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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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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华英来到实验室帮忙——张妙常戏称为帮闲——是两年前。她由家乡的医专考上了一所以“京师”冠名的医科大学。本科三年级就在外面找实验室的人不多,即使在京师,她也是个例外。重上大三,从懒懒散散的前学校拼杀出来,田华英很有点自卑,也很有点傲气。一次微生物学的实操课之后,学校实验室的兔子死了。
多死了只兔子,本来正常得很,实验室的兔子都是无菌培养,干干净净,吃外面的草都有可能拉稀,一个不注意死一只两只,也算非战斗减员。但从笼子里抓出兔子来的正是田华英。那时她被塞进班里,且不说一个人都不认识,连器材和带组老师早在大一就已分好,自然轮不到她。小测验写上一样的答案,也总比其他人低六七分,还在备注栏里附加“专升本”字样。就这样,她与同学一道,穿上白大衣,重温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时,辅导员当众把她单独叫出来,慢悠悠补上一句:“上次兔子就算了,你专科上来的好好注意日常行为,不要丢了我们的脸。”
这一切在期中考之后变成了愤怒,原来那只兔子之所以意外升天,是因为实验的舍友兼搭档不小心打错了药,生理盐水氯化钠配成了□□。鬼知道那一位的实验数据为什么还得了满分,大概因为已经有人背了锅,而她的爸爸还是生命科学院的一个副书记。
当天晚上,田华英连斟两杯二锅头喝了,一口气写下了退宿申请,第二天早上八点,学院楼开门的第一个瞬间,她进了辅导员办公室,脚步踩得山响。半年的笔记本和成绩单摞在老板桌前,用了毕恭毕敬到讽刺夸张的敬语,退宿申请轻飘飘放在那一摞上。
找个小制药公司,去基础的实验室打杂,下课就泡图书馆,不和学院同学发生交集就好。仁和医科大的中心实验楼和异体移植工作室根本不在她的预期。
“下周学术沙龙排期排差了,弄到星期六下午了,请的是仁和心胸外移植组的专家。导员说别让场子太难看。谁去?”班长在群里吆喝。
“心胸外,异种移植,”有人发语音脱口而出,“金老师的组吗?”
田华英犹豫很久之后决定踏出有交集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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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田华英实在是泯然众人,得益于公认的“清秀”,还经常被各科老师骂为绣花枕头一包草。她被不情不愿地承认为有手感有天赋,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来学医,是大五去医院实习之后的事了。事实上,人生的第一场讲座,田华英根本没听懂,专升本的考试,不足以概括正牌医科前两年的学习内容。只记得主讲嘉宾出人意料地年轻,大不了几岁的模样,而她坐在第二排,一个看起来很认真也很显眼的位置,惶恐而孤独,像被抛弃在荒岛上。阶梯大教室里有上百个田华英,田华英本人可能还是最差劲的;却只有一个江令元坐在高高的圆桌讲席,和学院那些童山濯濯的老头子们谈笑风生。
两个人的起点,是江令元主动的。
讲座结束,退场的同学撞翻了田华英的书包,简历掉出来几张,七手八脚的后续人群很快又踩了几脚。第二天收发室的大娘叫住了她。
“有你的信封,”大娘这么说着,“昨天那位江大夫捡到的,托我还给你。让你有空给她去个电话。”
信封上的手写固话号码那边是个清亮女声。金老师的团队。我是张妙,今年第三年,给江令元大夫打小工,江大夫刚接手金老师实验室,负责跨物种异体肺移植临床试验第一期。她申请到了一大笔青年研究人员专项基金,全国只有十个人拿到,她就是其中的十分之一。玻片试管试剂买买买之后,还够再找一个人来杀鸡养兔子刨木头花。
听起来就透着一股推销和诈骗的味道,田华英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在电话上兜圈子玩。但张妙提供的详实细节让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不得不出声提醒对方,自己才上大三,毫无操作经验;也询问那边究竟是不是挂靠医科大的一台离心机和几间鸡兔同笼。电话换了一手,衣服摩擦声吱吱响了一阵,一个滚珠子般清晰的声音撞入耳膜——
“不是来招你做实验工的。”
“我们这里的大三也不指望能帮忙。”
“真做科研助手,你们学校要来,大概得硕士以上。”
一句话刹那间滚上了田华英的舌尖:“那滚吧,我才不符合要求哩!”她克制住了脾气,而且还需要……再想一下。不是说你,是说在座诸位;这般不经意更伤自尊。但既是事实,便似乎算不上羞辱,她捧着电话不知如何是好,江令元却免去了一个难题的回答。
“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大老板对外接待时间,你到点来一趟吧,我在帅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