉色,在京城那个洇成一片的潮湿的秋天。江令元的平光眼镜,镜片上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点,弹力袜和洞洞鞋,一望而知是刚从手术室下来的。江令元的韩版气垫和暗色唇妆,似又是匆忙补过妆的。医生特有的精细和粗糙,校门口总有人一脸正气地刷脸经过,田华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远方的人。青年医生抬手刷了卡,田华英忍不住看看她,只是一种奇妙的心态让她不肯上前。
“江令元,执业医师,博士。”来人笑了笑,“华英是吧,老师临时开会,我先请你吃雪糕。”
医生不假,博士也是真,只是省略了医科大网站“师资队伍”一栏吓人的一长串论文发表目录以及国内青年学者几乎能拿到的所有头衔。
田华英心里忽地冷了一下又热了起来,后来她每天步行穿过焦黑的马路,走到帅府园,她仍然会停步好一会儿,欣赏燕山之下这座清代王府的风景。走不完的寂寂回廊,重重帘幕密遮了灯光,她仍旧能感受到它的吸引力。另一方面,菜是原罪。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很久以后田华英才彻底明白管导师叫“老板”的用意,只要能出成果,哪怕拉只猴子来实验室,或是上手术台拉钩,也根本不需要请示上级。但那天江令元成功地以此为借口,陪着田华英在购物中心一家DQ里坐了很长时间。一张小桌前,田华英静默着,低头处理小号的“香蕉船”,江令元咬着甜筒蛋卷,说自己虽不算酒精过敏,也是一杯就倒的量,所以每次聚餐,大家都吃炸鸡啤酒,只有她还假装一下还在可以大口吃冰淇淋这种高热量食物的年龄——田华英抬眼就能见到一双俊秀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自己。她难以想象一路甩开同龄人八条街的江令元也有认真注视自己的时候。
只要她陪同江令元去一些不得不的场合,比如今晚请自然科学基金委的几位处长在仁和的学人馆吃饭,这是医院的金主爸爸;再比如这周末帮着搅黄一个相亲,去了尴尬,不奉陪又不行;再比如向学校财务处跑报销……她帮江令元一半壮胆,一半做些杂活,就以个人助手的身份进入这间实验室。
田华英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方便请直说,没关系的,这是我的私人请求啊,”江令元温和地补充一句。
可是田华英笑了笑,点点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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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江令元兴高采烈地拾掇田华英去了,清汤挂面的头发,脚上运动鞋黑白灰三色轮转,就算青春,也欠了点动人。她完全没想到,田华英当时已打算去学院楼,向辅导员低头求情了。在京师,寒门贵子和大院子弟、书香士族同场竞技,已经是越来越稀缺的事。学校的绩点比例是固定的,与某一级的学生是否整体优秀无关,“白菜”就那么多,自然不会放任“土猪”来拱——这是那位舍友兼搭档的原话。而即使这些恶意玩笑的寒门子弟之中,田华英也不能算个好苗子,全部时间都用来吃饭睡觉打怪升级,仍几乎无法补齐前两年的必修课,况且这里的一个月课程容量顶得上边城医专的一个学期。再去外面兼职,结果必然是她拿不到前两年的学分,拿不到学分就掉到绩点的末尾,掉到末尾就无差别淘汰,无差别淘汰就没法毕业,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生在湘西的小城,生来就要读乡里普通的公立高中,参加没有竞赛和自主招生的高考,考一个很平常的分,上一个很普通的学校。从小到大的老师都经常省略她,她也就很客观地不去表扬与自我表扬,□□十四亿人,高端人口就那么一些,北上广不相信眼泪,但流眼泪的不是也没见得死绝?所以那本来是一份永远不会投出的简历。
但在学人馆的落地大镜子前,她决定要从自己睡觉和吃饭的时间中再挤出一点给平时的课业——江令元在外面等着她。
她在更衣间唯一开口问的,是会不会遇到这个学校教授性侵、那个学校研究生跳楼的新闻一般,中年发福油腻,还有点小钱的老男人。江令元却说,学位和文化在目前还是稀缺资源,那不过是对于别人生活的一种夸张式幻想。尤其是前几的学校,多少都顾及身份,这个层次已过滤掉了酒后发疯吐真言的一帮。以金老师的江湖地位,也算一个独立小山头,能混到这里做讲座的都不傻,事后骚包的有,但没有为了眼前一热而撕破脸皮的必要。
“令元新来的师妹,请多关照,”金老师还说了这么一句,“男生放开,女生随意。”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好,可以说非常好,田华英十二三岁就能在村里喝干一壶白烧酒加女儿红的本事都没大用到。基金委那几位教授带来的研究生,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口若悬河地向她科普那些听不懂的名词。她知道人靠衣装,但穿上江令元一套搭配之前,她也没想过效果会这样惊人。而江令元换上正装,两人穿过学人馆前半部分的广式茶楼,田华英意识到这无异于吹着唢呐打广播:“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上市啦,老板开业大酬宾……”
江令元走在前面,始终不曾回头,但的确有那么一种时刻,姑娘们像是四月间忽然吐放的蓓蕾,头一天还是小女孩,第二天就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少女,桃枝春满,天心月圆,只需要一瞬间;半个小时已经足够使田华英周身秀美了。这是理想化的一刻,是不挑人的,没有城市深处的拒绝,荠菜花也是春天。她的春日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