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我三番》傅喜

1、第一章

　　江城，半夜十点，郊区大学城的商业街，一半商铺渐次暗了下去，另一半接力般亮了起来。

　　夜宵店老板身手敏捷的登梯，旋身甩开抹布，唰唰两下擦拂过招牌，再拉开灯，极具穿透力的白炽灯光，现出“人生百味”的店名，照亮了夜宵店外错落摆放的三张塑料桌。

　　胖老板完成了这一仪式，心满意足的回店颠勺，瘦瘦的老板娘出来招待客人，上菜。

　　五月初，这家开在民办二本大学附近的夜宵店，近来因学校临近期末，管得严，学生出来玩的少，店内生意些许冷清。

　　摆出来的三张桌子，只各坐了一对黏糊的小情侣，四五人成堆拼酒的男生。

　　还有一个气质清新洒脱，如山间林木，略带少年感的女生，一人坐了光线最明亮处的桌子。

　　她的头发尽数被深蓝色的束发带缚起，一身宽大且没型的灰色短袖，半遮住及膝的骑行裤，在微微的晚风中一荡，显出单薄的脊背，窈窕的腰肢，还有雪白的脖颈──

　　余宁禾双手撑在膝上，躬身坐在桌前，桌上一碗热腾腾的热干面，香菜并碎花生点缀在厚厚的芝麻酱上，浓香扑鼻，极为诱人。

　　她却视若无物，反而认真的注视着面前的手机屏幕。

　　夜宵店老板娘上过一圈菜，那对小情侣便已经热切的腻在一起，男生们也大笑着起了酒盖。

　　老板娘随手拧开音箱，闲倚在柜台上跟她当家的搭话。

　　余宁禾坐在店铺正前方的光线下，透过热闹的音乐，正巧把老板娘的话听得分明。

　　老板娘道：“死胖子，你今天把饭做塌皮了啊，那碗热干面，人家是一口都不吃。”

　　老板满头大汗：“嫌干吧，你给她端碗水。”

　　老板娘朝余宁禾睇了一眼，嘴巴一撇：“我还给她端水，嫌干她不会买饮料啊，当我们钱好赚啊！”

　　她又道：“这些学生交得起那么贵的学费，出来玩倒扣扣搜搜，就知道占便宜，啊呀！今天有个还给我搞价的，笑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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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宁禾面无表情的搔搔耳朵，无意间一瞥地上杂乱的电线，这家店的卫生只肯做表面功夫，所有电器的线路都胡乱堆在地上。

　　老板娘今晚显然满腹牢骚，继续激情嘲讽道：“哎，你说，期末了这些学生倒知道学习，不出来玩了，也不知道临时抱佛脚糊弄谁呢。”

　　老板：“兴许是知道上进了。”

　　老板娘：“呦呵，上进！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上进能上进到这种学校！”

　　“也不知道他们父母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种……哼。”

　　余宁禾：“…………”

　　余宁禾单手捧起手机，懒散的靠倒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仿若不经意的，左右腿交叉一瞬时，脚尖点住跟电线往外一扯——

　　“都是一群没出息的，进了这种破烂学校，他们可就完蛋喽！”

　　“……可就完蛋喽！”

　　“完蛋喽！”

　　音响骤然停了，老板娘摇着头，刺耳的一咏三叹，突兀的响彻夜晚。

　　时光仿佛定格在这里：

　　上一秒，情侣幸福的依偎，这一秒，两只鸳鸯像被惊破美梦般，白着脸寻找哪里传来的神谕，要这样直白的点破前程。

　　上一秒，几名男生在雪白的泡沫中醉却年华，哈哈来哈哈去，这一秒，却如坏掉的播放器般，哼唧哼唧熄了声音。

　　学生们目光炯炯似雷火，眼神切切如泣诉，看向了店内，老板娘万万没想到，顿时心虚的僵挺着，不敢转身。

　　余宁禾摸摸鼻头，恰时，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消息，她的眼神一亮，紧接着又深深的黯了下去。
　　她翘唇，自嘲一笑，没想到这会儿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窝瓜编辑：【你好，题材不符合我们的要求，欢迎你下次投稿。】

　　余宁禾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字回复：【感谢审阅，能否问一下，内容哪点不符合贵社要求，我可以再做修改。】

　　手机屏幕又一闪，新消息发来——
　　番柿写作工作室：【亲，拒稿了哈，亲的调性和我们的不太相配呢！】

　　余宁禾认真的看着，回复道：【是写作风格不太合适吗？】

　　屏幕又又一闪，新消息——
　　柠子小说平台：【您好，文笔很好，但剧情不是我们想要的。】

　　余宁禾转而回复这条消息：【感谢点评，能请您指点下剧情方面哪里有欠缺吗？】

　　屏幕又又又一闪，新消息——
　　xxxx编辑：【xxx拒稿xxx】

　　在学生们愤怒的讨伐夜宵店的背景音里，余宁禾兀自一人，收到拒信，努力挽尊，再收拒信，再努力挽尊……

　　最后，她想了想，又把刚才的回复尽数撤回，手机撂到桌面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无语望天。

　　余宁禾不能说没有才华，自小到大获得的作文奖项无数，上大学之后，稿件也被文学类杂志社选用多次，却在临近毕业，试图在网络上写点故事谋取一份生路时，频频碰壁。

　　每次被拒稿时，编辑的用词都是一致的机械刻板，题材方面更是有着共同的追求——

　　战神出征三年，家乡妻女受辱，一朝班师，怒意撼动天地，三军齐发血洗朝廷，皇帝率领众臣磕头谢罪……你会写吗？

　　穿越女冷宫蒙弃，一日王爷酒后乱性将其认作替身，一朝有孕，于是怀球落跑，五年后，“王爷！这里有三个缩小版的你！”……你你会写吗？

　　不会啊，那么亲不好意思，亲的调性和我们不太相配哦！

　　这时，余宁禾的手机收到了最早发来拒信的窝瓜编辑的回执，措辞很客气，甚至有点循循诱导的师长范儿：

　　【你这个题材吧，离过审也差太多了，我给你个提示，上个在我这里过审的，女主角一胎生了五个！】

　　【你准备让你的主角生几个？】

　　【哎，你要真不会写来报我的写作课啊，三个月两万六，包你出师！】

　　余宁禾垂着眼，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而后点点头，关了手机。

　　她侧身蜷缩在宽大的塑料椅里，扭头静默的看着近处的人间闹剧。

　　惨白的灯光下，大学生们支棱站起来，脸色红红白白的，怒睁着眼，看向夜宵店的老板们，起初是想辩解些什么，老板娘的话属实过分了，这一街的小吃店，都靠学生们的零花钱供养，却没想到竟然是被看不起的！

　　然而最后，大学生们的眼神中，却透着股也想寻求答案似的迷茫。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无奈一捋头发，泡沫粘上鬓发，不见意气，倒有几分沧桑：“哎这个大学也不是那么好考的，老板娘你…我们也…”

　　他的同伴接茬，叹息道：“我们难道不是寒窗苦读十年吗，可你看看现在的报录比。”

　　情侣中的小男生，颇有些落魄道：“她说的也没错，现在我们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实习都不好找去！”

　　一时间，大学生们的表情俱是阴惨惨的，十分颓唐。

　　余宁禾无声的一笑，红润的嘴唇勾成弯刀般的弧度，心想，学生们不过是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本该如生机蓬勃的青松，任谁都锤不倒、砸不弯，可这所学校的这群人，早就在人生的竞技场中，被打上失败者的标签，跟别人争命，争了二十年也没有赢过，意气都被消磨尽了。

　　然而他们再往前看时，发现正如店名所写“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前方还有五分之四的灼心滋味，要去趟一遍，有几人能再坚持一腔的孤勇？
　　甚至她有的时候，也很怕，怕自己一路坠落到这般田地后，便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板娘的话未必不是真相，实在却……太过刺耳！
　　余宁禾利落翻身，站起来，扫了桌角的二维码付了饭钱，戴上耳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牌子，迈步正要上前。

　　胖老板却从店内走出来，笑呵呵的赶紧打圆场：“无心之言，都是无心之言，这绝对不是你们阿姨的真实想法，她呀，肯定是被隔壁卖烧烤的老娘们给撺掇了，这种话我可从来没有听她讲过。”

　　胖老板四两拨千斤，使出一招祸水东引，鸡贼道：“今天是第一次，嘿嘿，也是最后一次！”

　　随后张罗着一桌送了一盘凉菜，勉强安抚下了学生。

　　紧接着，他一个闪身拦住余宁禾，用脚把电线搓搓搓，搓了回去，犀利的小眼睛一眯，道：“姑娘，不把饭吃完再走？”

　　余宁禾摇头，把手里的牌子又插回裤兜，正待说什么，耳机里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她慢慢抬手，按住了耳机。

　　这边，胖老板已将一小碟蒜拍黄瓜放到桌上，犀利道：“小姑娘，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扯电线的动作，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余宁禾：“……”

　　她紧紧的按着耳机，怔怔的看过去。

　　胖老板叉腰，将她又按回椅子上，哼哼道：“但是呢，作为过来人，我得劝你一句，你自可以坏我的场面，我也自有办法救局，所以人生呢，翻盘是常态，上半场失利的，下半场就有可能扭转，赢得了一时的，可也未必能笑到最后。”

　　胖老板说完后，自觉非常霸气，留给她一个犀利的背影。

　　而余宁禾却仿佛真被震住了，单手捂住耳朵，兀自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恍惚。

　　谁知这时，夜宵店老板的俩小孩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从后厢走出来要水喝，老板娘折身回去拿暖水壶。

　　俩小孩大晚上，看着几桌的学生，闲得人来疯，俩人对视一眼，眼珠子一转，其中的小女孩揪着小男孩的脸，像模像样的说：“球球，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啊？”

　　一听那语调就是学老板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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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胖老板额角一滴冷汗，脚步立时一顿，就要上前阻止，那对小情侣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小男孩精神的说：“想考到京城，清华还是北大我还没想好呢！”

　　小女孩点点头，道：“那你可得记好喽，你以后要是敢考到旁边这个垃圾学校，看我给不给你出学费！”

　　小男孩很有表演欲，道：“我才不会呢，垃圾学校出垃圾，我才不要做臭臭的——垃圾！”

　　俩小孩难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一番口语交际，说完就乐滋滋的到街上翻跟头。

　　然而，这边胖老板却是一脸的生不如死，冷汗直流！

　　他哪里能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啊！！

　　“妈惹，不吃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学生们今晚被变着花样嘲讽、插刀，实在受不了了，纷纷泪流满面的翻桌起义，捍卫自己仅剩的尊严。

　　这时，余宁禾倏然站了起来，耳机线duang的一下被扯开，在空中飘扬，耳机的听筒中，依稀传来几声微弱的呼喊。

　　狂风刮过，一团宣传单漫天飞舞，场面一时十分肃杀。

　　余宁禾伸手抓住一张宣传单，卷成筒，在桌子上敲了敲，表情有点奇怪——眼眶微红，眸子却异样的闪着光。

　　学生都看过来，等待英勇的少女吹响进攻的号角，胖老板瑟瑟发抖，捏了一手汗，老板娘从门店口探出头来，紧张的观望着。

　　余宁禾却沉默了片刻，转身站到招牌下面，举了一下白色的身份牌：“学生会的，大家不要闹了，给个面子。”

　　她一觑老板又尴尬又扭曲的脸，正色道：“上次学校嘉年华活动，夜宵店也给出赞助了，饭确实做得好吃，也在这里开了几年了，按理说大家都是邻居，彼此该有些情分。”

　　“没想到老板娘先来伤害了这情面，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余宁禾转过身，并不看夜宵店的老板，道：“老板们谁出来道个歉，就算了，以后别再搞这一套阴阳怪气，开门做生意的，格局也该大点。”

　　而后，余宁禾目光清明的看向学生们，一笑：“大家都快要是真正的大人了，处事有肚量些，纵是旁人说话有不注意的，咱们就当没听到吧，别放在心上。”

　　“说得俗套点，马上天就要亮了，明天还是新的一天，咱们向前看吧。”

　　余宁禾在学生会做了三年的外联部部长，今天过来吃饭，本也是听说这家店最近风评不好，想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在这一刻，她却想放下无谓的意气之争，她做部长，里里外外的沟通，该出头的时候她从未怂过，然而这时她却忽然意识到，很多事情，很多既定的事实，不是争一时之气就能解决的。

　　在这个夜晚，蒙蒙的暗影落在每个人的衣衫上，而少女站在雪白的灯光下，笑得沉静又幽深，她的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很多，学生们看过去，便慢慢的心领神会，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冷静下来。

　　余宁禾说罢，便自己把剩饭打包装走了。

　　胖老板拽着老板娘，讪笑的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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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的月光下，余宁禾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新带好耳机，推着自行车走出街市，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对着耳机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有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小禾，他回来了。”

　　余宁禾静默一瞬，慢慢扶着墙停下。

　　那人犹豫道：“小禾，你还想见他吗？”

　　余宁禾无言一笑。

　　她倚靠在墙上，仰脸，忽觉得月光第一次，如此刺目。

　　她张开手掌，从指缝间窥向天际，那里圣洁的光芒如清辉般洒遍大地，仿佛也能落在她的身上。

　　想见他啊，当然想见，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还记得不记得她。

　　想知道那天上月，可否还能看见她这水中砂。

　　余宁禾不知为何，倍感疲惫，缓缓的躬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