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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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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街边的蔷薇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余宁禾还是前一日的装扮,昨夜和闺蜜挂了电话后,她便骑了两个小时的单车,从校区骑回了市中心的家。
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她便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跑步。
余宁禾沿着上下坡的人行道,绕着小区跑圈,初升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她的身上。
跑步是她常年坚持下来的习惯,跑到身体微微发热时,多巴胺开始分泌,再跑上三十分钟,疲惫感缓慢的袭来,四肢沉重,宛如被套上枷锁,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内心就会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之后,便可以去想清楚很多的事情。
余宁禾正想着,突然,身后有人站定,弯腰,加速冲刺,追了上来。
李若暄拽住一点余宁禾的衣角,紧跟她的节奏,道:“怎么起得这么早?”
余宁禾把运动手环换到闺蜜的手上,开始帮她计步,道:“嗯。”
李若暄一瞅余宁禾,看她爱答不答的样子,便也只是抿嘴笑笑。
然而!李若暄身为一个八卦精的终极进化态,昨天晚上刚跟余宁禾通过电话,还要一大早从另一个区赶过来,自然不是为了让好友监督跑步的,她想继续吃昨晚那个瓜啊!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找点轻松的话题,循序渐进一下。
李若暄只想了两秒,便乐道:“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跟谁打机锋呢?”
余宁禾道:“校后那条街的夜宵店老板。”
“前几天有同学反映到学生会,说那家店讲话太难听,伤害了大家感情,我就想也快卸任了,再做点事儿,就趁离校前到那边转了一圈。”
“我看了也没怎么,就是老板娘嘴碎点,不太看得起我们这些民办二本的学生。”
李若暄脚步一乱,余宁禾神色自若,道:“其实哪里用得着她明嘲暗讽的,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李若暄心里很难受,她同余宁禾从小走到大,自然知道她曾是多么出色的一个人,至于她现在,即便没有辉煌,也没有成功,李若暄也不曾改变过对她的看法。
她带点愧疚的眼神看向余宁禾,颇后悔引出这番,余宁禾斜眼一瞅,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故意道:“干嘛?”
李若暄决心再找个万无一失的话题,以她对余宁禾的了解,这个肯定没问题!
她重新堆起笑意,道:“那你前一段时间投的稿子都通过了吧?”
余宁禾道:“没有,全都被毙了。”
李若暄难以置信,她停下脚步,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那你考Z大的MFA,今年肯定稳了吧?”
余宁禾微笑:“我一没保送二是跨考三没奖项证书四没从业经验,李若暄,这你不都知道吗,从哪里觉得我稳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若暄呢,平常是一个自诩脑瓜聪明的人,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接连踩坑,往好友的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不禁崩溃了,她迅速转身,奔着后方落荒而逃!
余宁禾一惊:“你往哪跑呢?”
李若暄远远叫道:“小禾哇,我现在跑回刚才我们相遇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啊!”
余宁禾终于大笑起来,她扶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道:“李傻暄,你给我回来!”
明媚的阳光下,李若暄高挑纤瘦的身形,像一只被甩出去的回旋镖,余宁禾招招手,无奈摇头。
余宁禾同李若暄是最好的朋友,从小学到初中,两人都是同班同学,但是性格、经历各方面却实在迥异。
李若暄相貌也很出色,略微带点异域风情,面部骨骼长得精致,自小便是大大咧咧的傻大妞风格,有时热情欢脱的像只哈士奇。
她一路顺风顺水的考上本省最好的大学,读播音专业,毕业后,顺理成章的到省广播站上班。
两人的人生际遇,从初中毕业后就堪称天差地别的,走上了分岔路,却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
余宁禾拉住李若暄的胳膊,摘下手环查看,煞有其事的点头道:“不错,7000步,今天的目标完成了,走!带你去吃早餐!”
—— ——
早八点,清风刮过,花枝作响,余宁禾骑上自行车,载着李若暄去咖啡馆。
李若暄坐在后座,暖风一吹,没一会儿又开始晕陶陶的想入非非。
她由刚才自己说的话,忽然联想到:“诶,假如有一天,真能让你穿越回过去,把你想要改变的一切都从头来过,你愿意吗?”
余宁禾如今的不得志一眼可知,李若暄最清楚她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步,所以说这个话,是少女的天真,也是很多人会有的一种感慨,如果能够时光回转,穿越回过去,那该是多么幸运的,可以弥补当时无力解决的诸多遗憾。
余宁禾骑车,慢悠悠的转过街角,口中却道:“傻暄,我不愿意啊。”
她的视线,看向了长街尽头,那里的蔷薇花,被风吹落了一地。
时值五月,还是夏初,蔷薇花期未至,然而那边的几朵,暗自蓄力成长了一春,未及绽放,便败了。
所有美好的经历,苦难的经历,便这样化尘归土,然而,这便也是一种结局,不该回头,也不要怨怪。
—— ——
咖啡馆早上客人不多,店长坐在吧台后放了一首《In My Life》,两人安静的各自进食。
李若暄吃着三明治,不时偷偷的看余宁禾一眼,焦躁的抖腿。
余宁禾扶住桌子,用随手拿的插在车把上的宣传单,垫在洒落的咖啡杯下面,无奈道:“你想说什么?”
李若暄思忖片刻后,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毕竟这才是她今天过来的目的:“下午的初中同学会,昨晚给你说过了,你……会去吧?”
李若暄当然意不在单单提醒这场老同学聚会,她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余宁禾昨晚已经从她口中得知,那个人也会到场。
所以,赴约这场同学会的意义,便不再简单!
余宁禾轻巧道:“去啊。”
李若暄琢磨不透余宁禾的想法,索性道:“那咱们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小禾,他现在对于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这个他,便是李若暄昨晚特意打电话告诉她的,今天将会出现的那个人。
余宁禾避开李若暄的视线,侧脸转向窗外,也不禁想着,如今他对于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自然什么也不是。
因为两个人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过去。
……
他与她之间的故事,是很老套的初恋情节:
初中时,余宁禾还是班主任的得意门生,缘因老班是语文老师,而她的文科好得出奇,明明是最拉不开差距的语文,她偏能回回考来年级第一。
以至于后来老班时间太忙,改不及语文试卷,便只改出她那一份,其余同学的卷子,都让她代改代批。
初一下学期时,班里转来一个得过许多次数学竞赛金牌的理科天才。
其时,余宁禾正因数学学习到几何,缺乏空间想象感,成绩下滑的厉害,在办公室里被数学老师吵得哭,旁边就站着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老班摇头晃脑的拿着两个人的成绩单品了品,忽然乐了,说他俩一个数学不好,一个语文不行,正好结成学习小组互补啊,就让他们坐了同桌。
于是,他来到学校的第一天,就同她坐到了一起,她的数学成绩稍微好了一些,他的语文却总是起起伏伏。
因此,尽管后来,老班离任去支教,他们换了好几次班主任,两人都没有被调开过,所有的老师都觉得,让文科年级第一的女孩来给他补课,男生早晚会开窍的。
再后来,男生真的开窍了。
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那年第一次,在初三开学安排了一场重新分班的考试,要挑出些尖子来单组成两个快班,他考得几乎门门满分,她却连考试都没有参加。
至此,不管是学业还是人生,两人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再无交叉。
……
李若暄看余宁禾沉默不语,只盯着窗外的行人发呆,便忽然想起一件事,打趣道:“不过好歹,你现在愿意承认,你还记得他。”
余宁禾扭过头来,眼神雾蒙蒙的,世间纷繁的影子映在她的瞳仁里,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也笑道:“那件事也过去几年了,你还拿它笑我。”
李若暄说的是她们高考完的那年暑假。
两个女孩趴在李家的凉席上,一边啃西瓜一边翻来旧时的零零碎碎,没想到李若暄竟把初中毕业时,大家写的同学录翻了出来。
他们那一届的学生,几乎都在初三被重新打乱分了班,有人做了两年的同学,有人只做了一年的同学,快毕业时,大家骤然发觉,不管是老同学,还是新同学,一个都放不下。
于是那年的毕业季,所有人的同学录页子在整个年级的走廊上乱飞,谁都要来写两句。
李若暄右手举着挖西瓜的勺子,左手指着其中一页,抖啊抖,扑哧一声笑喷了:“这谁给我写的啊,也太不走心了,姓名班级没署,星座也没写,就写了这一行歪曲扭八的……嘿!这一手破字,写得啥呀?!”
她发现余宁禾也在看,就问道:“小禾,你能认出这谁的字不?”
余宁禾面无表情的摇头:“不认识。”
李若暄以手支颌,道:“你给咱班同学改了那么久的卷子呢,你要是没印象,那应该不是同班同学了,嗯……难道是年级里哪个暗恋我的人?”
李若暄眯起眼睛,凑近去辨认那一行鬼画符,余宁禾却有些发抖,扯过外套拢住身子,转身走出了房间,说:“空调温度也开得太低了。”
而后,余宁禾仿若游魂般,走去卫生间,扑在马桶上吐的天昏地暗,呕心呕胆。
余宁禾快要吐的脱水了,意识模糊间,李若暄在卧室抚掌大喊,道:“哎!我想起来了,这一手破字也忒有风格,这不是你以前那个同桌……嘛!”
“小禾,你不可能忘了他呀!”
“哎小禾,你在外面干嘛呢?”
“小禾!!”
李若暄找到卫生间时,彻底被吓傻了,她慌乱道:“你怎么了?食物中毒了吗?我去给你买药。”
余宁禾揪住她的衣衫,呕的涕泪横流,苦苦的皱着眉头,还要睁大眼睛强调:“我真的没印象了,我都忘记了。”
李若暄无语的抬头,望着天花板,咧开嘴。
她从地板上抱起余宁禾,叹息道:“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还在惦记着他。”
少女所有如诗如歌甚或卑怯的情怀,她的闺蜜最清楚。李若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余宁禾这么大的应激反应,全是因为那一页同学录,因为留言的人。
余宁禾埋在她的怀里,轻轻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是的。
余宁禾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字迹,他原本字就写的不好,两人做同桌时,她嫌他一手破字,影响卷面分,就找来字帖给他练,结果他时常会来描摹她的字体。
女孩娟秀的字迹,被他写来添了几分韧劲、风骨。
然而这页同学录的字迹,比他最开始写得还要烂,余宁禾看到的瞬间,便明晓是他故意的。
男生有个小毛病,他一旦怒极了,愤恨极了,写字就会控制不住的手抖。
这一页扭曲的一笔一划,便是他无法诉之于口的不甘怨气。
因为自从分班考试后,余宁禾就再也没让他找到过她,平日在学校,他在快班,最高的一层楼,她在普通班,最低的一层。
他来找过很多次,她则不是躲在厕所,就是躲在办公室,哪里都藏过,没给过他一次交谈的机会,也没跟他交代过一句话。
初三毕业季,她更是在家自学了几个月,独自去参加了中考。
当真是,再也没见过他一面。
似乎是她在十四五岁的年纪,便知道两人注定无法并肩同行。
随后果真,她一路中考失利,高考失利,当初那个天真娇骄的女孩,被森冷的命运磨砺的又坚又硬。
青春少艾时的暧昧情愫,她便以为自己全都放下了,忘却了。
但余宁禾却在这一刻几近崩溃,记忆翻涌,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年少时执拗的错过后,她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真的是,无比遗憾。
李若暄搂紧她,轻声问:“他写的什么?”
余宁禾道:“是半串电话号码,他的。”
李若暄有心缓解气氛,扑哧笑道:“傻小子,怎么只给你留了一半?”
“嗯,”余宁禾喃喃道:“因为他知道我一定记得,只不过想提醒我,要打给他。”
初中教学楼高有六层,那一年,他许多次一趟趟的跑下来后,自尊心已然不允许他再自讨没趣,后来也便不再找来了。
却没想到,余宁禾没发过同学录,他竟曲折的给李若暄留言,是他最后一次沉默的恳求。
然而高考后的这个暑假,余宁禾已经足够成熟到,勘破了少年的心事,到底却还是没有打过去。
他已是步步登高,斯人耀若天上月。
她则泥沙覆面,沉沦便如水中砂。
哪里还有什么立场呢。
……
咖啡馆的侍者过来又给续了一杯,李若暄开口道:“倒是没想到,他C校毕业后竟没有留在国外,回来报效祖国了。”
“而且听说他干得很不错诶,你不在同学群是不知道,那些人都很巴结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他能力强,家世好,自然是龙翔虎跃的前途。”余宁禾道。
余宁禾想了一会儿,方深吸一口气,整整容色,好像下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她举起咖啡杯,朝前微微一倾。
李若暄便也举起杯,两人一碰。
余宁禾笑道:“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去会会老同学,见证一下他们的成绩和辉煌。”
李若暄颔首,道:“行呗,陪你走一遭。”
余宁禾接着道:“然后呢,如果回来的早,我带你去这家跆拳道馆吧。”
她拿起来垫咖啡杯的宣传单,说:“我昨晚从学校那边捡的,没想到总店竟然开在这里。”她一指窗外。
李若暄抱头哀嚎道:“女侠!你就放过我身上这最后二斤肉吧,我是真的减不下去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