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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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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奥拓颠簸地驶过高速公路的路面,穿过隧道。
李萧龙坐在车里,看着马路旁破旧的树木和平房嗖地消失。
下了高速后,车辆越变越多,甲壳虫似的挤在一起。
喇叭聒噪地交错响,抱怨路面的堵塞。
隔了南城这座县城一小时车程的市内市中心景色出现在眼前。
到看到市中心第一栋十层楼的大厦时,李萧龙还是恍惚的。
对去见陈芬这事,尽管答应了,他还是没什么实感。
今早起来,他跟着窦欲达坐到后排,听李东亮启动车,只感觉奇异的眩晕。
茫然穿过马路的人挤在一起,他们偶尔抬头看看八九层楼的写字楼。
李萧龙和窦欲达跟着李东亮走,穿过路边不熟悉的小吃店。
他们走进开了空调的百货楼,喧闹的人群里夹杂着百货店音箱放的歌,好像是朴树的,歌曲在电流里一阵阵的:“来穿新衣吧/来windows98……”
李萧龙因为热气一抖。
直到这时,李萧龙才有了点他确实要去见陈芬的感觉。
“她就在二楼等。”李东亮示意他们上旁边的扶梯。
李萧龙一愣:“好。”
他们顺着扶梯上楼,一楼服务员就着喇叭的叫喊一阵阵的:“两件七折,两件七折……”
抬起头,二楼在玻璃栏杆旁边休憩的人点着烟,漠然地望着他们。
烟味唤醒了李萧龙的知觉。
陈芬就在二楼等着他们。
他意识到这点,手靠在扶梯的把手上,胃部一紧。
“哎,你看。”窦欲达突然说。
窦欲达离他扶梯下一节,李萧龙回过头:“怎么了?”
窦欲达昂起头:“对面有卖奶油冰淇淋的。”
他说的是二楼的一家冰淇淋店,门口站满了人,靠着栏杆附近有几张桌子,几个人坐在那里舀塑料杯里的冰淇淋,冰淇淋最顶上一颗过红的樱桃。
“哎,真的。”李萧龙被吸引了注意力。
扶梯到了二楼。窦欲达和他一起迈上路面:“等会要有空的话,我请你吃这个吧。”
李萧龙和窦欲达的肩撞在一起,心情一下被点亮了:“真的?”
窦欲达随意地:“真的。”
“走这里。”李东亮回过头,朝他们挥挥手。
那是和冰淇淋店相反的方向,他们跟着李东亮穿过人群,不知道要去哪里。
走到一家招牌红彤彤的餐馆,李东亮停下脚步:“应该就是这里。”
服务员看到门口站了三个人,迎了过来:“请问是?”
“我们来找人,是姓陈的。”李东亮解释。
“哦,第四桌。”服务员恍然大悟地,“她已经到了,跟我来吧。”
“进来吧。”李东亮用眼神示意他们。
陈芬已经到了,在第四桌。
现在再走几步,就真的会看到她了。
尽管他和李东亮说,他可以来见她;他还带着窦欲达一起,并鼓舞自己没什么大不了。但现在他才真正紧张起来。
他不由顿住了步伐。
原来他真的要见到她了!
无数次,妈妈回到南城,或是打来电话,他都悄悄地逃开,什么都不说。
到了现在,他甚至怀疑,他还有没有和妈妈交流的能力。
会不会尴尬?
妈妈真是想见他吗?还是李东亮自作主张安排的?
百货大楼的地板经过擦洗,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李萧龙却被地黏住似的,不知道可不可以向前走。
“萧龙?”李东亮发现了他的停步,颇为紧张地。
窦欲达也专注地看着他。
来都来了!他在心里小声对自己说。顶多妈妈不想和他说话,尴尬一个中午。
李萧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呼吸一口气:“来了。”
李东亮松了口气:“走吧。”
他们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穿过一个个错乱摆放的深红色沙发包,在浓郁的菜香里向前。
熟悉的人影端坐在最里面的张方桌前,正望着他们这面。
李萧龙当然知道她会是谁。
靠的越近,他就越紧张。
他的手心出了汗,稍微捏一下就很黏腻。
窦欲达的手穿过他的手指,和他的握在一起。
“没事的。”李萧龙听他在耳边。
李萧龙捏紧他的手,很低地嗯了一声,跟着李东亮继续朝前走。
李东亮停了下来。
“萧龙,小窦,你们坐这面吧,我坐对面。”他们已经走到那张桌子面前。
“阿姨好。”他听到窦欲达说。
那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小窦坐吧。”
然后那声音迟疑了几秒,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她小心地:“萧龙……也坐啊。”
李萧龙偷偷抬起头,陈芬也正看着他。
对李萧龙对上视线时,她的表情挺忐忑的,但还是尝试着对李萧龙露出一个微笑。
明显李东亮已经告诉过她他会来,她的脸比起惊讶,更多的是忐忑。
“嗯……”李萧龙不知道说什么,跟着窦欲达坐下来。
“吃饭吧。”李东亮随意地说,“你点没有?”
“哦,点了一个,你看你们还想吃什么吗?”陈芬有点慌张地拿起菜单。
李东亮随便翻了两三页:“我没什么想吃的,看你们吧。”
陈芬接过菜单,试探地看了李萧龙一眼:“萧龙,还有小窦想吃什么菜?”
李萧龙抿住嘴,尽量抑制胸口的胆怯和尴尬:“我看看吧。”
菜单正好能让他低下头,调整他不知所措的心情。
他盯着菜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要个叉烧肉吧,还有蟹黄包。”
“我……娃娃菜吧。”窦欲达随意地说。
服务员拿着菜单一走,四人的餐桌没有了任何遮挡,面面相觑。
李萧龙能感到,陈芬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但好像怕他讨厌,时不时跳到别人身上,再忍不住拉回来。
李东亮作为话题的牵头人,随意聊着刚刚堵车的烦闷,窦欲达喝着水,随意地接两句。
陈芬偶尔会说话。李萧龙是其中最一声不吭的。
他不太知道说什么。
李东亮大概有所察觉,过了会,他努力地把话题地转到李萧龙和窦欲达身上:“……萧龙好像要比小窦矮一点,小窦你多高?”
“一米八二吧。”窦欲达想了想。
李东亮赞叹一声:“北方的孩子。我记得李萧龙你一米七五是吧?”
李萧龙忍不住纠正他:“一米七六。”
“一厘米嘛。”李东亮摇摇头,“真计较。”
李萧龙懒得理他,拿起茶杯喝白开水。
一般而言,话题往往到此结束,但令人意外地,陈芬接了句:“但萧龙比起两年前,长高了很多……”
李东亮没想到陈芬会接话,迅速瞥了眼李萧龙,像观察他会不会接,好做好兜底的准备。
李萧龙没想那么多,不过陈芬一说话,他紧张起来。
他也想回他的妈妈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半天,他并不流利地:“是啊……,妈。”
说出“妈”这个简单明了的词语时,他还卡壳了几秒,因为说出来时,它的触感和发音非常陌生,李萧龙不确定他有没有说对,该不该这么说。
他好不容易说完后半句:“我是比之前高了一点……”
陈芬一愣,接着她立刻朝李萧龙微笑了。
那是个带着隐隐的羞怯和激动的微笑。
李东亮反应和她差不多,愣了片刻,有点惊讶地看着李萧龙。
茶桌突然陷入了一瞬的沉默,别桌碗筷响动、谈话的嘈杂传到了这桌,尤为刺耳。
沉默里似乎蕴含着什么奇异的东西,这东西像一条长长的线,一旦拉扯,说一句话,就会使餐桌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嗯。”陈芬自然地接了李萧龙的话,“和小时候小不点的时候比,也大得多了、成长了。”
她的语气真诚、怀念,李萧龙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眨眨眼:“……是吗?”
但茶桌上那原本紧张、尴尬的气氛,突然彻底放松下来。
“怎么不是啊。”李东亮接话,“我们都还记得呢,你小时候刚过一米的时候还给你在墙上画过标记。”
“……小窦,你小时候会不会做这种事,就长高一点,就用刀在墙边刻个标记?”李东亮转而问窦欲达。
陈芬还在望着李萧龙。
李萧龙在她的注视里,同样畏怯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时隔多年,他还是觉得他像个犯错的孩子,站在家门口,不敢开门。
陈芬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朝他自然地笑了笑。
尽管李萧龙还是有些尴尬,但他的心不知不觉没那么紧张了。
在局促过后,无关紧要的闲聊变得令人轻松和动容。
他们随意地聊天和谈话。李东亮好奇罗马尼亚:“你们公司怎么外派你到罗马尼亚啊?”
陈芬舀了一勺汤:“和当地有联系,扩展东欧的市场。”
李东亮惊奇地:“我还以为前苏解体后,那经济都不怎么行。”
陈芬淡淡地:“听说罗马尼亚还可以,但我没去过那。”
李东亮比手势:“我对整个东欧的印象,只有以前听的音乐——呼啦呼啦的。”
“手风琴是吧?”陈芬听他模仿乐器的声音,笑了。
李萧龙听得好奇起来:“手风琴是什么样子?”
“手风琴……”陈芬和李东亮对望了一眼,“长得像排水管,挺大件的乐器。”
这么解释李萧龙没懂。窦欲达对他说:“‘解冻’里最大件的那个,一般抱在两臂里,像个方盒子,然后用双手来演奏的。”
李萧龙想了起来:“那声音挺好听的。”
陈芬新奇地望着他们两:“欲达你拉过吗?”
窦欲达摇摇头:“没有,我不玩手风琴,只是听别人拉过。”
陈芬有点遗憾地:“哦……”
李萧龙接话:“但他会其他的,吉他、电吉他、贝斯、唱歌啊……”
陈芬挺惊讶地看了眼窦欲达:“真的?那你对音乐还挺喜欢的。”
“你妈问手风琴是因为因为她以前拉过。”李东亮插话,“拉得还挺好的。”
“真的吗?”李萧龙瞪圆了眼睛。
陈芬摆摆手:“没有,也就十七八岁的时候玩过半年左右。”
李萧龙不知道陈芬也玩过乐器,敬佩地哇了一声。
陈芬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们刚刚说‘解冻’,是那家酒吧吧?”
李萧龙放下筷子:“你知道?”
“略有耳闻。”陈芬说,“老板好像挺喜欢音乐,弄的歌和驻唱都不错。”
“真的吗?”李萧龙转过头看了看窦欲达,嘿嘿一声。
窦欲达知道他笑的意思。李萧龙像自己被夸一样,挺自豪的。
窦欲达侧过头,手搁在下巴下,有趣地端详李萧龙。
“你们的菜上齐了。”服务员路过他们旁边,端上汤菜。
“闻着还挺好的。”陈芬看了眼,朝窦欲达和李萧龙示意,“把碗给我吧,我给你们两个孩子舀汤。”
“哦,好……”李萧龙忙不甚把碗递给她。
陈芬垂下眼舀汤,汤一点点流进李萧龙的碗,舀完了李萧龙的,再舀窦欲达的。
她舀汤的动作很仔细,没有任何汤洒出来,舀到大概到碗一半的位置就停止。
舀完了汤,陈芬把碗给他们。
“小心点,烫。”她仔细地叮嘱他们。
李东亮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李萧龙闻着扑鼻的香气,不由不好意思起来。
他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在‘北冰洋’,或在体育馆旁边开的小卖部旁重复地发生过:陈芬递给他什么,李东亮在旁边微笑。
小时候温馨怀旧、充满或闷热或寒冷空气的旧梦,在餐厅明亮的白炽灯下重演。
不一样的是,现在他比那时候长大了很多,而旁边多了个和他一起的少年。
他转过头盯窦欲达。窦欲达正在垂着眼喝汤,头发从耳边滑下来,一直垂到肩上。
李萧龙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突然有些恍惚。
在愉快的氛围里,他们不知又聊了多久。
“……差不多就是这样,得经常出差。”李东亮向陈芬解释完自己的工作,放下餐布,随意地看看餐桌。
餐桌上基本只剩残羹,挺干净的。
“哟,都吃得差不多了。”他由衷地说。
“是啊。”陈芬接话。
李东亮想了想,站起来:“那我现在去结个账。”
“行。”陈芬没推辞,“下顿我请。”
李萧龙还在喝汤,看到李东亮离开,只是瞅了一眼。
窦欲达也站了起来,说了句什么。
李萧龙没听清,放开勺子:“你去干嘛?”
“去个卫生间。”窦欲达又说了一遍。
“哦,行。”李萧龙目送李东亮和窦欲达一前一后远去,直到在店里忙活的服务员挡住了他的视线。
餐桌前忽然只剩下他和陈芬。
他回过头,正好和陈芬大眼瞪小眼。
安静在只剩残羹剩饭的餐桌骤然地出现,连动筷子撞到空碗的声音也能令人愕然。
一时间没什么好说,李萧龙有些尴尬地继续喝汤,尽管碗里的汤不剩多少。
陈芬反而自然地:“你和小窦关系真好啊。”
李萧龙一愣:“啊,对啊。”
陈芬的语气和与孩子闲聊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只是在家里的随口一提:“挺漂亮一孩子。他是北方人吧?”
李萧龙稍稍放松了些:“是北京的。”
他想起刚才陈芬提到‘解冻’,忍不住多说:“他挺厉害的,你刚刚不是说‘解冻’吗?他就在‘解冻’驻唱呢。”
“真的?”陈芬惊讶地,“那不错啊。”
“我去听过他唱歌……”李萧龙向她解释。
陈芬津津有味地听他说,偶尔插两句话,像对他说的都感兴趣。她的目光始终柔和地在李萧龙脸上飘动,那耐心几乎算是极度容忍的。
李萧龙感觉得出来。这让他高兴,还有点受宠若惊。在过去两年他对陈芬的不理不睬后,陈芬仍然很耐心。
但随即而来的是心里浅淡的不知所措,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此的耐心。
即使陈芬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不满,李萧龙自己却很清楚他心里的愧疚。
陈芬越是耐心、温和,像没事发生一样和他开心地交谈,李萧龙越想起过去他的作为。
这让李萧龙有些沮丧。
随着他说话时间的不断加长,那沮丧更加有意识地扩大、蔓延。
陈芬显然地注意到了李萧龙的情绪:“萧龙?”
李萧龙抿起嘴唇,嗯了一声。
他说到后面,不知不觉沉默了,中断了话题。
他不安地捏着勺子,随便它在汤里冷冰冰地搅动。
他不想让陈芬误会他的默然。
他的沉默和刚刚进餐厅时是不同的。之前他是因为紧张,但现在是因为对自我的谴责。
他不可能忽略掉那种愧疚和烦躁感。
他叹了口气,在胆怯里:“妈……”
李萧龙嘴颤了两下,沉甸甸地,终于说了最开始见陈芬时他就想说,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对不起。”
他不用说是为什么对不起,陈芬知道,他也知道原因。
也许这句话很早前便该说出口,但因为种种原因,它被忘在脑后。
这时,李萧龙终于惭愧、害怕地说了出来。
陈芬可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愣,好一会都没说话。
李萧龙不知道她怎么想,沉默的延长让他几乎不敢呼吸。
陈芬笑了笑,叹口气:“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她垂下眼:“萧龙,你真的长大了。”
李萧龙听不出她的想法,忐忑不安。
“但萧龙,不用给我道歉。”陈芬专注地凝视着李萧龙,摇了摇头,“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小孩子向大人说对不起的道理。”
我不是小孩子了。李萧龙想说,但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两下,没说出来。
转而他说:“……我这两年,不该那样子。”
不该不接陈芬的电话,不该对她视若无睹,不该赌气这么久。
李萧龙吐露了他的心声。
从进这里起,他就悄然地在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出来后,除了羞愧,竟还有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但陈芬对他的忏悔没什么大反应,她摇了摇头:“那是我之前做的不好。我有整整一年缺席了你生命的成长,没有陪伴你,需要道歉的是我。”
李萧龙诧异地看向陈芬,没想到她这么说。
这也是今天,他第一次敢认真地注视他的妈妈。
陈芬的脸尖尖的,神情因为飞机的奔波而疲惫不堪,神态却很淡然:“我那时候正渴望种流亡的生活,把婚姻看成是牢笼,中间有很多本该做好的事没做好,才导致成之后的局面。”
她的说法和李东亮很类似。
李萧龙反驳她:“不是,你那是生病了,而且我还是……”
李萧龙没说完。
还是什么呢?
他那些躲闪的行为。
李萧龙想到他自己的行径,骤然一声不吭地垂下眼。
陈芬知道他想说的:“是我整整一年没联系你才造成的。”
“……我当时只想瞒着你,也不让你爸爸告诉你我的情况,但我没考虑过瞒着你会让你这个小孩子多忐忑和害怕。”
“如果重来,我可能能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陈芬也低下了头,露出感伤的神色。
“所以就像你一样,你想和我道歉,但我也想和你道歉。你如果真要道歉,那也是我们互相道歉。好吗?”
“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李萧龙听着她的轻言细语,抿住嘴唇。
像是条溪流,她的话平缓地从他的胸口流过,但另一面,自我谴责仍然挣扎着要出来,并不信服宽慰的一切。
李萧龙出神地盯着桌面,看着桌上波澜起伏的花纹。
一只手忽然映入他的眼帘,牵住了李萧龙自己的手。
李萧龙惊讶地抬起头,陈芬正锐利地看着他。
“萧龙,我知道你可能会自责,但真的不需要。”陈芬像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更加严肃,“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对我来说,就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我不该……”李萧龙嘀咕。
“你不该的事多了去了,又不止这一件。”陈芬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不太耐烦,“小时候不让你玩滑梯,你硬要滑,最后摔了个大马趴,然后哭着找我。叫你别吃过期的冰淇淋你瞪我,最后悄悄地自己吃了最后拉肚子,半夜哭着说妈妈是我不好……”
她说的猝不及防,李萧龙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李萧龙红了脸:“都、都不是一类事……”
幸好窦欲达不在!
“怎么不是了?”陈芬皱起眉头,“不都是气我,然后你道歉?”
她瞪了他几秒。
李萧龙心虚地眼神躲闪,但怎么都躲闪不开,陈芬严肃地凝视他。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溜进厨房偷吃,被陈芬抓包。在胆战心惊的试图逃开无果后,他不得不在陈芬的逼迫下,全数招供。
现在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和陈芬对看。
李萧龙一直躲不过,只好放弃了挣扎,惭愧地迎着她的视线。
但也许和小时候不同的是,陈芬在逮住他后,似乎不打算严厉批评。
陈芬看着李萧龙躲躲闪闪的眼神,好一会,突然忍不住笑了。
李萧龙一愣,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跟着笑了。
还是好像小时候,他们仍然亲密无间。妈妈是妈妈,他还是他。
中间隔绝的两年似乎简单地消失,没有任何隔阂。
但笑了一会,李萧龙的心沉下去。
他真的能获取他妈妈的原谅吗?
他眼神闪烁,小心翼翼地问陈芬:“真的?”
他说的话没头没尾,陈芬盯了他几秒,却笑了。
“真的。”她坚定地说,握紧了李萧龙的手。
李萧龙眨眨眼,看着眼前的妈妈。
陈芬手握得那么紧,李萧龙甚至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陈芬的笑容局促地展开,甚至有些讨好,和她坚定的措辞不太一样。
李萧龙迷糊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也许他的妈妈正也和他一样紧张。
陈芬和他说的话是真的,不是为了宽慰他。她也同样地愧疚和胆怯。
他们是一样的。
他想得到妈妈的原谅,就像妈妈想得到他的原谅。
他们在这个餐厅里,试图互相谅解这两年。
他妈妈想给他她的谅解。而李萧龙也完全一样,想给妈妈这个谅解。
李萧龙鼓起勇气,朝陈芬点点头:“好。”
仍然说得没头没尾,而陈芬的表情稍微松动。
接着,她给了他一个灿然、充满了欢慰的真正的微笑。
“好。”她同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