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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夜半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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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过后,才是‘解冻’狂欢的正式开始。
“庆祝姗姗来迟的2000年”的横幅还挂在墙上,但已经不引人注目。许多陌生人或者朋友贴在墙边,带着快乐的醉意互相讲话,悄声说:“庆祝2000年!”
他们因为害羞,是动静最小的一批。更多的人聚集在舞池里,随着各式各样的音乐跳舞。每跳一阵,就有人狂放地要求:“换音乐!”
放音乐的东西放在跨年演出的舞台上,上面没人,有人主动跌跌撞撞爬上去换。
不知是谁换了一首古怪的英文舞曲,引得大家狂笑。
在舞池和墙之间,则有许许多多既不害羞、也不为歌舞动容的年轻人们,他们手握着汽水、啤酒,和周围的人挤在一起说话。有人说得累了,坐到绿色沙发上,眼睛一眨一眨地,好像马上要睡着。但只要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立刻睁大眼,专注地打量眼前的每一个地方。
对‘解冻’乱哄哄的场景,昆哥似乎并不介意:“一年就这么一次,除非打架斗殴之类的不好的事,想放什么音乐,想跳什么舞,我什么都不管,等他们自己闹。毕竟我也得休息和放假。”
今晚放假休息的不止他一个人。过了一会,璐姐来找李萧龙和窦欲达:“你们要跟我们去兜风吗?”
她指指跟在身后的光叔和谢飞飞。
“什么兜风?”李萧龙揉了揉眼睛。
“这空气太闷,又吵,我们想透透气,醒个酒。”璐姐解释,“正好凯莉和她朋友开了两辆卡车来,可以坐卡车后面,想坐车围着城兜一圈。”
“哦。”李萧龙反应过来,“那……客人买东西怎么办?”
“今晚昆哥守店,我们其他人休息,而且老曹也在门口守着,放心吧。”璐姐痛快地。
李萧龙看看窦欲达,窦欲达也看着李萧龙。
“想去吗?”窦欲达问他。
李萧龙虽然挺困,但璐姐这么一说,他心里痒痒的。
待在‘解冻’里,他觉得有点吵。但今晚是二零零零年的第一个夜晚,他又不太舍得马上回家。这样一个稀少、独有的日子,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别犹豫了。和我们走吧。”谢飞飞看穿了他的心动。
“想。”李萧龙诚实地点点头。
“那和我们走吧。”璐姐轻快地敲敲桌面。
兜风的人比李萧龙想象的多。等李萧龙跟着窦欲达走到门口,发现两辆卡车前,站着的除了解冻一行人,有凯莉和她的朋友,刘柳和刘原先,张巡、刘帆和肖念,还有两三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么多人去,装得下吗?”谢飞飞问。
璐姐不以为然地:“凯莉他们一人开一辆车,我和你坐副驾驶,剩下人各分一半坐卡车后座,挺宽裕的。而且刘帆、肖念两个小朋友吧,是送他们回家。”
真像是璐姐所说的,坐上去后绰绰有余。
李萧龙选了车厢的角落坐下,窦欲达挨着他坐下来。
和他们上一个车的是刘帆、肖念两个人。
“你们还真有精神。”刘帆打了个哈欠,“能去兜风,我和肖念就想回家睡觉。”
肖念好奇地:“张巡是坐前面一辆车是吧。”
“对。”刘帆仰头望了望,前面那一辆更大些的车先他们一步,已经开进马路,“应该在和刘柳姐他们聊天呢。”
璐姐从车厢围栏旁露出脸,找他确认:“你们两个的家在哪里?再说下,我送你们回家。”
刘帆报了地址,璐姐点点头,开了前车门,“碰”地坐进去。
坐在货车后厢和坐在普通的车上的感觉,有略微的不同。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拂过李萧龙的全身,令他打了一个激灵。
左右模糊的风景迅速地流淌过,仿佛在和他们比赛跑。
而夜晚的声音是嘈杂的。
今晚很多人都特意在街道和河边闲逛,人群的呼喊和欢笑,以及爆炸的炮仗和烟花声窜过路面。这使得后车厢载人的前行听上去尤其宁静。
很快分别到了刘帆和肖念家,放了他们下去。等到车厢里只剩下窦欲达和李萧龙两个人,那感觉愈发明显了。
没有了送人回家的任务,车在马路上轻盈地飞。
开车人选了一条人少的路,朝南城外开。
李萧龙趴在栏杆上,打量人烟越发稀少的风景。
到了人少的路,开车人也许是记起了兜风的初衷,车开得更加缓慢和平稳。
风景晃晃悠悠地从李萧龙眼前走过。
他看着高高的路灯隔十米出现一次,它吊在半空里,为每一辆驶过的车涂上油漆似的昏黄。
李萧龙抬起头看它,和它头顶上的黑夜。
在它的衬托下,黑夜也被熏得没那么麻黑。
远处不知道有谁在放烟花,尖锐的嗖一声,烟花在空中爆开。
隔了很远看,烟花很小、却很亮。
车前座璐姐和司机聊着天,声音听不太清,因为被更大电台放送包裹,那声音通过呼啦啦的风声传来内容:“全球各个国家和区域都在庆祝2000年的到来……我们将积极而稳健地走向我们的文明复兴……”
李萧龙小声感慨:“原来这就是2000年啊。”
窦欲达和他一起抬头看,正好车开过路灯下,他的脸闪过大片柔滑的暗黄色:“嗯。”
李萧龙一旦目光到了窦欲达脸上,就舍不得移开了。
窦欲达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烟花,神情既说不上渴望,也说不上没兴趣。和李萧龙一样,他仅仅只是观赏。
他们听了还一阵烟花嗖——嗖——的出现和消失。李萧龙忍不住自言自语:“……你说,未来会是怎么样啊?”
窦欲达看向他:“你觉得呢?”
李萧龙自顾自地:“人类的未来嘛,我说不准。”
他语气老气横秋、把握十足,窦欲达忍不住笑了。
“我只能说我的未来。”李萧龙回过头看他,“我觉得嘛,我的未来,就是有我有你咯。”
李萧龙说话的期间,他们正穿过一个不短不长的隧道。李萧龙的说话声一瞬间被大片大片的嗡鸣替代,接着他的声音因为隧道放大了数倍,在耳边扩散。
李萧龙咧着嘴,说完不太好意思。
窦欲达靠着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再具体的呢?”
“再具体啊。”李萧龙卡了壳,他虽然想过,但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再具体的话,我们就是会高中毕业、上大学、上班,在这个时间段里,我们无论各自身处何方,都一直在一起,陪伴着对方。”
“然后等以后工作了,我们就会在一个地方住在一起,吵架、和好、然后生活,每逢周末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去爬山或者钓鱼,要么在家做饭,或者也可能旅游,去见我妈,或者找我爸吧……”
他说了一阵子停了,既是因为羞涩,也是因为风灌嘴巴。
他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多,而且一口气全说了。
好像有点幼稚。
他红了脸,不再趴着车栏杆,而是端正地坐回去。
“大概……就是这样。”
李萧龙不知道窦欲达怎么想,咳了两声。
窦欲达的头发随风飘,目光却固在李萧龙脸上。
李萧龙随着隧道的灯光里看他,窦欲达的目光在昏黄的隧道里闪动,很深邃,却又无比地平静。
“听上去无聊吗?”李萧龙忍不住问。
窦欲达摇摇头。
他牵住了李萧龙的手,很认真地:“我也希望和你有这样的未来……我的未来有你有我。”
李萧龙和他对视,长长的隧道在他们身边流动过,接着消失。
“嗯!”
好一会,他们都没说话,只是肩靠着肩,手碰着手。
不是尴尬或疲累得说不出话,那种无言,更接近于默契而开心的宁静。
李萧龙望着头顶的夜空,偶尔回过头看看窦欲达。
窦欲达的神情平静而坦然,而这种坦然区别于平常他对他人的冷漠和安静,而像是正在明晰地思考,这样的思考让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能迎接任何东西而不畏惧。
他这样了好一会,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头叫李萧龙:“萧龙。”
李萧龙侧过头看他。
窦欲达认真地说:“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李萧龙看着他,点点头。
“我想和我妈打个电话,答应她说的条件,回北京去,彻底解决他们的事。”
窦欲达提到他妈妈的语气,没有任何惆怅或愤懑,只有平和。
李萧龙最先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他看了窦欲达几秒。
接着他点点头:“好啊!”
窦欲达愣了两秒:“……你都不问为什么吗?”
李萧龙摇摇头,爽朗地:“没必要,生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我的生日愿望是你为你自己做选择。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不是为了其他人所困。”
他看着窦欲达,咧开嘴,微笑起来:“我现在看得出来,你现在的表情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只要你做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窦欲达叹了口气,盯着他:“你不会不开心吗?”
“……会有点失落吧。”李萧龙想了想,坦诚地,“但是也还好,你只是去北京,我妈妈都还长期在广州呢,现在又去了罗马尼亚呢。”
要是前几个月窦欲达这么说,李萧龙一定会惶恐、不安。
但现在他知道,去某个地方不代表离开。
有那么多东西联系起他们,只要他们想。
他妈妈在罗马尼亚都记得给他带东西。而窦欲达只是回北京呢。
只要他们喜欢对方,惦记对方。
“我想和你解释一下。”尽管李萧龙这么说,窦欲达还是认真地说,“我不想有事瞒着你。”
李萧龙被他的目光吸引,而窦欲达的话他觉得也对:“那……你说吧。”
他语调故作深沉,表现得像个总统那样。
窦欲达觉得他很可爱,被他逗笑了。
李萧龙看他笑了,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莫名其妙笑了一会,接着才停下来。
一时很安静,只能听到风。
过了一会,窦欲达才认真开口说:“……我想把我自己的事处理好。我以前总是无所谓我身边的事,我爸妈乱成一团不关我的事,就算他们扯上我,只要我当没看到就无所谓,我也不怎么想以后的事,因为现在的事就够烦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给了我一个未来,我也想给你一个未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未来。”窦欲达望着李萧龙。
李萧龙曾和他说,想要他做出自由的选择。
而眼下,李萧龙又给他一个有他的、接纳他的未来。
窦欲达也想给李萧龙一个完整、干净,没有任何打扰的未来。
但如果没有勇气,不学会处理好以前的事,那那个未来也许是无法完善、总是充满烦恼的。
都解决不好过去,这么面对未来呢?
如果不解决,那些会一直伴随着他们下去,永不甘休。
就像这两天,尽管窦志文和张锦楠因为他不接电话,已经鲜少再来打扰他,但偶尔电话铃声会突兀地响起,提醒他他们的存在。
只有直面闹剧,才会结束所有事。
李萧龙心跳得很快,眼前的窦欲达正那么认真地给他述说着未来。
他想笑,但是又有些害羞。
他在那交加的喜悦里,突然又皱起了眉。
他想起了些东西。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但窦欲达,我还记得你给我说过你和你妈妈……你不会,不开心吗?”
窦欲达说过他不回去,可能是还有点介怀他的妈妈,窦欲达的妈妈好像不太关心他。
窦欲达知道他的意思,摇摇头:“还好,我没什么。可能这也要讲缘分吧,其实现在想想……不用那么在意。”
窦欲达原先介怀张锦楠对他那淡薄的爱。
他可能是略微恨她的,因为她的不爱,甚至想要报复。
而那种感觉和对李萧龙的舍不得串联在一起,变成到底该不该回去的迷茫。
但现在,那迷茫、小心的憎恨,已经被平和取代。
他的爸妈没那么爱他,但那不重要。
窦欲达戴着的项链随风抖动,翡翠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心口。
窦欲达一低头,就能看见。
有人爱他。
李萧龙说爱他,李萧龙说把他妈妈的爱都给他。
而他也爱李萧龙。
他希望他的未来有李萧龙。
他希望他的未来像李萧龙说的那样,他们在一起长大、生活,也许有吵架,但很快和好。
为了生命里那些更重要的爱。
有时候,离开并不是离开,而是为了开始。
“如果我回北京的话,你愿不愿意……仍然保留我未来的位置?”窦欲达问李萧龙。
尽管风如此大,吹得人全身发冷,李萧龙的心里却热得发堵。
窦欲达和他一样考虑过未来,他很开心。
窦欲达想开了他和他爸妈的事,他很开心。
窦欲达做出属于自己自由的选择,他很开心。
那热热的感觉冲击着李萧龙,让他一时忘了词。
他瞪大眼,用力地点点头:“你笨蛋啊,你一直在啊!”
虽然这么说,但他正咧着嘴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窦欲达也笑了,在李萧龙耳边轻声地:“……嗯,对不起,我是笨蛋。”
“我才发现,你抹了银色的眼影啊。”隔得很近,李萧龙惊奇地望着他的眼睛。
“表演前抹的。”窦欲达调侃他,“你快看出斗鸡眼了。”
“我才没有……”李萧龙不服气地。
“好看吗?”窦欲达轻声问他。
“……特别好看。”李萧龙像以往一样认真地回答。
货车内电台放的歌曲,正从半闭的窗户飘出来,在夜晚的公路上游荡:
“陪你度过寂寞
陪你从山路再次经过
就让阴暗被阳光照射并吞没
化解所有的所有
年少的不快乐
想象着
让人砰砰心跳头晕脑发热
带着喜悦几度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