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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下着大雨,天色很快就阴沉了下来,此时将将六点半,便已暮色冥冥。

      余宁禾回到家中,脱下淋得湿透的衣服,黑发蜿蜒在雪白单薄的脊背。

      屋里就住着她一个人,便懒得开灯,一个人静悄悄的洗过澡,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幸好随身的背包有一层防水布,其余的东西都没有被淋湿。

      她便坐在客厅的窗前,擦着头发发呆。

      她家客厅,也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

      此时窗外,雷声混着闪电,轰轰隆隆,噼里啪啦。
      她孤零零的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难过,心里委屈,又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思。

      好像之前强行咽下去的一些苦痛,又翻涌了上来。
      余宁禾不愿意再任这些情绪滋长,于是去找了那本同学录,就着外面一点闪光翻看,打发时间。

      纸张有些都泛黄了,常被翻看的几页,墨水历时氤氲,透着点油光。

      余宁禾下意识的回避了李若暄有意夹在里面的,而是先去看别人写给李若暄的留言,大概有90多页。

      每张的第一面都写着“姓名,生日,星座,最喜欢的食物,最向往的地方……”,后一面写着“最想对我说的话”,有人写的是“一帆风顺,百事可乐!”,有人写的是“愿你可以实现你的理想,不能忘了我啊!”

      现在看回去,都很幼稚,如果余宁禾那时也有发同学录的话,上面写的应该也是这些东西。

      但这些幼稚的,却也是无比珍贵的,永远不可能在他们的人生中,再复刻的感情和经历。

      就如下午聚会时,餐桌上没有多少人同余宁禾搭话,其余人互相聊的,也都是些工作、年薪、对象家庭条件的话题。

      迈入社会后,大家都聪明的收起了多余的精力,余宁禾的平凡一眼即知,他们便不愿多费功夫交际。

      余宁禾把李若暄的同学录翻完,剩下的十几页,便是后来塞进去的。

      从顾樵舟一直拿着这本书不放开始,她隐隐疑心,顾樵舟看到了那所谓的“秘密武器”,然后刺激到了他的一些想法。

      不然他莫名提出什么工作的事情,即使是有意给她难堪,也显得太古怪。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看到陌生号码,余宁禾下意识的有些防备,按开免提道:“hi?”

      电话那头的人,淡淡念道:“余宁禾。”

      余宁禾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几乎立刻就想挂断,却犹豫了一下,笑道:“大老板,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那人将“大老板”三个字玩味了一番,便随意道:“想好了?明天来我这里上班,简历带一份。”

      ……

      余宁禾把电话挂了。

      那人又打了过来,余宁禾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哪里来的我手机号?”

      那人答:“找同学要的。”

      随后又问:“来吗?月薪给你开两万六。”

      余宁禾终于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惹怒了,她强忍难堪与委屈,道:“玩够了吧?真不打算去,没空。”

      她以为自己承受得住任何的捉弄报复,却发现他不过三言两语,就让她脆弱尽显,一如从前时,她总是那般轻易的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怒,在他面前显露出百般的矫情造作。

      仿佛他就该懂她,就该包容她。

      就不该在知她心意后,再伤害她。

      顾樵舟静了一会儿,然后淡淡道:“知道你不爱守规矩,我也没让你朝九晚五,一周三四个小时也抽不出空?”

      余宁禾:“……”

      她有些糊涂了,即使顾樵舟是有意作弄她,又何必伪装到现在,还这么煞有其事?

      余宁禾忍不住怀疑的去翻那十几张页子,发现前几张稍厚的,被纸胶带封住,撕开后,里面便是被李若暄正反面密密的贴满三人当初传的小纸条、粘在桌垫下的便利贴。

      她一瞬便被拉回了旧时的记忆,顾樵舟不闻她的回答,便接着自说自话道:“当初学不好好上,现在连班也不肯上吗?要不你就在家坐着,等着我给你发钱?”

      余宁禾又朝后翻了几页,便看见了李若暄精心准备的,余宁禾这些年上学期间,所获得的勤工俭学的奖状表彰、贫困生资助复印件,她的经历与窘状,一览无余。

      她分出一份心神,直觉的捕捉到顾樵舟话里的真实含义,随后终于明白了,原来高高在上的学霸同学,今天还真不是奔着“羞辱”来的。

      而是为了“接济”。

      余宁禾以为现今是自己在“赔偿和迁就”,却没想到,还是他在顾念情分,试图给予她些什么。

      余宁禾宛如被狠狠的扇了一巴掌,顿觉自己的可笑和幼稚。

      电话那头,顾樵舟终于不耐烦道:“光读书不缺钱?还是准备一直啃老?到底怎么想的,回个话。”

      余宁禾哑声道:“……无话可说,谢谢你,能不能别管我。”

      电话那头静了。

      接着,似乎有女生凑到他的身边,撒娇般央求了什么,电话那边人声喧闹了起来,顾樵舟走开些,他缓了一会儿,冷声道:“余宁禾。”

      余宁禾轻轻道:“嗯。”

      她听到他笑了,然后嘲讽道:“我还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了解过你。”

      余宁禾点点头,电话挂了。

      她又在地板上坐了会儿,客厅里黑沉沉的,外面的雷声也停了,只一刻不停的下着雨。

      天空仿若破了个大洞,要在这一晚淹没了江城,但她又想到江城本就多雨,下得再多也是有的。

      他们初三第一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连绵阴雨不断,每一天都比今天下的大。

      开学那天,也是下着这般雨,大家上午赶到学校收拾东西,下午依然回家,第二天便要进行分班考试。

      于是那天上午,同学们各自挑时间回到班级,整理书箱和杂物,搬到走廊上。

      这次的分班结果,虽然学校说会把明天考试成绩设置为重头,平时成绩只稍做参考,给学生们再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大局已定,平时成绩好的尖子生,大概率都会分到重点班。

      上午11点半。

      余宁禾才迟迟来到班门口,放下雨伞,此时班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松了一口气。

      她依旧穿着半湿的防晒外套,袖子垂下来,遮住手背,她正想进班,忽窥见顾樵舟和李若暄从班级后面走到前面,两个人有说有笑,余宁禾便迟疑的停步在了墙边。

      “哎,”李若暄叫住顾樵舟:“帮我搬下书啊!学霸!”

      顾樵舟转身接过李若暄的一堆书,帮她先放在前排同学的桌子上,等会儿一起搬出去。

      李若暄戳戳顾樵舟,疑惑道:“怎么你现在过来了?”

      顾樵舟顿住,挑眉道:“那么请问,怎么你现在过来了。”

      李若暄:“不是,小禾呢?她还没来呢,你没等她一起吗?”

      顾樵舟转身去收拾桌兜,平静的说:“她这个暑假没联系我。”

      李若暄蹦起来道:“没找你?!我俩之前约好去花卉市场她还翘掉了,我还以为你俩玩的乐不思蜀,她没空理我。”

      李若暄想不通,她跟顾樵舟是余宁禾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平常不是三人行便是两人行,余宁禾同顾樵舟越走越近后,她还颇识趣的留给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整个暑假,两人竟然都没约上她,这种情况可不常见。

      这个暑假,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若暄装模作样的用手捏着下巴,沉吟来,沉吟去。

      顾樵舟整理的动作慢了下来,略微抬头。

      李若暄用拳锤掌,恍然大悟道:“没错!她一定是报补习班集训去了!”。

      顾樵舟:“……”

      余宁禾在班门外,侧着身子,听了一会儿,忽然有人从背后,抱着椅子撞过来。

      “课代表,劳驾您让让。”男生带着笑意朗声道。

      几个男生,每个人或抱着或举着两把椅子,从她的身侧进门,有个不小心蹭到她的肩膀。

      余宁禾下意识的捂住外套下的臂膀,蹙眉,然后看进班内,神情有些失落。

      顾樵舟和李若暄两人已经发现了她,顾樵舟正面转过来,李若暄笑着招手让她进来。

      余宁禾面无表情的抬指,点了点窗下,示意她要先收拾之前搬到外面的东西,便蹲下来,缩成了一个小点。

      班级的窗户被学校的维修工拆走,准备重装玻璃,房内人的声音便很轻易的传到了外面。

      李若暄捂住嘴,小声道:“这是咋了?你惹小禾不高兴了?”

      李若暄作势要去拧顾樵舟,他单手格挡开,皱眉道:“都说了已经快两个月没见了,我哪来的机会。”

      李若暄继续猜道:“那就是明天考试压力太大了。”

      她挡在顾樵舟的身前,恨声道:“你说说你!给她压力那么大干什么,上学期快放假那会儿,还说要让她跟你一起考到一班,学了一暑假把她人都学蔫了。”

      李若暄忍不住想去晃他,气道:“总之,你得负责。”

      顾樵舟无聊的打量她一眼,单手拎个书箱,径自走出班外。

      他屈膝半蹲在余宁禾旁边,看她随手扒拉书,盯着看了会儿,她却并不看他。

      他便只得投降,道:“在找什么东西?”

      顾樵舟把她的书箱,同她原本的东西放在一起,便顺手又帮她理起杂物,道:“这学期的课本给你领了,纸笔放在这里,早就用盒子帮你装好了,总是记不住。”

      余宁禾低着头道:“嗯。”

      顾樵舟耐着性子又整理一遍,问道:“班里的东西都给你拿出来了,你看还有什么漏掉的?”

      余宁禾胡乱应付的点了点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顾樵舟哼了两声,翘起嘴角,一甩手,朝后仰坐,自嘲道:“我也太婆妈了,余宁禾,我现在比你还要小女生。”

      他没问她为什么一暑假没有联系,也没有要寻求个解释,而是又一如既往的为她操持起日常……余宁禾抬起眼,悄悄用一种温柔到眷恋的目光看向他。

      她忽然想起,上学期放假前,两人在班里最后收拾起书,他穿着蓝色的运动衫,躬身坐在桌子上,说:“这次期末考的怎么样?”

      余宁禾答:“还成呗,化学最后那道填空有点难。”

      顾樵舟轻笑:“没事儿,那道题没几个人能写出来,数学感觉怎么样?”

      余宁禾想了下,说:“还行……差不多,都写出来了。”

      顾樵舟用脚拦住她,说:“实话?”

      余宁禾便有些心虚:“嗯……最后那两道大题都写了,就是有个结果没有算出来,然后有几道选择题不是很确定。”

      顾樵舟看了她一会儿,挑眉道:“这位小同学,我都快给你补习两年了……”

      余宁禾惴惴不安,他慢慢笑了,如同英俊倜傥的少年郎,他道:“……还算有点进步,那道大题应该是出错了,没有结果才是对的。”

      她看着他,心脏一阵急跳,马上装模作样的去整理卷子,挡住脸。

      他道:“暑假约段时间,我再给你补习下,那个整理的错题本好好看看,你现在函数也有点弱。”

      “好啊。”余宁禾答道。

      他从桌子上下来,挨个关好窗户,轻松道:“不过函数不急,初三才会讲到真正的难点,到时候我每节课提前帮你预习。”

      余宁禾意识到什么,问:“你觉得咱俩下个学年,还能分到一个班?”

      他头都没回,笃定道:“嗯,一起在一班。”

      余宁禾在他的背后,往包里装书,默默的笑了。

      余宁禾举起本词典,右臂发力后,又隐隐做痛,她便骤然惊醒,又回到了当下。

      顾樵舟手肘撑着身子,漫声道:“我爸妈这次从澳洲飞回来,给你带了礼物,什么时候来我家拿下?”

      余宁禾移开目光,淡淡道:“哦,有空去。”

      墙顶趴着只蝉,鼓噪的叫着,顾樵舟视线扫过去,顿觉心浮气躁,他不耐的拉拉领子,转头看余宁禾,说:“后天考完试,中午来我家吃饭?”

      想了下,他又补充道:“下午可以让我爸带咱俩钓鱼去,他知道哪里水草多,要是有莲蓬,我给你摘几个。”

      余宁禾却拒绝道:“后天不行,我有事。”

      顾樵舟终于觉出不对劲,他可以碰上一个又一个软钉子,别的都不管,只去哄她,但却无法忽视心底的疑惑,到底是为什么?

      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暑假。

      他定定的看过去,克制道:“今天过来行么,帮我整理下作文。”

      余宁禾沉默的摇头,然后低下头去。

      顾樵舟绷不住了,不过头脑还算冷静,知道不能真生气,便试图揣摩,道:“你压力不用太大,不管考到一班二班都一样,我想调到哪里都行。”

      听到这话,余宁禾的心里,却像被刀柄硬生生的拗出一个坑般的难受。

      她终于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余宁禾抬起头,把额发拂到耳边,目光清明,正色道:“别想太多,我这几天真的是家里忙,得回去帮我妈做事。”

      “还有,我可是要力争一班的,你别到时候马失前蹄,还没我考的好。”

      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向来便是。

      顾樵舟放下心,站起来倚靠在栏杆上,轻松道:“行,你努力。”

      他又想再撒个娇,便挠了挠头道:“说不定我这次真的会失误。”

      余宁禾疑惑:“嗯?”

      少年挑起一边眉毛,装模作样道:“才女大人,这次不给我作文捋提纲,没把握冲满分啊。”

      余宁禾似乎是笑了,她依旧蹲在那里,慢慢理着书本,最后无奈的摇头,道:“那等会儿我的作文选你拿走吧。”

      最后年级长过来,把顾樵舟叫走时,余宁禾又想起来什么,侧着脸,一字一念道:“樵舟同学。”

      余宁禾有时就喜欢这样半正经半捉弄的叫他。

      顾樵舟回过身,她便道:“要一直向前看啊,别左顾右盼,别回头,别停留,”她清了清嗓子,说:“行文最忌讳拖泥带水,一个段落里该说的话写完后,就要利索转折到下一段了。”

      顾樵舟不解,却被拽走了。

      多年后的现在,余宁禾再想起来这对段话、这个场景,却恍然惊觉在那夜的街边夜宵店,她竟然鬼使神差的又说出了同样的话。

      可惜她从来都是纸上谈兵,劝别人向前走的时候,她则执拗的独守在过去。

      一如那天她阵阵隐痛的臂膀,是她有意在用清醒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能放下过去,不能朝前走。

      她以为用尽了生命里最美好的光芒去做交换,便能换得那些执意要抛弃掉她,大步向前走的时光。
      ……

      可惜,多么的天真。

      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再次闪了起来,余宁禾打开微信,语音转文字看了两眼,随后又点开语音,静静的听着。

      语音里,她妈语意热切,回荡在这个空旷的房屋里,竟显得有几分温情。

      “哎小禾啊,你明天没课了吧?没课到我家来给你妹妹补习下语文啊,她这次期末考的太差了。”

      余宁禾回复过去:“明天上午下午?”

      那边很快打过来,女人正在炒饭,开着免提,大声说:“你上午过来吧,上午过来,你叔叔和我明天上午要去保险公司听课,你过来没人打扰你俩。”

      余宁禾忍不住道:“又被骗去听啥课啊,你能不能多想想,不是传销就是骗你钱的。”

      这些话女人从她嘴里都听腻了,但总还是相当固执,仍在盘算自己事业的第二春,她烦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

      余宁禾知道这又将是一场拉锯战,她耐心细数:“你仔细想想,上次你邻居拉你去听课‘学习’,几百号人挤在一个小会场里,最后还不是卖保健鞋垫的。”

      女人道:“对啊,鞋垫我买了蛮好的嘛。”

      余宁禾:“一千块钱一双,好在哪里?”

      女人:“保健嘛!”

      余宁禾叹口气:“具体有什么作用?”

      女人:“……”

      女人放下锅铲,拿起手机,专心威胁道:“翅膀硬了,不把你妈放在眼里了是吧,你初高中把自己搞成那样我有天天拿来念你吗?!”

      余宁禾道:“哪样啊,怪我么?”

      女人卡了几秒,不耐烦道:“别再扯这了,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不管你是有仇还是有怨,要怪就怪你那个不负责任的死老爹去。”

      女人又开始在电话那头念念叨叨,骂兴上头连做饭也放下,从她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到她爸结婚多年后,竟在她上小学时就出轨,偷生了个小男孩,直至她初中时,婚外情彻底爆发,絮絮叨叨的捋了一遍。

      讲到唾沫横飞处,恨不得再带着她身临其境的体会一遍,初二升初三的那年暑假,家里是如何锅碗与菜刀齐飞,警局共法院一出一进。

      余宁禾听得几乎要内伤,她告饶道:“行行,我不说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也管不到你。”

      女人达到目的,收放自如,立时平静下来,说:“嗯,明天早点过来啊。”

      余宁禾应下,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再叮嘱一遍。

      她打字:【如果明天听课听到一半,又开始让你买保险了,你先让叔叔去找熟人问问什么险种,该不该买……】

      然而,她躺在地板上,举起手机,斟酌了一下,还是删掉了,最后发过去:【做饭别放太多盐,年纪大了,注意血压!】

      “嗖”的一声,消息发出,在这个一点动静就有莫大回声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余宁禾却不担心吵到谁,自从她的爸妈离婚后,为了那场婚姻而组建起来的“家庭”,就被他们默契的留给了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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