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89、一蓝如洗

　　严肃而沉重的气氛，不知不觉从他们周遭消逝。

　　强烈的情感波动后，李萧龙后知后觉害羞地低下了头。

　　为了掩饰害羞，他装模作样地打量四周，接着发现他碗里的汤还没喝完，拿起碗喝。

　　陈芬大概知道他的不好意思，没再说什么，缩回手，看着他吃。

　　等李萧龙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她才说：“还要不要再来点？”

　　李萧龙摇摇头：“我饱了。”

　　陈芬没介意，侧过身，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照相机。

　　“这是什么？”李萧龙好奇地。

　　“相机，这次出国我想拍点照片。”陈芬解释。

　　“是什么牌子？”李萧龙看不出来。

　　“应该是富士吧。”陈芬瞟了相机一眼，碰了上面几个键。

　　李萧龙不知道她为什么拿出来，正想着，陈芬抬头看李萧龙：“萧龙，我给你也拍张照吧。”

　　“啊？”李萧龙瞪大眼，作为可能的模特害羞起来，“我吗？”

　　“是啊。”陈芬按下了相机的几个键，“就当……我出国的开端照吧。”

　　李萧龙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那……行吧。”

　　他本来就觉得照相挺有趣的。

　　“行，那你坐在座位上吧。”陈芬举起相机，“我拍两张。”

　　李萧龙靠在椅背上，端端正正地坐好：“这样吗？”

　　“可以放松一点。”陈芬说。

　　李萧龙背垮下来些。

　　陈芬笑了：“对，就这样。”

　　相机的圆孔穿过桌子和碗筷，凝视着他。李萧龙直愣愣地回瞪。

　　“别紧张……”陈芬说，“我拍了。”

　　“三、二、一。”

　　闪光灯刷地一响，眼前一片骤闪的纯白。

　　陈芬放下相机时还带着微笑，但很快她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你穿的太少了。”她叹口气，起身摸了摸李萧龙的毛衣，“太薄了，小心着凉。”

　　李萧龙眼睛还有点花，揉了揉眼睛：“我觉得款式挺好看的。”

　　陈芬摇摇头：“款式挺好看也不能不保暖啊。”

　　“但是我不冷啊。”李萧龙咕哝，“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陈芬一愣：“你们？”

　　“我爸也是。”李萧龙郁闷地用手搓搓鼻子，“前两天才念我。”

　　陈芬笑了：“这是担心你啊。”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李东亮和窦欲达始终没回来。

　　路过的服务员时不时打量他们一眼，又看看吃空的盘子。

　　李萧龙感觉到视线，不太自在。

　　陈芬干脆站起身：“我们去找他们吧。”

　　“好。”李萧龙被看得不舒服，巴不得要走。

　　走到餐厅门口，熟悉的人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李东亮正靠着餐厅正对面一米远的玻璃栏杆，侧对他们，望着一楼一家服装店。

　　窦欲达站在他旁边，好像在听他说事。

　　陈芬上前拍了拍李东亮的肩：“聊什么呢？”

　　李东亮转过身：“哎，你们出来啦？”

　　他迅速看了陈芬一眼，又看了李萧龙一眼。

　　“你们原来就站在门口？”李萧龙奇怪地，“怎么都不进来？”

　　李东亮指指楼下：“哎，我本来想进的，但我结完账，听到楼下大减价，听不清是多少，所以让小窦听一听。”

　　“你结完账和我们说一声嘛。”李萧龙没多想，“我们在那里坐得服务员都一直盯我们。”

　　“我的错。”李东亮懒散地站直。

　　李萧龙盯他一眼，拐住窦欲达胳膊：“以后不要理我爸。”

　　李东亮啧了一声：“你挺小气的啊。”

　　窦欲达笑了，问李萧龙：“现在去吗？”

　　“去什么？”李萧龙睁大眼睛。

　　窦欲达说：“不是说请你吃冰淇淋吗？”

　　李萧龙的心情立刻被喜悦笼罩：“行啊！走吧！”

　　但窦欲达没请成，到了那家冰淇淋店，陈芬主动要请他们吃。最后每个人点了个蛋筒。

　　等的人挺多，点完他们靠着玻璃栏杆聊天。

　　“我听萧龙说你在‘解冻’驻唱。”陈芬对窦欲达说。

　　“算是吧。”李萧龙趴在栏杆上，听到窦欲达回答。

　　陈芬想了想：“那你挺喜欢音乐的啊。”

　　“说到音乐。”李东亮插话，“在听到小窦名字的时候，我想起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唱歌的，和他一个姓。”

　　“我喜欢的？”陈芬愣了一下，“哦，你说窦唯是吧？”

　　“对！”李东亮不假思索地，“你以前可迷他了。”

　　“我现在也挺喜欢啊。”陈芬说，“他去年出的CD我还买了，搁在家里摆着。”

　　“你还挺痴情……”李东亮讪讪地。

　　陈芬凉悠悠地：“和对你的感情比的话，是。”

　　李萧龙被陈芬的话逗笑了，他很少看到妈妈这一面，挺新鲜的。

　　他趁陈芬和李东亮斗嘴的空隙，凑近窦欲达一些。

　　窦欲达和他的胳膊肘贴在一起，两个人站在二楼，一齐朝下望。

　　一楼人头攒动，店主热闹地招呼着客人，试图吸引他们进店里看衣服。门口的旋转玻璃门不停转动，引来从阳光中来的新客人。

　　李萧龙看了一会，侧过头：“哎……窦欲达。”

　　窦欲达问他：“怎么了？”

　　李萧龙小心地问：“你们是不是故意出去，留时间让我和我妈妈单独聊天的？”

　　窦欲达漫不经心地：“怎么这么说？”

　　李萧龙嘀咕：“不然你们两个趴在餐厅门口，一动不动，也太傻了。”

　　窦欲达问他：“那我们现在不也趴着看吗？”

　　李萧龙哽住了，好一会：“这不一样嘛，我们是等冰淇淋。”

　　窦欲达一本正经地在他耳边：“真没有。我是想给你买冰淇淋，在门口看冰淇淋店排队人数，所以没进来。叔叔的话，我不知道。”

　　李萧龙朝他扮个鬼脸：“骗子，鬼才信你。”

　　尽管这样说，李萧龙心里暖洋洋的。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正看到陈芬朝他们招手：“蛋筒冰淇淋已经好了，在叫我们了。”

　　在冬天吃冰淇淋，有点像在舔冰柱，白色的奶油蹭到舌头上，甜滋滋，但也冷冰冰的。

　　李萧龙捧着冰淇淋，时不时咬一口，牙齿被冻得哆嗦。

　　但在冬天，吃冰淇淋是件不需要着急的事，因为冰淇淋融化的很慢。

　　难得来市里一趟，他们出了百货大楼，李东亮没着急走，而是带着他们在正街闲逛和聊。

　　李萧龙偶尔应声，大多数时候专注地吃冰淇淋。

　　他用舌头把奶油捂化，甜的水幸福地在他味蕾里流动。

　　窦欲达可能聊的多些，因为陈芬兴致勃勃地提到了音乐的话题。

　　从街头走到街尾，到了停车的地方，李东亮看时间差不多了，说载陈芬去机场。

　　“现在去正来得及。”李东亮吞下蛋筒，打开车门。

　　“哦，行。”陈芬说。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李萧龙听到李东亮这么说，不由一愣，接着感到怅然若失。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妈妈，但他的妈妈似乎无暇顾及他，直接绕到后车厢，似乎要拿东西。

　　李萧龙想跟过去，就像小时候跟着妈妈到厨房一样，但这似乎有点幼稚。

　　“萧龙！”他犹豫了几秒，正这么想时，陈芬突然叫他，“你过来一下。”

　　“来了！”李萧龙听到她叫他，感觉找到了理由，立刻走过去，“怎么啦？”

　　“我拿个东西给你。”陈芬说，她打开后车厢门，看李萧龙一眼。

　　陈芬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认真地翻找一阵。

　　李萧龙盯着她的动作，一头雾水。

　　陈芬找到了她想要的，手握成拳头，把拿东西抓起来。

　　她抬起身，转过身示意李萧龙：“来，我给你系上吧。”

　　李萧龙好奇地：“这是什么啊？”

　　陈芬朝李萧龙摊开手，手里是条米色的绳子，绳上系了个绿玉：“是个翡翠。”

　　那块玉通体透亮，李萧龙惊奇地瞪它：“……这，好大啊。”

　　陈芬被他逗笑了：“行啦，给你戴上，就是你的了。”

　　她示意李萧龙：“来，弯脖子。”

　　“哦……”李萧龙讷讷地说，跟着做。

　　李萧龙弯下脖子，陈芬手绕到背后，替他拴链子：“这个玉呢，是保你平安、幸福的。你外婆传给我的。这次回来，我在想这次回来可能会见到你，所以把它带在身边，传给你戴……”

　　她满意地后退一步，看着沉甸甸的玉在李萧龙胸口一下一下晃悠。

　　“很适合。”她点了点头，微笑着说。

　　李萧龙稍微窘迫地嘿嘿两声：“真的？”

　　“真的。”陈芬摸了摸他的头，认真地。

　　两个人默然的对看了一会，陈芬才转身，对着靠着车门，望着他们这面的李东亮。

　　“行啦，司机，可以走了。”她温柔地说。

　　李东亮朝她比了个OK，又对靠着另一面车门的窦欲达：“走吧乘客。”

　　李萧龙忍不住低下头，摸了摸那块被体温捂热的玉。

　　去往机场的路，陈芬和李东亮一路闲聊，偶尔窦欲达搭两句腔。

　　李萧龙很少接话，多数是看着窗外发呆。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有点恍惚。

　　这是他自那年以后第一次送妈妈出门。

　　他心里饱胀着种愉悦的酸涩，但却并非造成了他胸口的堵塞，反而，什么东西从中缓缓地释放。

　　路上的风景摇摇晃晃地滑过，公路的风从窗户里缓缓地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送来清新的空气。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宽敞的马路露出了笑容。

　　车开了半个小时，总算到了机场。等李东亮停好了车，他们一起跟着陈芬进了机场，在闲聊中办好了登机手续，准备把陈芬送到安检口。

　　机场宽阔的地板和明亮的玻璃窗在他们眼前展开，旅客们神色各异地穿梭。

　　陈芬一面和他们说话，一面悠闲地踱步。她走着走着，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标志牌：安检口。

　　她停下了脚步：“到了。”

　　李东亮抬起头：“哟，还真是。”

　　说完，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李萧龙跟着他们抬头望，果然看到了标志牌上的字。

　　他也知道，这块标志牌就代表着别离。

　　才见面几小时，就要和妈妈说再见了。

　　但陈芬要去罗马尼亚，也是没办法的事。

　　甚至如果她不去罗马尼亚，他们还见不到面。

　　他不知道陈芬怎么想，可能他的妈妈和他想的一样，因为她扫过他的目光也是稍微舍不得的。

　　李东亮手插在衣兜里，感慨万千地对陈芬：“照顾好自己啊。”

　　“好。”陈芬爽朗地回答他，接着目光重新回到了李萧龙身上。

　　李萧龙背着手，小心地看着她。

　　“那……萧龙。”她说话更加柔和，“等回来再见。”

　　李萧龙小声地：“好。”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神色匆忙的旅客和来往的安检人员里，不知道陈芬听到没有。应该是听到了，因为她微笑了。

　　看着妈妈露出的微笑，李萧龙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也许有些不舍，尽管她只是去罗马尼亚，去一周就会回来。

　　不过，他看着她这样提着行李离开，知道她最后会回来，所以没有了丝毫的愤懑和恐惧，或者被抛弃的预感。

　　原先常因离别而产生的巨大恐慌和害怕，被温馨而略微怀旧的失落取代。

　　那失落占据了李萧龙心里的一角，如风吹树叶，微微作响。

　　“再见估计就是……明年啦，2000年。”陈芬摸了摸他的头。

　　年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特别是2000年这个整年。

　　但李萧龙在恍惚里算了算，惊奇地发现：原来还有不到半个月，听起来令人敬畏的千禧年便会降临。

　　“明年见。”李萧龙想到这点，在舍不得里，还带了新奇的敬畏。

　　陈芬最后一个看向窦欲达。窦欲达礼貌地主动说：“阿姨再见。”

　　陈芬笑了笑，说：“好。”

　　她朝安检口走了几步，突然又侧过身返回来，拿出包里的照相机：“哎……走之前我们再来照个相吧。”

　　她拿出照相机，语气轻松地朝他们摆了摆。

　　窦欲达主动说：“我来给你们照吧。”

　　陈芬信任地把相机交给他：“拜托小窦了。”

　　她轻盈地走到李萧龙和李东亮身旁，停下脚步。

　　三个人一齐在人群里对着镜头。窦欲达拿起相机，咔擦一声，相机对着他们反射一道白光。

　　“我们四个再照一张吧。”陈芬又提议，“我拜托一下别人。”

　　机场里等待的百无聊赖的旅客很多。陈芬找了一个坐着的旅客，他热情洋溢地担当了这份差事，为相机记录下四个人的身影。

　　当相机再次咔一声后，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说再见的时间到了。

　　“我走啦。”陈芬笑着说。

　　“嗯！”李萧龙用力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窦欲达走到那位好心旅客身旁，拿回了相机。

　　“阿姨，这个。”窦欲达把相机递给陈芬。

　　陈芬提起行李，转过身接过相机：“好嘞，谢谢小窦。”

　　她抬起头，朝比她高的窦欲达笑了下。

　　窦欲达也礼貌地朝她微笑。

　　陈芬看了他一会，突然用只有他和她能听见的低声：“欲达，你和萧龙……好好的。”

　　这句话轻的像错觉，窦欲达一愣。

　　陈芬说完朝他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朝所有人挥挥手：“再见！我走啦！”

　　她又说：“萧龙，好好学习啊！”

　　李萧龙用力地朝陈芬挥着手，认真地：“嗯！”

　　李萧龙走出机场的刹那，一架飞机刚从机场起飞，缓慢的嗡鸣包围了整个机场，接着李萧龙抬起头，看到一架小小的飞机从头顶划过。

　　李萧龙抬起头，好奇地想：那架会是陈芬的飞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机场外的天空没有丝毫迷惘，一蓝如洗。

　　一道白线从天空里笔直地穿过。

　　但不管是不是，李萧龙知道，这一次，陈芬将会回来。

　　他看了好一会，才和窦欲达跟上了催他们的李东亮，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