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95、北儿京儿

　　二零零零年的第一天，窦欲达在李萧龙的陪伴下，打电话给张锦楠。

　　李萧龙屏气凝神，好像他才是那个打电话的人。窦欲达还没他紧张，笑着看了他一眼，拨下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窦欲达开的免提。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仿佛担心窦欲达狡诈地欺骗他们什么。

　　窦欲达没介意，径直开口：“你去和窦志文说吧，我同意回北京。”

　　好一会，对面都没说话。

　　“你……你什么意思？”说话的是顾明亮，他听上去不知所措。

　　“字面意思。我同意回去。”窦欲达平静地，“我妈不接电话的话，你可以转告我妈，让我妈告诉窦志文。”

　　说完他径直挂了电话。

　　李萧龙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让你妈告诉你爸，而不是你直接说啊？”

　　“我妈告诉他，他会比我告诉他还生气。”窦欲达狡黠地朝李萧龙眨眨眼，“我嘛……不想让他过一个好新年。”

　　过了几秒，电话重新响了起来。

　　是张锦楠。她在那面试探地：“欲达，你刚和明亮说了什么……？”

　　窦欲达只好把他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马上打，马上打。”张锦楠怕他后悔似的，柔声地劝慰。

　　“行。那就这样吧。”

　　窦欲达和她又说了几句，正准备挂电话，张锦楠突然想起来叫他：“窦欲达。”

　　窦欲达语气平淡地：“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张锦楠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新年快乐。”

　　窦欲达一愣，回答道：“……新年快乐。”

　　接下来的事如窦欲达所料。窦志文听说窦欲达要回去，不肯相信，直到窦欲达直接给他打电话，他才磨磨蹭蹭地嗯了几声。张锦楠趁胜追兵，催促窦志文定个时间回去，他们签署离婚协议。

　　窦志文威胁窦欲达：“那她之前答应给我的，帮我平事，让我回北京教书的条件，还兑现吗？如果不兑现我不回去的哈。都没我工作了我还回去个什么！”

　　窦欲达事不关己地：“你问问她呢。”

　　窦志文气得骂了两句。

　　实际上窦欲达猜张锦楠为了和窦志文离婚，什么都愿意。果然等窦志文一问，她全部痛快地答应。

　　最后他们协调好，等窦欲达期末结束，窦志文带着他回北京，接着两人就去签署离婚协议。

　　李萧龙听到他解决好了，松了一口气。

　　但窦欲达作为当事人，反而没那么轻松，皱着眉头，看上去心情沉甸甸的。

　　“你怎么了？”李萧龙问他。

　　窦欲达侧过头看他，挺认真地：“我在想，把我回北京的事，给叔叔和阿姨说一声。”

　　“告诉我爸妈吗？”李萧龙一愣，“没必要吧。”

　　窦欲达看着他：“我觉得叔叔还是需要知情，不要让他们担心。”

　　李东亮知道了倒没什么反应。

　　他眯着眼看他们：“那你们要分手了？”

　　“你怎么说话呢！”李萧龙本来在喝水，呛着了，猛地抬起头。

　　他耳朵也红了，听到爸爸当面说出“分手”这个词，他有些害臊。

　　“不是分手，叔叔。”窦欲达却很认真地说。

　　接下来说的内容，李萧龙不知道。

　　李东亮站了起来，带着窦欲达去书房，关上门谈。

　　李萧龙跟过去，只能隔着门，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的。

　　但好在听上去两个人都挺平静，没有争吵或羞辱。

　　片刻，他们从房间里出来。

　　李东亮和进去之前差不多的表情：“行了，我知道了，我回头和陈芬说一声，现在我先去弄饭。”

　　李萧龙等他走进厨房，转头问窦欲达：“你们说什么啦？有没有刁难你？”

　　窦欲达笑了笑：“没有，只是叔叔想再确认我们的事，现在他能放下心。”

　　李萧龙怀疑地看了他两眼。大概是真的，窦欲达神情比进书房前轻松了很多。

　　“你之前该不会……紧张吧？”李萧龙猜测地。

　　“看出来了？”窦欲达牵他的手，吁了口气，“是挺紧张的。”

　　李萧龙惊讶地：“……比给你妈妈打电话时还紧张啊？”

　　“和他们打电话有什么需要紧张的。”窦欲达笑了，“这个才需要紧张。”

　　剩下的话他没说：因为后者事关于李萧龙。

　　窦欲达想告诉李东亮和陈芬，是怕他们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会对李萧龙和他的感情产生疑问，先告诉他们，至少能知道他们的想法，并回答他们的疑问。

　　李东亮和他的谈话简短而严肃，问了窦欲达几个问题，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暂且相信你。”李东亮叹了口气，“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

　　直到李东亮说出这话，窦欲达才稍微放下了心。

　　窦欲达期末要回去，李萧龙因此格外珍惜要和他度过的最后两星期。

　　和他一起上下学、一起回家、一起去‘解冻’……

　　在期末前几天，窦欲达中间找了班主任，商量转学的手续。

　　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李萧龙身边的朋友都或多或少知道了窦欲达要回去的消息。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班上要搬桌子和打扫卫生。李萧龙留在教室里搬桌子，窦欲达被班主任派去倒垃圾。

　　李萧龙搬了几张，注意到也在一面搬桌子的刘帆和肖念正认真地盯着他。

　　他莫名其妙地：“你们看我干嘛？”

　　肖念严肃地：“听说窦欲达期末后要转学回北京了。”

　　“啊？是啊？”李萧龙擦擦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刘帆小心翼翼地：“你不难过吗？”

　　“有点吧……”李萧龙想了想，“但是还好。”

　　刘帆和肖念对视了一眼。

　　“你们怎么了？”李萧龙奇怪地。

　　刘帆小心地：“他转学你难过的话可以给我们说。”

　　李萧龙蒙了，没明白他们怎么突然提这个：“没事啊，我真的没事。”

　　李萧龙的茫然表情，让刘帆和肖念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帆下了决心似的深呼吸一口气，对李萧龙说：“其实你和窦欲达的事，我们两都知道了。”

　　李萧龙因为他的说辞懵了一下。

　　刘帆和肖念知道了？

　　他们说的说那个意思吗？还是他感觉错了？

　　没等他想些话来说，背后有个声音：“窦欲达要回去的话，李萧龙肯定早就知道了，不用你们说。而且你看他两不挺好的吗？”

　　李萧龙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刘柳正在他背后拖着地。

　　这下刘帆、肖念和李萧龙都一怔。

　　“你听到我们刚才的话了？”刘帆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李萧龙，俨然在保护秘密。

　　“行了。”刘柳不耐烦地说，“他们两的事我知道。”

　　李萧龙脑袋本来就懵，刘柳的话一出口，他懵上加懵。

　　“不是？你——你知道？”李萧龙结巴了，接着他转过身，看向刘帆和肖念，“你们两也……”

　　刘柳朝他眨眨眼：“我保密这么久，不错吧？”

　　“我和肖念猜了好一阵了……觉得应该你们肯定在一起了。”刘帆看到李萧龙的表情，又看看刘柳，“不过刘柳姐你——知道？”

　　李萧龙正茫然着，张巡拿着黑板擦从门外走进来。

　　“你们怎么呆在一块啊，不打扫卫生吗？”张巡奇怪地望着他们。

　　李萧龙头痛起来：“没有……不是……”

　　最后李萧龙确定，他的朋友们全都知道了他们的事。

　　而之所以他们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他们早就宽容、平淡地接纳了，就像接纳了平凡无奇的牛奶味果冻一样。

　　窦欲达离开南城前一天，辞掉了‘解冻’的周六工作。

　　昆哥感慨万千：“以后回南城的话，记得来这里玩。”

　　“会的。”窦欲达笑了笑。

　　“还有萧龙，不要窦欲达不来了你就不来啦。”璐姐叮嘱李萧龙，“这里永远欢迎你！”

　　“对啊，老曹都认识你了。”光叔首肯，“我们当中他最喜欢你，说你最有礼貌，不像我们跟大爷似的。”

　　“萧龙！”谢飞飞搂住了他的脖子，“以后萧龙要去北京的话，给我们带个给窦欲达的口信。”

　　“对啊！对啊！”所有人异口同声。

　　出‘解冻’的时候，李萧龙怀疑地问窦欲达：“你说，是不是他们也早就知道我俩的事。”

　　因为自己的朋友，李萧龙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怀疑。

　　窦欲达背着吉他包，考虑了一阵：“我不知道，但他们可能有人猜到。”他没有去专门问过，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和李萧龙的事。

　　他补充一句：“谢飞飞知道。”

　　李萧龙皱着眉想：“我也觉得她知道……”

　　“为什么？”窦欲达笑着问他。

　　“我的直觉……”李萧龙脑子里涌出了好几件事，“我给你讲。”

　　至于其他人是知道没有说，还是全不知道呢？这暂时成了一个谜，也许很久以后才会有解答。

　　离开南城那天，窦欲达没拿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吉他包，几件衣服，还有脖子上李萧龙送他的翡翠。

　　李东亮和李萧龙开车送他去了机场。

　　到了机场，窦欲达和等在安检口的窦志文会合。

　　“叔叔好。”李萧龙给窦志文打招呼。

　　窦志文看上去心情不太好，黑着脸，一言不发。

　　“别理他。”窦欲达轻松地。

　　“到了北京，记得给我打电话啊。”李萧龙叮嘱。他想说的挺多，但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好干巴巴地。

　　窦欲达凝望着他：“我记得的。”

　　“嗯！”李萧龙点点头。

　　他想了几秒，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了窦欲达。

　　窦欲达身上熟悉的沐浴露气味、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有点凉凉的脖子……

　　一下子，李萧龙舍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吸了吸鼻子：“我会很想你的。”

　　窦欲达侧过头，亲了亲他耳朵：“我也是。”

　　“对了，这个给你。”窦欲达低下头，塞给李萧龙一个东西。

　　李萧龙低头一看，是一卷磁带：“这是什么？”

　　窦欲达留了个悬念：“你停了就知道了。”

　　等离开了机场，坐上车，李萧龙仍然失魂落魄。窦欲达亲他的那一下，好像还停在耳朵上，痒痒的。

　　“这么舍不得啊？”李东亮通过后视镜看他。

　　“嗯……”李萧龙又没精打采地吸了吸鼻子。

　　“哎，万一小窦不回来呢？”李东亮调侃地问他。

　　发现李萧龙瞪他，李东亮赶紧摆摆手：“行行行，开个玩笑，爸错了爸错了。”

　　李萧龙没理他，低下头，看窦欲达刚刚给他的磁带。

　　上面什么都没写，就如同任何普通的磁带。

　　这些话窦欲达听不见了，飞机在云层上行驶，他只听到机翼震动的嗡鸣。

　　等下了飞机，眼前，又是那个熟悉的北京。

　　无需认路，拨开那些接客的人群和着急的出租车司机，窦志文带着窦欲达穿过雪地，回到了他们那个平凡、灰色的家。

　　“明天下午你们去签协议是吗？”李萧龙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

　　在窦欲达多日不见的孤独卧室里，李萧龙的回答是小小的、燃烧的明黄火焰，成为点亮房间的照明灯。

　　窦欲达躺在床上：“对，到时候去民政局。”

　　两个人闲聊着，李萧龙好奇地问：“北京的天是怎么样的？”

　　“我看看啊。”窦欲达支起身，望向窗外，夜晚的天空，呈现干爽的暗蓝，月亮镶嵌在其中，如同一个纽扣，“今天还挺好的。”

　　这样的景色他司空见惯，但在李萧龙的惊叹声里，窦欲达也觉得兴致勃勃。

　　第二天很快降临，尤其对窦志文来说，时间应该是飞逝。

　　这也是窦欲达时隔两年，再一次见到他的妈妈。

　　有很多不一样。窦欲达跟着窦志文进房间第一眼，甚至没认出她来。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大着肚子，穿着孕妇服。还是通过扶着她的顾明亮，窦欲达才发现是她，但她的表情容光焕发，也许是要离婚的原因。

　　看到窦欲达，她愣了一下。

　　窦欲达礼貌地朝她点点头。

　　她挺尴尬地，过了好一会，才说：“欲达啊，你长高好多了。”

　　“是啊。”顾明亮局促地站在她旁边接话。

　　当不隔着电话线，和他们面对面，他们话语里的那种咄咄逼人，顺着拘谨的面孔逐渐消失，终于变成没有特色，一眼即过的陌生人，不要说吵架，连寒暄都颇为困难。

　　办手续异常简单，张锦楠和窦志文没有什么财产纠葛，对抚养权问题也没有任何争议。窦欲达顺当地落在窦志文那里，而这即意味着窦欲达自己照顾自己。

　　等两个人过完文件，工作人员过了十分钟来宣布他们手续办完了。

　　窦志文瞥过头，拉着脸不肯说话。张锦楠拥抱着她的男友，沉浸在喜悦里。

　　没有人注意到靠在墙边的窦欲达。

　　他无所谓地等了一会，径直走出去。

　　民政局面前有个大湖，正值冬天，湖水结冰，没有流动的迹象。

　　小时候的冬天，当窦欲达躺在冰面，会感觉到无边的冰冷和刺骨。但只要过一会，随着阳光洒到他身上，热气就好像会开始在血液里流动。

　　所以他低低地哼着歌，兴致勃勃地看着蓝天。

　　窦欲达现在也看着蓝天。

　　接近黄昏，蓝天的边角染了细碎的黄。

　　这片天空和他一年前离开北京时看到的无任何不同，但却好像更明亮、开阔。

　　窦欲达看了会天空，一个人朝着饭店走去。他记得和朋友们约的饭店离民政局没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