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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我去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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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大家都怀揣着兴奋,乃至亢奋的心情。
一大早,李萧龙就起来了,和窦欲达一起到‘解冻’帮忙。他们到时,张巡、刘帆和肖念都已经来了,他们容光焕发地帮忙,不像是在打杂,而是在郑重地制定某项决策。
谢飞飞看了出来他们的异常,友好地嘲笑了他们。但谢飞飞自己也差不多,精神振作地在‘解冻’里走来走去,帮帮这个,帮帮那个。
璐姐、昆哥和光叔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他们心情似乎都不错,在装扮‘解冻’,挂横幅,贴海报时有说有笑。
他们买的横幅上写着“庆祝姗姗来迟的2000年!”,和今晚的跨年演出有关。
除了演出,他们还准备了酒水、好几张唱片、一些写在纸上的讲稿。听说讲稿是昆哥写的,但在今晚他念之前,他会对所有人保密。
早上已经有不少客人跑到门口晃悠,他们大多是想知道今晚的活动,好做足玩的准备。
李萧龙也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了,对二零零零年即将到来的快乐和好奇,和对演出的期待混合在一起,他尤其期待今晚窦欲达的歌唱,他还没去听过。
窦欲达最后一天不用排练,他和李萧龙一起帮‘解冻’的忙。对于演出,他看起来和平常差不多镇定。而对于二零零年,李萧龙猜他也一样期待。
中午昆哥请帮忙的大家一起吃饭,去了家家常菜馆。
菜馆比较小,大家围成一桌,占了店里大部分的地方。
老板穿着厚毛衣,站在柜台后看挂在墙上的电视新闻。
“世界各地的人们,都为千禧年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
吃完饭出来,他们在南城散步。
南城的街道和往日没太大区别,但有几家小超市挂上了喜气洋洋迎接2000年的横幅。
和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和朋友正抱怨着同事,朋友手里夹着烟,拍拍他的背:“算啦,马上要新年了,不计较了。”
好像哪里都是二零零零年的踪迹。
等回到了‘解冻’,窦欲达他们做最后一轮排练。
李萧龙没和窦欲达一起上去,而是在楼下和闲下来的张巡他们打扑克牌、聊天。
时间比他想象的过得还快,一转眼已经到了晚上。
天黑了下来,‘解冻’的灯亮了起来,‘解冻’里的人从只有原先几个人,到挤满了许许多多不认识、但满面春风的陌生人们。老曹坐在门口,难得一见地放松了进人的标准,好几个人他没有严厉询问,只是摆摆手,就给予了他们在跨年前的最后一天来这里玩的权力。
窦欲达和其他人一起下了楼,在后台做准备。
‘解冻’已经开始放着舒缓的音乐,让人们跟随着音乐,随意地舞动。
璐姐在人群着招呼着或熟悉或陌生的朋友。
李萧龙站在柜台后,和张巡一起帮忙收钱和给饮料。
今晚的饮料和酒格外畅销,跨年这一词语,仿佛赐予了人们别样的勇气、纵容和放松,乃至于很多看起来酒量不好、畏畏缩缩的男男女女,也下定决心点了酒,要在一年一度的时候畅饮一番。
“比前两年还热闹。”璐姐空闲时过来和他们感慨。
李萧龙望着拥挤的人群:“真的吗?”
“真的。”璐姐指指已经挤满了人的舞池,“以往跨年,一个方格了站了两个人,今年一个方格站了四个人。”
李萧龙正想表示惊讶,两个抱着啤酒箱的人气喘吁吁地挤过来:“东西来啦!”
“谢谢!”璐姐赶紧说,“就放这里吧!辛苦了。等会你们吃什么拿什么都免费啊。哎,凯莉?”
“谢谢姐!”刘帆和肖念放下啤酒箱,他们身后闪过一个人影,原来是凯莉。
“原来你们去搬东西了,我就说没看见你们。”李萧龙朝他两个朋友挥挥手。
“跑一趟都热了。”刘帆和肖念走了过来。
“你们搬完了?”张巡问。
“对。”肖念言简意赅地。
应该是搬完了。凯莉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了璐姐:“姐,我跟着他们过来的,这是最后一批货,然后这是账单。”
“行。”璐姐利落地收下,“你今晚也在这玩会吧?”
凯莉想了想,爽朗地点头:“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
她和璐姐有说有笑,很快朝人群里走去。
璐姐走了,李萧龙重新无聊地盯着人群。
张巡和刘帆在说着话:“你们之前跨年怎么过的?”
“我吧……”刘帆想,“去年好像是跟我爸妈去了野外扎营看烟花——肖念你呢?”
肖念随口说:“看跨年表演。”
李萧龙心想:去年跨年他在干什么呢?他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楚,只有一点隐约、模糊的记忆。
他懒得想,随意拿起手边没喝完的苹果汁,喝了一口。
忽然,他看到人群里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回过头,也看到了他,含笑朝他走来。
“刘柳姐!”他招呼她。
刘柳艰难地迈步:“果然你也在!”
接着她看了她熟悉的朋友们:“哟,你们都来啦?”
“这我们班聚会呢。”张巡笑着接话。
“姐!”刘帆和肖念叫她。
刘柳点点头:“‘解冻’跨年一向挺好玩的,来了挺好的。”
“你一个人来吗?”李萧龙无意问。
刘柳摇摇头:“和我哥。”
她指向某个方向的人群,但一张张脸挤在一起,难以发现刘原先。
李萧龙哦一声:“他们酒吧不组织跨年啊?”
刘柳狡黠地朝他比了个嘘:“我哥来刺探敌情,明年好打垮这。”
说归说,但刘原先和‘解冻’的关系似乎挺好的。过了一会,李萧龙发现刘原先和璐姐走到墙边,边说话边哈哈大笑。
刘柳和他们一起待在柜台旁,懒散地环视在彩灯下热闹非凡的景象,等待演出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彩灯逐渐露出疲惫的迹象,进而熄灭。
舞台的灯一盏盏开了,而从后门通向舞台的门被推开,昆哥严肃地走了出来,站在已经装点好的台上。
“每一年都是特别的,但今年是特别中最特别的,正如同星星里最亮的一颗,又或者说,如同沙漠里最滚烫的沙粒——即千年一遇的一年。”他拿着稿子,却不看,抬眼望着观众。
他摊开手,宣布:“……我们以极大的幸运和不幸,和它相逢。有人说,我们是新新人类,有人说,我们是末日的一代。但无论如何,今年的跨年演出都必须开始,正如同时间必须往前流。”
“现在,请欣赏‘解冻’一年一度为你们带来的,我们乐手的歌曲表演。”
所有人都开始尖叫和欢呼。李萧龙也不例外。
李萧龙看到窦欲达跟在光叔身后,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和平时演出一样,一如既往地冷淡、胸有成足。
但窦欲达换了衣服。上台前他还穿着厚夹克,可能是为了方便演出,他脱掉了它,单穿里面的毛衣。
李萧龙担心地:“冷不冷啊……”
他的声音很小,大概没被人听到。
但李萧龙知道,这担心应该是多此一举,因为每次演出演到后面,乐手们都会出汗。
在光叔振奋的鼓声里,他们开始了第一首歌。
这是一首欢快的歌,伴随轻松的吉他和鼓点,窦欲达垂下眼,随意地唱着,身体跟着歌的节奏,轻微摇动。
“哪国语言啊?”刘帆听了一会,蒙了。
凯莉回答:“应该是西语吧。”她在演出开始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们旁边,和他们一起听。
刘帆崇拜地:“你好厉害啊!这都知道。”
凯莉被他逗笑了,回过头盯他一眼。
幸好下来几首歌都无需刘帆再问,要么是国内有名的歌曲,要么是纯乐器演奏。
观众们跟着音乐,如痴如醉地摇摆。人群时不时地发出爆发式的欢呼和欢呼。
有人站在舞池里,跟着不同风格的音乐,跳着不同的舞:从踢踏,霹雳舞到迪斯科……大家给他让出了一个空位,欣赏和调侃并具地看他表演。
一曲又毕。
这次音乐没有再立刻响起。
灯光在舞台上闪动。
光叔停止了打鼓,谢飞飞手放在贝斯上一动不动,璐姐离开刚刚相拥的电子琴,转而靠在一台模样古怪的机器上。
而窦欲达站在最前面,对着话筒。
在观众齐齐的瞪视下,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接下来……”窦欲达说,清了清嗓子。
李萧龙像其他人一样望着窦欲达。
不知怎的,他莫名其妙地觉得窦欲达好像有点紧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斟酌再三。
是要唱他的自作曲了?
窦欲达垂下眼,似乎下定了决心。等他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平时那样平稳:“接下来这首歌,是一首自作曲。也许做得不够完美,希望大家见谅。”
果然是。
不过窦欲达一开始说话,就好像不紧张了。李萧龙松了口气。
窦欲达突然侧过脸,朝柜台这里望了一眼:“然后,这首歌,在唱给跨年的同时,也是想要送给我喜欢的人。”
李萧龙脑子嗡的一声,接着很快红了脸。
他刚一说完,人群热烈地欢呼起来。
有好事者跟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是哪个女孩子!”
李萧龙心虚地埋下头,尽管这里的人是如此之多,他知道,任何的扫视都只可能是茫然过去。
好在窦欲达继续说话,人们的注意力被极速吸引过去。
“那天我和他第一次去游泳。当时他在泳池边发呆,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然后意识到,我可能喜欢上了他。”窦欲达说,“这首歌,就是想写给那一刻的他。”
李萧龙惊讶地抬起头。
第一次游泳的泳池?那不是夏初的时候?
窦欲达说完,歌曲很快开始。
璐姐那个倚靠的怪怪的机器,在这时发挥了它的作用,发出了一阵其他乐器不可能发出的音乐声。
接着是贝斯和鼓狂猛地加入,使得音乐像紧张的暴风雨。
窦欲达闭上眼,哼着歌。
他低下头,开始弹吉他。
吉他的插进让歌曲开始转调,音乐一瞬间开始松懈、轻松,变得甜苦参半,仿佛在泳池里抬起头,被阳光照射的一刹那。
窦欲达开了口:
“绝非是晚霞或其他的什么
你的脸从傍夜里泳现
有人在旁边呼和
但那声音也许更接近我的失语
你因氯的蓝而皮肤闪闪发光
在人群间呼吸如婴孩
常以呢喃于我耳旁
欢笑怡然
大概是梦或疑虑的幻觉
你与我彼此回望在虔诚的笑喊
无尽的风从无尽的夜色
无尽的夜色从无尽的原野
而无尽的原野呼啸
从我的心
……”
窦欲达的语气和平常与李萧龙说话时无疑,但却转成了细微的曲调。
歌词和乐声一句句从李萧龙耳边流过。
窦欲达唱到“晚霞”,李萧龙后知后觉地想起傍晚时的游泳池。
他和窦欲达一起去泳池的时候。
李萧龙想了起来,那个时候,他在水里游来游去,和窦欲达对视,牵着窦欲达的手。
尽管只是半年前,但却好像已经蒙上了层回忆温馨而模糊的记忆。
他还记得那天窦欲达湿漉漉的头发,潮湿的皮肤,但记不得他自己说什么样。
窦欲达却记得。
李萧龙的心像被太阳烤化的泳池,温暖地摇摆和波动。
到窦欲达唱完,李萧龙都没回过神。
人群爆发雀跃的欢呼时,他才猛然抬起头,跟着一起拍手。
他拍了会手,突然感觉不对,似乎有人盯着他。
他转过头,看到张巡促狭的目光。
“看什么看啊……”李萧龙有点结巴地。
张巡毫不介意,还在笑:“哎……是写给你的吧?”
“八不八卦啊你……懒得给你说。”李萧龙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幸好舞厅灯光不太强,看不出他脸是红的。
“哎,你们在说什么呢?”刘帆好奇地凑过来。
张巡不动声色地:“我们在讲一些私人问题。”
“什么?”刘帆一愣,没明白。
‘解冻’越发热闹起来。
等演完最后一首歌曲,人群到处都是沸腾、高亢的呼喊。
已经到了十一点五十四分,离跨年还有六分钟。
昆哥上了台,示意每个乐手说几句,给个新年祝福。
窦欲达先上,他言简意赅地:“新年快乐。”
接着他点点头,把话筒交给光叔:“我先下去了?”
大家哄笑起来,还有女孩在吹口哨:“新年快乐我爱你——”
“行,下去吧。”昆哥也笑了,“除了璐姐,你们说完就下去吧。”
“是对我说的我爱你吧?”光叔接着开玩笑,引起大家的又一阵浪潮微笑,“我没什么要说的,千禧年也不过是新的一年,祝你们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璐姐是下一个:“新的一年,祝我多挣钱吧,多给你们找点好歌,让‘解冻’明年仍然能够独树一帜。”
“对我们同行不地道啊你!”不知道谁在下面开玩笑,大家善意地笑起来。
最后一个是谢飞飞:“我看看,他们话都好少啊,那我多说点吧。我想说的是,这一年让我体会到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重要。而重要的有很多,像是爸妈啦,朋友啦,喜欢的人啦,守时啦,虽然我没守时过吧……”
她跟着大家一起调侃地微笑:“而我觉得最重要的吧,就是学会生活。这也是我想送给大家的一句话——”
她咳了一声,仍然笑着,但语气变得更严肃、认真:“每个人——去生活吧!”
李萧龙看到窦欲达要下台了,趁大家不注意,跑到了后台附近。
窦欲达一出来,就看到了他:“我还想去柜台找你。”
“歌唱的真好听。”李萧龙有点害羞地。
窦欲达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吗?”
李萧龙点点头,笑眯眯地:“但你新年致辞说的好短。”
“你喜欢就好。”窦欲达也笑了,“新年致辞的话……我没什么想说的。”
“我们去喝饮料吧。”李萧龙紧握着窦欲达的手朝柜台走。
“五!”
“四!”
“三!”
“二!”
“一!”
伴随着人群齐声的呼喊,璐姐在台上跟着按响电子琴,到了“一”的时候,她乱弹一阵,让电子琴发出尖锐的呼啸。
人群随着电子琴,跟着呼喊:“新!年!快!乐!”
头顶的彩灯抒情地旋转,覆盖在人身上的光亮从红变紫、变蓝、变银。
李萧龙紧紧靠着坐在柜台最里面的窦欲达,侧过头,笑眯眯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窦欲达也说。
周围的朋友们都在热烈地讲话,没注意到他们。
李萧龙靠过去,和窦欲达一起蹲下身,在柜台下,快速地接了个吻。
结束那个吻时,李萧龙看到在缓缓旋转的灯光下,窦欲达又深又亮的眼睛,那像是个神秘、充满奥妙的世界。
但不同于以往,李萧龙并不因对其陌生而感到恐惧。
因为他无比熟悉窦欲达,其中的奥秘已向他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