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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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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阔呀!”
“嗯,怕不是下血本了。”
“你看看,小市民心态了吧,能在市中心黑天鹅五钻的如意酒店,包下二楼一整层办同学会,人家现在肯定是辉煌腾达了,这钱出得九牛一毛!”
李若暄啧啧感叹,余宁禾听的是连连点头。
她俩直到站在如意酒店二楼会客厅的门口,眼看着这红木雕漆,富贵逼人的大门,尚有点晃不过神来。
难以置信,只能说难以置信!
两人早上从咖啡馆作别后,余宁禾因为一直没进同学群,李若暄就帮忙把她的名字加到了最后的聚会名单里。
群里讨论了好几天,大家原本商议的是一起A个小饭馆包间就行。
没想到这天中午,男生那边忽然改了口风,说有人嫌大家A的麻烦,便干脆要包个酒店,让老同学们玩的尽兴。
最后地点竟然就定在了江城市中心,数一数二的,堪称国宴级别的如意酒店!
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公办中学,最后竟走出来这般人物!
“你知道这谁请的吗?待会见面得奉承两句。”余宁禾好奇的问。
“你的老同桌。”李若暄笃定道。
余宁禾一斜她,嘲道:“去你的吧,李若暄你的小心思不要表现的太明显。”
“有什么不对的吗?”李若暄转向她,正经道:“人家现在也是香饽饽,青年才俊的,你要想重温鸳梦,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去追啊,去表现啊!”
余宁禾笑着摇头,后退一步,李若暄紧跟上来,用力扳住她的肩膀,目光烁烁道:“我上午千叮万嘱的,一定要打扮得艳压群芳,今天是狼多肉少好吧,结果你就穿成这样,简直是成心来气我的……”
余宁禾犹豫了下道:“阿暄,你误会了……”
李若暄捂住她的嘴:“不听!总之,你今天必须把他拿下!”说着,便把她的手提包扔过去,道:“别只扑个气垫行吗!我真是拜托你了,现在去洗手间再给我补个妆!”
“而且,”李若暄凑到余宁禾的耳边道:“包里还有我特地给你准备的秘密武器,你去好好看看。”
余宁禾:“……”
讲实话,余宁禾今天过来,是真的打算要放下了。
她一再思量后,已经想明白,她一退再退了这么多年,即使现在有机会再见到他,但是见面之后说什么呢?她又能给他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问他要求什么?
或许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他若有想要问她讨回的,她便给他。
他若已经忘了她,她便当今日是来瞧一位故友,看到他活得潇洒、顺遂的模样,她所有的心愿便可以了结。
……
“哦呵呵呵呵呵!!!”一道尖利的笑声,从大门内传来,余李二人的身躯同时一震!
余宁禾一瞬改变了主意,接过手提包,道:“好的,我这就去找个地方补妆。”
李若暄喃喃道:“我突然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清涟不妖媚,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余宁禾连连摆手,快速道:“不,我得去,您先进去吧,您请。”
李若暄面露苦色道:“不是吧,就算这门里站着的是恶毒女配,她就是一笑,还没说台词呢,你就怂了?”
李若暄试图激起余宁禾的好胜心。
余宁禾则十分明智,她跟刚才大笑的这位黄莹莹同学,“幸运的”做了三年的同班同学,受其跋扈的性子毒害很深,向来不对付,万万不想一开始就碰上。
“好吧。”李若暄眼看没法拉着余宁禾一起下水,鼓起勇气道:“她以前也太针对你了,对我倒还会装上一会儿,我先进去摆平她,你去收拾一下。”
余宁禾微笑着伸手,示意请,李若暄咽了口唾沫,上前拉开门。
—— ——
余宁禾转身,一路踩着铺设的高级地毯,慢慢的走过去,欣赏了会儿这里的装饰,这家酒店的装修真的很好,既有西式的周到便利,又有中式的含蓄底蕴,繁华迤逦,锦绣风度。
然而此间的最后一点景色,却展现在洗手间的盥洗池前,横向铺展开来的光滑镜面上。
少女一身亚麻水洗的连体短裤,镂空花样的镭射外套,一抬眼,目光凝凝——一双桃花眼潋滟空蒙,眉尾飞出化作远山,清艳的动人心魄。
她如云的发卷七分倾泻,三分乱糟糟的堆在颌下,露出一张暖月润泽的清丽小脸。
余宁禾微敛神色,默立三秒,用冷水反复冲洗手数次,似也把心头烦乱的情绪整理了干净,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打开手提包,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什么叫做‘秘密武器’……”
余宁禾心说李若暄做事太夸张,总要搞些故弄玄虚的东西。
她从包里最后扯出半本硬皮册子,剩下半本还卡在拉链那里,显然头重脚轻,里面夹带了不少私货。
余宁禾简直哭笑不得,这册子她认出来了,就是李若暄那本同学录,但这里塞了这么多的页子都是啥呢?
她用力一拽,强行塞进去的纸条、飞页,便霎时狂涌而出,零零散散的飘落下来,眼看她最后的册子也要拿不住了。
恰时,一只劲瘦有力的大手,从她的身侧伸过来,两指夹合了同学册,然后顺势蹲下,帮她去捡纸张。
男人一身黑T西裤,宽肩窄腹,戴顶棒球帽,将眉骨、眼神、鼻梁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道冷锐的下颌线。
他蹲在地上将纸页一张张的捡起来,而后径自站直身子,把同学录平平的放在洗手台上,没有多看一眼。
余宁禾:“……”
橘调的灯光晕染在镜面上,映照出一片清透,像旧日的光影,穿梭时空隧道,重新降临在此刻。
余宁禾不敢确定,到底是灯光造成的错觉,还是斯人已至,她盯着镜子里不远不近的人影,男人半露的侧脸是全然的陌生。
但不知为何,离着几步之距,她竟莫名心悸!
余宁禾攥紧手心,屏息定神,试探的说了句:“麻烦了,谢谢你。”
男人扶了下帽檐,不易察觉的停顿了一下,便礼貌的点下头,长腿一迈,转身走了。
余宁禾自嘲的摇摇头。
如意酒店,二楼会客厅内。
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厅内错落的摆放着几张餐桌,两侧铺展出一片鲜花锦簇,几乎蔓延到厅室尽头,便是余宁禾现在还有些心神不宁,也十分惊叹。
这般精心的布置,仿佛是有人日盼夜盼,等待了许久的这次的相聚。
厅内,人们打扮的精神靓丽,男生们穿着裁剪合身的帅气西装,女生们则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裙短裙,正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余宁禾想着去找李若暄,却见围拢的人群忽然散开,将中心站位的一个女生显了出来,黄莹莹满面春风,喜不自胜的冲她看过来,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这是怎么个意思??
余宁禾怀疑的蹙眉,李若暄三两步蹭到她的身边,心虚道:“完了完了,之之,我真没想到几年没见,黄莹莹的手段又高竿了。”
余宁禾了然道:“她又从你这里,把我打听清楚了?”
李若暄懊丧不已:“嗯!”
啊呀!今儿黄莹莹可是太高兴了!
余宁禾让她嫉妒了整整一个青春期,那几年,她俩比学习的时候,她从来没赢过,后来她又喜欢上年级里最优秀的男生,偏偏那个男生,又只听余宁禾一个人的话,眼里也只看得到她。
她不知心里怨念有多深,正因为余宁禾的存在,她本来众星捧月,无往不利的人生,有了那样的缺憾。
幸好,余宁禾如今过得样样不如她,她简直要开心死了!
今天,一是她重新踩在余宁禾身上,将她重重碾压的新开端!
黄莹莹得意洋洋的冲朝着余宁禾走过去。
余宁禾把随身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抬手招呼,倒是不想再躲了,却见这时,人群有些骚动,大家都神色激动的看向她的身后。
有人兴奋的大喊:“顾樵舟!”
那人几乎把这三个字喊破了音,一点都不好听,余宁禾却仿若被惊破了眼前的迷障。
她浑身紧绷的转过身去,只一瞬,便动容。
男人阖上木门,还是那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短袖西裤,戴着顶棒球帽,听见有人叫他,便摘下帽子,眉毛淡定的一扬,挑起嘴角笑了。
他已然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身型高大,眉目锋利,眼神纵使笑着也透着几分冷然,如刀削般的下颌线在下巴处拐了一道,脸庞英挺不羁,一身筋骨结实,却行若懒散,仿佛不曾把任何一个人,真正的看在眼里。
待顾樵舟皮鞋叩地,往前迈了一步时。
余宁禾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人们却纷纷围拢上前。
只因其他人眼中,顾樵舟便是个香饽饽,这家酒店的二楼,就是他包下来的!
男生们笑着调侃,“哎呀,老顾,想你店里忙,会晚点儿到,没想到嘿,这么准时!”
“人顾哥现在是做大生意的,时间观念跟咱们可不一样。”
有人说:“顾樵舟今年的跆拳道馆都开到京城去了,全国连锁的大生意,学霸就是学霸,边在国外上着学,创业就搞起来了!”
凑到顾樵舟近前的人,殷勤的奉承,生怕没被他注意到。
人群朝前涌,余宁禾便被挤到后面去了。
李若暄从后揽住她的肩膀,道:“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呢?”
余宁禾侧过脸,道:“我想,他没有那么愿意见到我。”
余宁禾再次看到顾樵舟那一刻,便知道方才在洗手间,她不是错觉,帮她捡同学录的人也是他。
然而,那时他却无意摘下帽子,同她寒喧两句,她便知道今日自己过来,已经是不合时宜,无益于任何人。
能看到他好,她便已经心满意足,没有必要再多待了。
余宁禾回头去找刚才放下的手提包,准备还给李若暄后,她便走了。
她四处去看时,黄莹莹就站在大家放随身物品的餐桌旁,正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抱在胸前,开心的转到顾樵舟身侧。
黄莹莹接上一个人的话茬,道:“樵舟可是常春藤出来的高材生,自然做什么都是最优秀的。”
顾樵舟懒懒的一扯嘴角。
黄莹莹仿佛受到鼓励,神秘的举起手中的东西,环视一周,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大家初中毕业季写的同学录!”
众人看过去,一片唏嘘,很是感慨。
黄莹莹也没说这是谁的,只展开一页,得瑟道:“你们看,这是樵舟当年写给大家的寄语——如舟入海,顺意远航。”
余宁禾:“……”
李若暄:“……”
李若暄恨恨道:“你就连本同学录都看不住?”
余宁禾醒过神儿,道:“你怎么什么都往里面塞?”
当年写同学录的时候,有几张大页子,是大家一起写的,每人一句寄语,也不是特地写给谁,后来这几张页子传来传去的,也不知道落在了谁的手里。
没想到,是被李若暄私藏了。
上面那句话,是余宁禾后来在李家过暑假的时候,无聊写上的几句,顾樵舟端正写字的时候,同她的字迹太像了,黄莹莹便认错了。
余宁禾心里莫名绷着弦,到底又遥遥的看向了他,他认出来了吗?
顾樵舟两指夹着页子,随手翻了翻,微一哂,不感兴趣的合上了。
他道:“随手写的,没什么印象。”
又道:“大家都在这儿站多久了,开席吧。”
余宁禾再没待下去的欲望。
李若暄拽住她的胳膊:“往哪儿去呢,你先把同学录给我要回来啊。”
宴至一半,大部分人今日见到顾樵舟便惊喜连连,上半场便已经尽兴喝醉了。
余宁禾拈着个小酒杯,也是半醺,分桌就餐时她拉着李若暄故意慢了半步,顾樵舟那桌的位置便全满了。
她随便找个桌子坐下,打定主意,等顾同学也喝醉了,不再把玩那本小册子的时候,她就走过去拿起,走人。
——没错,顾樵舟合上同学录后,没还给黄莹莹,也没有随处放下,而是入座后,一直放在手边。
开席后,顾樵舟七八轮摆平了来敬酒的,此时桌上醉倒一片,他便恨不得浑身透着那点骨子里的惫懒,抱着臂,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旁有人半醉半醒,也不知想到什么,一个人乐不可支,顾樵舟睁眼,看过去。
那人暧昧的凑近,道:“你跟那个……什么宁禾,当初还是咱们学校的金童玉女,现在她跟你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差别也太大了。”
黄莹莹从李若暄那里打听到余宁禾的现状后,没几分钟就给宣扬了个遍,大家虽然没表露什么,但多少人都在暗中看笑话。
顾樵舟冷漠的移开视线,那人翻来覆去的感慨几句“风水轮流转,人各有命”,便又睡过去了。
顾樵舟垂眼注视着手旁的册子,手指微动。
余宁禾被歪七扭八的靠在桌子椅子上的人,挡住了能看到顾樵舟的视线,便也懒得去管。
李若暄吃到一半,接个工作上的电话便走了,走前还暗示她要主动点,把握机会。
余宁禾无奈笑着点头,而后却一人自顾饮酒,过了一会儿,也醉了。
忽然。
“余宁禾,”顾樵舟的声音,在另一桌不大不小的响起,他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才将此话问出口,他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余宁禾头脑昏昏的,未及分辨,便道:“还能做什么,读书,上学。”
“没有工作?”
余宁禾以为是谁好奇打听,随口应付道:“研究生还没考上呢,哪里好找工作。”
“我店里正缺人手,有空来做创意总监?不用天天来,一周到四五个小时就行,工资照发。”
顾樵舟一手搭在那本书上,隔着两张桌子,旁若无人的淡声道。
四周骤然静了。
余宁禾:“……”
余宁禾倏地清醒了,心下滋味难辨,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几乎全程没有交谈,不曾打过一声招呼。
好像要做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然而他同她要说的话,便是这样一份工作邀请?
余宁禾抬眼,静静望向他,推拒道:“谢谢好意,但是不太有空,得忙着备考呢。”
顾樵舟四处扫视了眼,最后目光定在她的身上,重复道:“不用天天来。”
“事不多,偶尔给我们的广告把把关就行。”
众人微讶,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就是看在往日情分的面子上,找个借口扶贫么!!!
扶贫还要扶的仿佛示众一般,倒不知道是真有意襄助,还是……意在羞辱了。
四下偷听八卦的人,有没忍住的,埋着头就嗤笑出声。
自然不是笑顾樵舟的,余宁禾心里明白。
她握紧杯子,一瞬冷了肺腑,原来少年成长之后,除了变得更优秀之外,有些东西也永远的变了。
余宁禾仿佛被这一刻的羞耻感钉在了椅子上。
她同他对视,顾樵舟深黯的眸子里,是高高在上的,审视的意味,仿若刀子般,要刮下她一层的皮肉。
会客厅的外墙体,是巨大的玻璃幕窗,平日被打理清澈的窗面,忽然被噼里啪啦的雨水砸来无数水花。
紧接着,连绵不断的雨水顺着屋顶一道道流下。
大雨,竟是突然便下了。
余宁禾坚持着,跟他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便忽然低下头,笑着叹了口气。
既然顾樵舟心有不甘,有意为当年出气,她便该识情识趣点,她在他的人生故事中,应该在这一刻,走到闪光灯下,扮做个被主角打脸的小丑,而后,彻底的退到阴影里。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她曾是那般无情的,辜负了他。
她展颜道:“樵舟,有心了,没想到你还这么惦记老同学。”
“就是我恐怕没有这个能力,现在很多事情,我都做得不太好。”
“嗯,不当紧。”顾樵舟无意味的一挑眉,仿佛要把戏做全套,他淡淡道:“我是认真的,你回去考虑下?”
余宁禾点了点头,然后镇定的站起身。
她走到他的身边时,他把那本同学录递了过来。
两人什么都没再说,各自心照不宣。
余宁禾下了楼,走到酒店的门外,望着瓢泼大雨,门童服务周到的送上一把雨伞。
门童体贴道:“小姐,需要帮您叫辆车吗?”
余宁禾脸色苍白,摇头不语,便独自一人,走进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