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87、一起去

　　窦欲达早上挺早起了床，带了作业本出门。

　　路上他在早餐店停下来，买几个小笼包，准备和李萧龙一起吃。

　　等老板用袋子装东西的间隙，窦欲达放地空盯着在柜台边写作业的小姑娘。

　　今天他也要和李萧龙写作业。

　　窦欲达想在写作业的时候，和李萧龙商量关于他要和李东亮谈的事。

　　尽管昨晚他赞同了李萧龙，但回家后，他还是有点担心，因为李东亮到底会说什么，他不知道，李萧龙也不知道。要是说出的内容出乎意料，窦欲达挺怕李萧龙再次受到打击。

　　虽然李萧龙昨天说做好了准备，不会在意，但毕竟期待和现实是两回事。

　　窦欲达想和李萧龙再聊一聊，在李萧龙问之前尽量帮上点什么。

　　“来，你的包子。”老板气喘吁吁地递给他袋子。

　　窦欲达接过来：“谢谢。”

　　窦欲达带着早餐，到了李萧龙家门口，敲响了门。

　　“来了。”脚步由远到近，李东亮开了门，“哎，小窦啊。”

　　窦欲达愣了愣，礼貌地点头：“叔叔好。”

　　“进来换鞋吧。”李东亮让开位子。

　　“萧龙呢？”窦欲达没想到开门的人是李东亮，看了看客厅，“他出去买东西了吗？”

　　李东亮在身后关门：“他还没醒。”

　　窦欲达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按照平常，李萧龙在和他有约的情况下，在这时候，应该已经起床等他。如果李东亮在家，李萧龙会在唠叨和催促下起的更早。

　　“你还替他买了早饭吗？”李东亮发现了他提的东西。

　　“对，是包子。”窦欲达解释，“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写作业。”

　　“哦对，我昨天听萧龙说了。”李东亮伸出手，“街角的那家是吧？先给我吧，我放厨房里。”

　　窦欲达犹豫了几秒：“谢谢叔叔。”

　　可能是错觉，李东亮尽管带着和平常一样友好的微笑，但那微笑夹杂着稍微的心神不宁，黑眼圈也挺重，像熬了挺久的夜。

　　窦欲达没多想，转过头，盯着李萧龙的卧室门。

　　卧室门关得很紧，李萧龙似乎确实还在睡。

　　李东亮发现了他的目光，用抱歉的语气：“不好意思啊小窦，他还没起来，等他睡吧，再过一会我叫他，对他来说，也不容易……”

　　窦欲达察觉到，这和李东亮平常对李萧龙的态度不太一样：大多数时候，李东亮会直接催促李萧龙起床。

　　这让窦欲达产生了种突兀的预感。

　　李东亮和他四目相对，似乎也察觉了什么。

　　“叔叔，是怎么了吗？”窦欲达还是问出口。

　　李东亮犹豫了几秒，好像在想说还是不说，还是妥协了。

　　他做了个手势：“……欲达，我们到阳台来说吧。”

　　清晨的窗户半打开着，空气从掀开的那半卷进来。

　　“是这样的小窦……我昨晚和萧龙谈了他妈妈的事。”李东亮爽快地说出了口，直接让窦欲达的猜想成了真。

　　窦欲达稍微一怔。

　　李东亮犹豫地拉开剩下的一半窗户：“我记得之前我问过你的，萧龙和他妈妈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窦欲达斟酌了几秒：“知道的。”

　　李东亮点点头，手在窗框上来回地摩擦：“嗯……你是他的朋友，我不想瞒着你——我想，他也希望你知道，不介意我告诉你。事就是这样……所以今天我没叫他起床，让他喘口气，多睡一会，放松放松。”

　　说出这话似乎让他放松了很多，但犹豫的变成了窦欲达。李东亮虽然话简单、明了，可神情略微焦躁，窦欲达不好判断事态如何。

　　而李萧龙的卧室门仍然紧闭着。

　　窦欲达想了想，谨慎地追问：“叔叔，那萧龙他谈完……什么反应？”

　　李东亮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放心，萧龙他没事的，我们谈开了。只是昨晚我们谈完的时间有点晚，谈到后面挺疲惫的，他心情起伏也大，所以我想让他多睡一会。”

　　李东亮沟通的态度，已经算直言相待了。他没有因为窦欲达是个未成年而敷衍。其中隐藏的部分，也是因为沟通的隐私。

　　窦欲达稍微放下了心：“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李东亮觉得窦欲达挺有意思的。说的是李萧龙的事，但作为朋友的窦欲达在道谢。

　　他笑了笑：“不谢了，我得谢谢他有你这么个好朋友。”

　　他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手在裤兜里摸出包‘中华’：“介不介意我抽根烟？”

　　窦欲达摇摇头：“您抽吧，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你坐会吧。”李东亮挽留他，“萧龙估计再过会就醒了，而且你早餐都买了，先吃你自己的份吧。”

　　窦欲达想了想：“行。”

　　李东亮从厨房里拿出个碗，装好窦欲达买的包子：“你先吃吧。”

　　他放下餐盘，为了不打扰窦欲达吃饭，走到离餐桌四五步远的阳台拐角，从窗户探出头，吸了一口空气。

　　细碎的阳光在头顶晾衣架的衣服上舞动。

　　李东亮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但没摸到打火机。

　　……打火机好像放在餐桌上。

　　李东亮缩回头，走到餐桌前。

　　窦欲达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给您。”窦欲达找到了丢在角落的蓝色塑料打火机。

　　李东亮刚才没看到：“哟，谢了。”

　　窦欲达递给他，语气平淡地：“不过还是少抽为好。”

　　“偶尔抽，过个瘾。”李东亮笑了，“不过你们这群小朋友真是类似，萧龙也爱给我说这话，但他说完还得假装扇风，朝我扮鬼脸。”

　　窦欲达想得到李萧龙皱起鼻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也是从萧龙那里学的，他给我说抽烟不太好。”

　　“确实不太好。”李东亮想了想，叹口气，“算了，我还是别抽了，忍一忍也行。”

　　他顺手拿了个桌上的橘子：“还是吃这个吧。”

　　窦欲达不自觉转过头，又看了几眼卧室门。

　　李东亮撕开橘子皮，漫不经心地：“你还在担心他吗？”

　　窦欲达回过神。李东亮正看着他，显然看出了他的担忧。

　　既然看了出来，没什么好瞒的：“……我感觉叔叔您还是挺焦躁的。”

　　他只能通过李东亮的状态判断李萧龙的。

　　“哦，这个啊。”李东亮明白他的意思，“我是有点担心……但不是你想的原因，昨晚我和他聊得真的挺好的，我是担心那小子早上起来，突然改了主意。”

　　累积多年的矛盾突然在某个平静的夜晚得到了解决。早上醒来的时候，李东亮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是恍惚的。

　　他甚至隐隐担忧昨晚的事会不会是没定性的小孩的心血来潮，李萧龙醒来后反悔。

　　他说完，叹了口气。

　　窦欲达认真地听他说完：“不会的，李萧龙做决定都挺认真的。”

　　“是吗？”李东亮感觉得到他话语里的诚恳，笑了下，“谢谢你。”

　　“……你挺了解他的。”把手里的橘子分了一半给窦欲达，李东亮继续说，“你吃点吧。”

　　窦欲达接过来：“谢谢叔叔。”

　　李东亮吃下一瓣橘子：“对了，小窦，我能问你个事吗？”

　　窦欲达点点头：“您说。”

　　“生日的时候，萧龙他妈不是送了萧龙那个相册吗，当时你也在。萧龙他是……”李东亮垂下眼，停顿了几秒，“是看了那个相册吗？”

　　窦欲达猜得出他为什么这么问。对李东亮来说，李萧龙变得突然愿意和他谈，总需要有个理由。

　　而且大概不止李东亮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回答。

　　窦欲达仔细地想了会：“他看了的。”

　　他没多说，不过这答案已经足够充分。

　　李东亮松口气，表情变得松弛：“我明白了，谢谢你，窦欲达。”

　　李东亮吃完最后一瓣橘子，站起来，看了看客厅里的表：“快十点半了都，我看差不多该叫他起来了。”

　　“我去吧。”窦欲达跟着站起来。

　　李东亮挪动椅子：“也行，那你去吧。”

　　“小窦。”窦欲达朝客厅走了几步，李东亮突然在身后喊他，“你和萧龙，你们两……”

　　窦欲达回过头，李东亮正神色犹豫地对着他，似乎刚刚的喊住只是一时冲动。

　　李东亮摇摇头，语气平常地：“没什么……我现在去买菜，你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窦欲达感觉李东亮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犹豫了几秒，没去追问：“好。”

　　李萧龙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懵。他头挺痛，睡太久的昏胀感迫不及待地萦绕着他，增强了那种不适。

　　阳光针尖似的射入窗帘缝隙，照在洁白的墙上。

　　床边好像站着人，视线如有若无地停在李萧龙脸上。

　　李萧龙过了好几秒才发现，他侧过头和那个人对视。

　　眼前的人像电视似的那么陌生：“……你是谁啊？”

　　窦欲达靠着床杆：“我也不知道，你再看看呢。”

　　李萧龙眨眼了一会：“窦欲达！”

　　是他男朋友！他砰地坐起来，捂住还有点痛的头：“你怎么来了？”

　　窦欲达坐到床边：“你忘了？和你一起约好写作业啊。”

　　“哦……对。”李萧龙从睡懵的枕头下抽取出被压扁的记忆。昨晚他和窦欲达约好一起写作业，“我马上起来。”

　　他眯起眼看了一眼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过于直白：“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了。”窦欲达把李萧龙的衣服递给他。

　　“啊？”李萧龙惊讶地，“这么晚了？我都不知道，我爸怎么都不叫我啊——”

　　随着对李东亮的抱怨，他一顿，猛地想起什么。

　　他急切地：“哎，窦欲达，我想给你说个事，昨天晚上，我找我爸——”

　　窦欲达接过他的话：“我听叔叔说了。”

　　李萧龙呆呆地：“我爸？我爸给你说啦？”

　　窦欲达点了点头：“早上来的时候，他给我提你昨晚和他谈过了。”

　　李萧龙讪讪地望了一眼窦欲达：“那你不会生气吧……本来说好我们商量一下再问他的。”

　　“没事，我只是担心你。”窦欲达注意到李萧龙的脸色，弹了弹他的额头，“你没事吧？”

　　窦欲达更想知道的是李萧龙的情况是不是还好。上一辈和这一辈之间好像永远有条分界线，尽管李东亮说李萧龙接受了，但并一定是完全准确的。有时候那种“接受”，只是父母短暂的、或根本没发生过的臆想。

　　窦欲达要看到李萧龙，才能确认李萧龙是不是真的接受了。

　　窦欲达的轻言轻语化解了李萧龙的担心。

　　“我没事。”他认真地套毛衣，“而且不止是没事，我觉得……挺好的。”

　　李萧龙套好了毛衣，把事情大致给窦欲达讲了一遍。

　　“……就是这样。”李萧龙垂下眼。

　　说到后面，他情绪有点低落。提到陈芬的事，他又难免想起了这两年自己对她冷漠的态度。

　　窦欲达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事对李萧龙而言的分量，它们压在李萧龙心里太久，变成了挪不动的泥沙。但现在，这些泥沙被突然地吹走，不复存在。李萧龙的不知所措可见一斑。

　　他摸了摸李萧龙的头，又揉揉李萧龙的耳朵。

　　“你很勇敢。”他认真地说。

　　李萧龙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我也挺不懂事的……什么都不知道，还那样对我妈妈……”

　　窦欲达牵住他的手：“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都没有办法。”

　　“我爸昨晚也是这么说的。”李萧龙还是忍不住，“但是你说，我妈妈会不会怪我啊。”

　　这个问题他昨天问了李东亮，但他仍然是那么不确定。

　　窦欲达摇摇头：“不会的。”

　　李萧龙半信半疑：“真的吗？”

　　“你妈妈能送你那个相册，说明她仍然爱着你，不怪你。”窦欲达的话听上去很有信服力。

　　李萧龙想了会，侧过头看着抽屉。

　　看了好几秒，他才开了抽屉。相册正端正地摆在抽屉里，因为抽屉被突然拉开，跟着晃了两下。

　　李萧龙找的不是相册，他把相册放在一边，继续从抽屉掏东西。

　　窦欲达奇怪地看着他翻找。

　　李萧龙翻过几个空盒子、几张纸，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相片。

　　“我没给别人看过这个。”李萧龙低头看着相片，“都是我自己偷偷看。”

　　他信任地把相片递给窦欲达。

　　窦欲达低下头，那是张小孩子时的李萧龙和陈芬的合照，他们一齐微笑，腼腆地对着镜头。

　　“……其实我也一直记着她。”李萧龙喃喃自语。

　　在正午的阳光下，李萧龙和陈芬的笑容都带了一层薄薄的光。

　　两个人都看了会，李萧龙突然睁大眼，想了起来：“哎！对了窦欲达！”

　　“怎么了？”窦欲达的视线从照片收回。

　　“还有个事我忘了告诉你。”李萧龙说。他想了想，把李东亮希望下周六带他去见陈芬这件事告诉窦欲达。

　　窦欲达听完问他：“你想去吗？”

　　李萧龙想了想，憋出一句话：“……我有点怕。”

　　他没说不想。窦欲达明了了他的意思。

　　不过李萧龙看上去有点畏怯，窦欲达猜得到他可能忧虑的是什么。

　　“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李萧龙突发奇想。

　　窦欲达笑了：“我一起去你就不怕啦？”

　　李萧龙越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握住窦欲达的手：“对啊。”

　　他真想窦欲达和他一起去。只有他和李东亮的话，他怕坐在陈芬面前会不自在。

　　窦欲达发现李萧龙是认真的，考虑了一会：“可以啊。”

　　李萧龙期待地瞪大了眼：“真的？”

　　窦欲达反握住李萧龙的手：“真的……如果叔叔同意的话，我就和你们一起去。”

　　李萧龙迟疑地：“他要是没同意呢？”

　　“我想想啊……”窦欲达握紧了他的手，微笑变得更狡黠了些，“也去吧……我打个的在后面跟着你们。”

　　李萧龙脱口而出：“他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和你打一个的吧。”

　　午饭是中午十二点开始的。李东亮在外面买好了菜，带了回来。

　　李萧龙没吃过早饭就要吃午饭，本来他挺担心李东亮会说他，但他提心吊胆地坐到餐桌前，等来的只是盛好的饭，李东亮什么都没说。

　　李萧龙饿得挺久，一拿到碗开始狼吞虎咽。

　　“吃慢点，又不是不给你吃的。”李东亮敲着碗边，“你学学小窦啊……”

　　窦欲达夹了一口菜：“他没吃早饭，难免的。”

　　李东亮叹口气，望着李萧龙明朗的脸色，担忧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

　　李萧龙第一个吃完饭，跳下椅子，准备和窦欲达一起赶作业。

　　趁窦欲达进了卧室，准备作业本的时候，李萧龙溜出卧室，准备拿几个水果、糖块，赶累的时候可以随手拿。

　　他打开冰箱，拿了橘子，又进了厨房走一圈。

　　洗碗的李东亮回过头：“你在干嘛？”

　　李萧龙打开碗柜，没看到心仪的食物：“找东西做作业的时候吃……”

　　李东亮叹口气：“茶几的盒子里还有糖，你拿那个吧。”

　　“哦，好。”李萧龙来了精神，转过身。

　　但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李东亮注意到他停住的步伐，侧过头看一眼，继续洗碗：“怎么了？”

　　李萧龙犹豫了几秒：“爸，我想问……”

　　“如果——去见我妈的话，让窦欲达和我们一起去，行不行啊。”

　　他说完话，有点忐忑不安。

　　李东亮顿住洗碗的手，似乎在考虑。

　　但很快李东亮就继续就着洗涤精打出的泡沫，专注地擦碗。

　　“可以。”李东亮平淡地说。

　　李萧龙听到答案，怀疑地瞪大眼。

　　他还以为要花很大的功夫，或者李东亮可能不会同意，但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看什么看啊？”李东亮回头看他，被他瞪圆的眼睛逗乐了，“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一样。”

　　李萧龙坦诚相告：“……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阵子。”

　　李东亮挺平和地：“让你妈妈看看小窦也好。”

　　什么叫看看小窦呢？李萧龙没搞懂，他只顾着急匆匆地走出厨房，开心地把爸爸同意的事告诉了窦欲达。