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91、对话

　　快天亮的时候，晨光动容地照射进房间，窦欲达从余光能看到他戴着的玉在枕头上反射它的光。

　　窗外很安静，偶然有人在大院走路的沙沙声。

　　墙上的表指敬业地转动，窦欲达能从余光里看到，时针指向了五点。

　　他突兀地从梦中醒来，接着睡不着了。

　　李萧龙应该还睡得很熟，身体平稳地起伏，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窦欲达等了一会，还是睡不太着，翻身起来。

　　他穿上拖鞋，无声地推门走进了客厅。

　　从客厅到阳台，阳光变得越来越浓，到窦欲达走到窗边时，暗淡的阳光冷冰冰地照耀他肩膀。

　　空中没有云，呈现暗蓝而接近白的颜色。

　　窦欲达叹了口气，昂头看着远处的楼栋。

　　玉在胸前晃荡着，好像给了他的安稳感。

　　盯着盯着，他产生了种轻微的烦躁。

　　他侧过头，余光瞥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包“中华”。

　　应该是李东亮的货，旁边还有打火机。

　　窦欲达看了会，伸手拿了过来，打开烟盒，嗅了嗅。

　　一股烟味。

　　他没想抽，更多是出于惯性闻一闻。

　　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来，还有那烦躁感哪里来的。

　　可能是因为还想着陈芬、还有李萧龙的话。

　　他闻了会，正准备放下烟盒，身后突然一个声音：“不是说不抽烟吗？”

　　窦欲达诧异地回过头，李东亮正从他自己的卧室里出来。

　　他眼尖地指了指窦欲达手里的烟盒。

　　“不好意思啊叔叔。”窦欲达放下去。

　　“你醒得够早的。”李东亮惊讶的语气，穿过客厅，走到阳台，“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中老年会常常醒这么早。”

　　窦欲达笑了下：“醒了就睡不着了。”

　　李东亮关心了一句：“怎么睡不着啊，烦吗？”

　　窦欲达摇摇头，随意地：“也没有，今天突然就醒了。”
　　“哦。”李东亮说，“这点你不如李萧龙，他没心没肺，天大的事都能睡到天亮。”

　　窦欲达笑了：“挺好的。”

　　“我也不行了，最近醒的越来越早。”李东亮叹口气，自言自语，“昨晚明明睡得挺晚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说骑自行车锻炼能睡得更好。”窦欲达建议。

　　李东亮想了想：“是个不错的提议，我最近加班，很久没运动过了。”

　　窦欲达正想说什么，李东亮的目光忽然停在他脖子附近。

　　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李东亮犹豫了一会：“小窦，你脖子上这个？……”

　　窦欲达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他还戴着李萧龙妈妈送给李萧龙的项链。看样子李东亮是认识。

　　在从卧室出来时，他没想过有人会这时候起来，也没注意。

　　“对不起叔叔，这是阿姨的东西。”窦欲达窘迫地，“我硬要萧龙给我戴着玩的——”

　　李东亮听他说完，一愣：“你硬要萧龙给你的？”

　　“对，我取下来。”窦欲达手伸到脖子后。

　　李东亮却笑了：“你怎么那么护着他啊。没事，你不用摘，他给你就是给你了。”

　　他语气很笃定，说得窦欲达稍微愣神。

　　那语气让窦欲达突然想起了陈芬在机场对他说的话，像是都知道些什么。

　　“怎么这么看我？”李东亮没放过他的愣神，“想什么呢？”

　　他仿佛看破了窦欲达的心思，但窦欲达并不确定。

　　“没。”窦欲达摇了摇头。

　　“哦，那就没什么。”李东亮转过头，看着窗外。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

　　窦欲达想了一阵子，试探地开口：“叔叔，您是不是……知道了？”

　　出于谨慎，他没说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啊？”李东亮巧妙地绕着圈子，反问他。

　　窦欲达顿了几秒：“……萧龙和我的事。”

　　他说的很含混，如果不知道，也许会听得一头雾水。

　　李东亮听了，没什么表情变化。

　　就在窦欲达以为自己多想时，李东亮叹了口气：“我知道。”

　　窦欲达心里一沉，既因为李东亮的承认，也因为李东亮的语气。

　　李东亮说完，没再说话，窦欲达拿不准他的意思。

　　窦欲达正想说话时，李东亮突然又：“你阿姨也知道。”

　　李东亮没看他：“你应该知道你陈阿姨知道了吧。”

　　“……在机场阿姨给我说了两句，但我不太确定。”窦欲达垂下眼，轻声接话。

　　李东亮胳膊撑在窗栏杆上：“她八月份回来的那一次就知道了。我都是后面一段时间才发现的，但不敢肯定。问她的时候她给我说早知道了。”

　　窦欲达略微吃惊。阿姨那么早就知道了？那时候，他只和她见过一面，没讲过什么话。

　　而李东亮的语气，窦欲达还是摸不准他的想法。

　　他只好嗯一声，不多说话。

　　客厅安静了一阵，李东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回头，似乎刻意不看窦欲达。

　　“……今年七月底。”窦欲达回答。

　　“哦，是那时候啊。”李东亮沉默片刻，“我当时都没想到，只是以为你和他关系很好，好得过分。”

　　他的语气让窦欲达心下一紧。

　　“那算算你们都快在一起半年了？”李东亮说。

　　窦欲达：“对。”

　　一大早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什么意义。窦欲达清楚，如果李东亮想问，他想说的话绝不是这个。

　　果然，李东亮沉默了一会：“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窦欲达望着他，轻声地：“您……怎么想？”

　　他叹口气：“说实话，知道后我挺抵触的，因为这条路很难走。我不是，我周围也很少有人是。”

　　这不出乎窦欲达的所料，但缓慢的滞怠感还是锁住了他的喉咙。

　　“你陈阿姨和我聊过，劝我想开点，不要干涉你们，说不要管不住自己的人生就想管孩子的。”李东亮叹口气，他很少摆出如此严肃的面孔：“她倒是挺支持你们的，对我说，人想要过得开心很难，如果你们在一起开心就很好。但我——我没被陈阿姨说服，我很担忧。”

　　他顿住，似乎在自顾自地思考。
　　李东亮的面庞在晨光的照耀下，尤为僵硬，像一块石板。

　　“叔叔，我——”窦欲达考虑了一阵，先说话，“我感觉您不太支持。我不知道怎么能说服你。但是我和萧龙在一起……”

　　李东亮用那僵硬的面庞转向窦欲达，没说话。

　　“……可能因为性别，您有担忧和顾虑，但我很喜欢萧龙，也很认真和他在一起，而且也想和他继续在一起。”窦欲达认真地。

　　李东亮移开眼，话里听出什么不高兴的意思，但也没有赞同的感觉：“说得挺不错。”

　　他面庞一瞬好像柔和了些，但有可能只是错觉：“我也没那么古板，不是没见过……虽然可能有点吃惊，但想想也就算了，毕竟是你们小孩子自己的事。和平年代嘛，喜欢谁，这些都是个小问题。”

　　他一转刚才的话态。但窦欲达注意到他说“这些”。

　　李东亮像还有其他想说的。

　　“但我担心的不止是这个。”李东亮严肃地说，“虽然这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你也知道，因为他妈妈的事——李萧龙心里算有阴影。”李东亮说，“尽管是误会，导致李萧龙挺别扭的。虽然看上去没啥，但他心里不好受了很久。我挺怕这种事再来一次。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人来一次，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叹口气：“结果你们相处不到一年，他就变得很依赖你，我看得出来。这也是我最怕的。就是万一你对他怎么样，那就糟了。”

　　李东亮重新用那严肃、僵硬的目光对准了窦欲达：“所以我很怀疑——你是真的喜欢他吗？不是像逗小猫小狗，逗一阵抛开，图个新鲜？因为他不能再被那样了。”

　　他说的语气轻松自在，几乎像一个友好的建议：“如果你是那样的话，我建议你们赶快分手。”

　　李东亮不再靠着窗户，整个人站直，和窦欲达面对面。

　　窦欲达转过身，也站直。

　　他从头到尾扫了窦欲达一眼，即使不是轻蔑的目光，也足够严肃和认真。

　　那是打量、怀疑的探视。

　　李东亮的眼睛像钩子一样，试图查出眼前少年任何不满和心虚的可能。

　　窦欲达没有躲开的企图，任凭他的审视。

　　听前半段的时候他忐忑不安，但到后半段时，窦欲达反而平静下来。

　　李东亮的担忧是合理的。

　　李东亮看似和陈芬的态度不同，但他们都是为了李萧龙好，担心李萧龙。

　　对这，窦欲达心里没什么害怕或忿然，甚至松了口气。因为这是应该的。

　　李萧龙该有人这么爱他、关心他。

　　爱他的人能看出别人是不是真的爱他。

　　他尽可能用全部的真诚，坦然地回答：“叔叔，我是真的喜欢萧龙，我不可能、也绝不会那样对他，也不会分手。”

　　他说的和李东亮的同样认真、严肃。

　　李东亮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不太相信：“真的？”

　　窦欲达毫不躲闪：“真的。”

　　李东亮又凝视了他快十秒。

　　李东亮移开了目光，叹口气：“我真不懂你们这些小孩……。”

　　“先这样吧……。”李东亮说，“接下来还是看你们怎么做。”

　　“我知道的，叔叔。”窦欲达心平气和地。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站在阳台看着越发明亮的天色，之间少许的尴尬，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是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过度的诚实让双方都不太自在。

　　李东亮没打算再耗下去，再在窗边呆了片刻：“早上的空气挺好的。我先去到公园散个步。”

　　“好，叔叔。”窦欲达礼貌地。

　　李东亮缓缓走到门边，换掉拖鞋。

　　但他突然又转过头，喊了窦欲达一声。

　　窦欲达回过头，发现李东亮好像还想说话。

　　“小窦，我可能为难你了。”李东亮犹豫了一会，还是坦白，“我不是说想要你们以后绑死在一起，给你压力，毕竟你俩都这么小。我只是想确定你们在一起的态度。我不想李萧龙再那样。”

　　窦欲达点点头：“我知道。”

　　他的肯定让李东亮放松了些，笑了笑：“其实我还想谢谢你——你对萧龙影响挺大的，是好的影响。至少在他和他妈妈这件事上，我得感谢你。”

　　“我没做什么。”窦欲达摇了摇头，“是萧龙他自己。”

　　“有时候陪着他，就算一种影响。”李东亮郑重其事地，“这一年他成长了很多。”

　　“好好的吧。两个小年轻谈恋爱，挺好的。”

　　紧贴窦欲达皮肤的玉在发烫，但因为起得太早，他只能模糊地察觉。

　　他朝李东亮说了声谢谢，但李东亮只是摆摆手。

　　李东亮摇摇手：“行了，我就说这些，走了。”

　　接着门哐当一声响。进而是下楼梯的几步，直到最后完全没了声音。

　　留窦欲达一个人对着窗户。

　　他还像刚刚一样，平静地望着外面。

　　天色逐渐亮起，太阳光开始有了热度，折射来的光线从暗淡的惨白变成暖黄，照在窦欲达肩膀上，仿佛扑面朦胧的纱布。

　　窦欲达顺着光，低头看脖子的玉。

　　桌上还放着拿包中华。

　　窦欲达拿起来，很快放下去，没再闻的意思。

　　他的心不知不觉没那么焦躁了，甚至能算得上喜悦。

　　再在阳台站了片刻，他转过头，回到李萧龙的卧室。

　　李萧龙还在熟睡。窦欲达没吵他，坐在书桌边，灯的亮度开到最小看书。

　　不知看了多久，身后传来掀被子的动静。

　　李萧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窦欲达，你起来啦？”

　　“醒了？”窦欲达说。

　　大概还没清醒，李萧龙坐在床上，盯了床单很久才：“几点了？”

　　窦欲达替他看表：“八点半了。”

　　“那差不多该起来了。”李萧龙打哈欠，拿过床边的衣服。

　　他一面穿衣服一面问：“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吧。”窦欲达想了想。

　　“啊，这么早？”李萧龙的头从衣服里钻出来，“你怎么和我爸似的。”

　　“突然睡不着。”窦欲达解释，听到李萧龙说李东亮，他随口说，“今天早上醒来，我还真碰到叔叔了，我在阳台站了一会，他就过来了。”

　　“哦。”李萧龙不重视地又打了个哈欠，“哎怎么回事，为什么起来我还这么困啊。”

　　窦欲达问他：“没睡够啊？”

　　“有点。”李萧龙挠了挠胳膊，“感觉得听点歌，或者走一下才能缓过来。”

　　他看起来神智不清，窦欲达突然想逗他：“我有个事给你一说，说不定你就醒了。”

　　李萧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

　　窦欲达放下书，转过身：“叔叔也知道了。”

　　李萧龙愣了几秒，接着一下清醒了：“啊？”

　　“他知道什么？”李萧龙怀疑地看他。

　　窦欲达没说话。

　　能让窦欲达特意说的不多，李萧龙猛地接嘴：“不会是我们的事？”

　　窦欲达点了点头。

　　李萧龙彻底醒了，他睁大眼，局促不安地：“不是，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很快被他自己忽略了，他转而更紧张地：“那他、他说什么？”

　　他的心一下悬吊在半空里。

　　窦欲达摇摇头：“他没说什么。”

　　“啊？”这个回答出乎李萧龙意料，接着他怀疑，“真的？”

　　“真的。”窦欲达安抚他，把李东亮给他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为了免得李萧龙担心，略掉了李东亮质问他的部分，“他说我们两谈恋爱挺好的，不会干涉我们。”

　　“真的？”还是简单的重复，但李萧龙眼睛亮起来。

　　窦欲达喜欢他这个样子：“不骗你。”

　　李萧龙愣了几秒，缓慢地反应过来，独自咧开嘴，情不自禁地微笑：“没想到我爸居然这样，看不出来嘛。”

　　“你觉得他不会接受吗？”窦欲达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好奇地问他。

　　李萧龙靠在墙边，冰凉凉的地图贴着他的背：“我不知道，主要是我有时候不知道我爸怎么想。”

　　“现在他知道了，以后就不用说了，多好啊。”李萧龙背部耸动，他拉了拉衣服，“我以前本来还在想，他不知道的话，以后怎么和他说。”

　　窦欲达一愣：“……你想过和他说啊？”

　　“对啊，我想的是等高三毕业再给他说。”李萧龙自然地，“到时候我们毕业了，马上要上大学了，就算他不高兴，也管不住我。”

　　他注意到窦欲达的一怔，有一些忐忑：“怎么了吗？”

　　“没有。”窦欲达回过神，“我只是在想，你想了挺多我们以后的事。”

　　昨晚也是，李萧龙絮絮叨叨、理直气壮地说以后一起面对困难和矛盾，没有任何迟疑。

　　“有吧。”李萧龙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又小心地，“……你没有吗？”

　　窦欲达垂下眼，坦率地：“……我很少想以后的事。”

　　李萧龙一愣，不知道说什么。

　　他尽量掩盖他的失落：“啊没事，我想就行。”

　　“萧龙，我不是说我们的事，我是说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少想我以后会怎么样。”窦欲达意识到到他可能误会他的意思，耐心地解释，“可能是家庭影响吧，我多数时候，都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烂摊子处理好，或者什么都别想，因为想着就烦。基本时间久了，我都不会怎么想其他东西。”

　　他手插进头发，随后随意地往后一抹，头发跟着往后，但有几根不听话地垂到他额边：“所以刚刚听到你说我们的以后，我挺……”

　　窦欲达难得一见地因为找不到好的形容词沉默了。

　　“挺开心的。”他用了一个情绪更温顺的词语，看着李萧龙。

　　窦欲达的凝视比起往常的注视，更加地不同，尽管也同样带着情感的力量，但却奇妙地更深邃、认真。

　　李萧龙很少见他这样。尽管这注视来自同龄的少年，那注视里似乎蕴含了类似成人世界、令人难以忘怀的东西。它神秘而幽深，让李萧龙想要接近，但又无法全部理解，本能地产生敬畏、想后退的欲望。

　　李萧龙不自觉红了脸。

　　“有什么好开心的，这不理所应当吗？”他别扭地转头嘟囔。

　　窦欲达笑了，那注视随之溶解，变得和平常差不多：“行，理所应当，是我不对，应该正视这个理所应当。”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接着玄关的开门声打破了这安静。

　　接着是关门和换拖鞋的声音。

　　看样子是李东亮回来了。

　　“萧龙，小窦——？你们醒没，吃早饭了。我在外面买了油条豆浆。”

　　“来了！”李萧龙听到李东亮的催促，回过神，吼了一声。

　　“……好啦。吃早饭去吧。”这正好帮助李萧龙从那害羞的困境里逃脱，他笑嘻嘻地朝窦欲达示意。

　　他率先转过身，推开卧室门，以避免李东亮的仔次唠叨。

　　窦欲达仍然坐着，认真地想了一会。

　　他抬头又看了看那张旧的地图，接着站起身，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